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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可》上線流媒體,終于看了這部久聞大名的電影。差,非常差。
我寫觀后感,往往強調個人感受和觀點,很少用“差”這種事實性描述。只有極少數電影破例,《我,許可》就是其中一個,因為它都算不上一部人物可信、敘事完整的電影。
人物不可信,每個角色都綜合了社交媒體時代的典型特征,但這些特征彼此之間又存在天然沖突,導致每個角色都像空洞的符號。
女主角許可(文淇 飾)25歲,是個老師,沒有性經驗。有高品位的文化素養,譬如去山西看古建,假期去看展覽看話劇。擁有非常現代的性別意識,會用情趣玩具自娛,還大膽地跟班上同學分享生理期知識,并在班里實行衛生巾共產主義。在品味與性別意識上如此完美,卻有著一言難盡的生活狀態,出租房里地動山搖的洗衣機,凌亂不堪的家居環境,連2萬元手術費都無法支付。擁有現代女性的外殼,內在卻讓生活處于失控的邊緣,這也許符合所謂文藝女青年的刻板印象吧。
讓人費解的是,許可怎么成長為如此“現代”的女性。按照影片中的描述,她有個渣男的爹、控制欲強的媽,這樣的原生家庭簡直如狼窩虎穴。她大學畢業不久,能當上老師大概率是師范畢業,僅僅靠大學四年就能讓一個女性有脫胎換骨的改變,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主角許可的現代,尚可被解釋為年輕人接受新事物新觀念的能力強,那母親胡春蓉(秦海璐 飾)的角色塑造,則是徹頭徹尾的災難。按照影片描述,許可是00后,那胡春蓉大概率生于上世紀70年代中期甚至后期。這代人是改開紅利最大的受益人,也是思想相對開明的一代。結果在電影中表現得卻如前清遺老,她拒絕在女兒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理由是怕破壞處女膜,影響名聲。
這簡直是對母性的羞辱。女兒的生命和名聲,這在一個母親的價值天平上孰輕孰重?這事如果發生在一百年前,確實有幾分可信,但導演偏偏將這個核心沖突放在2025年,放在70后母親和00后女兒兩代人身上,一個身上帶著腐朽的裹尸布味道,一個又站在思潮前沿大談主體性,虛構的代際沖突完全脫離時空語境和文化土壤。
影片仿佛害怕胡春蓉不夠腐朽和僵化,繼續加戲,讓她化身成面目猙獰的權力上位者,試圖展現某種東亞家庭控制與反控制。她拉著女兒訴苦,說她六年來騎著車帶女兒去少年宮學習舞蹈又多么不易,許可對她說“我想學的不是舞蹈,是畫畫”,這句話十多年前她就沒聽,許可成年后她也沒聽見,反而將其視為培養女兒的勛章。還有在影片中反復出現的“雞肉”,許可一遍遍強調自己不愛吃雞肉,胡春蓉總是選擇性過濾,一遍遍給許可寄來雞肉,甚至闖進許可家里烹飪好逼著女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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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沖突到極致的時候,胡春蓉從冰箱里拿出雞肉,一塊塊地砸在地面上。令人窒息的場景,符合不少“父母是禍害”的刻板印象。
問題在于,胡春蓉在影片又不僅是權力上位者與冷酷的施害者,她又要表現出女性柔弱順從的一面,比如在家政工作中遭遇騷擾,她選擇忍氣吞聲;她還有現代女性富有勇氣和開明的一面,比如她拋下“渣男”丈夫的勇敢出走,再比如她能在家政女工的戲劇工作坊表現出挑,能在夜場接過搖滾歌手的話筒唱得驚艷全場。腐朽、保守、控制,柔順、膽怯、開放、多才多藝這些特質綜合在一個角色身上,已經不是不可信,而成為奇觀了。
導演和編劇偏偏要這么安排,恨不得把一百年來女性的所有觀念、行為和特質都塞到這對母女身上,導致觀眾看她們的行為好像在刷短視頻,跳躍、極端、毫無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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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導演還不滿足,還要繼續塞各類熱點工具橋段。比如讓許可發現學生吃避孕藥減肥,結果商家寄來打胎藥,差點害死那個女孩,再借許可的口發表關于身材焦慮的宣言,與主題毫無關系,而且悲劇還建立在“商家寄錯藥”這種無厘頭的極小概率事件上。再比如給許可做手術的醫生(白客 飾),他反復強調這個手術必須要親屬同意書,以防止破壞處女膜后遭遇醫鬧,電影還特意讓醫生遭遇了一次未成年人懷孕診斷造成的醫鬧。醫患關系緊張、未成年人性教育等議題又“成功”植入。
短視頻一條接一條、口號一個接一個,唯獨沒有人物、沒有電影。
影片中的男性角色也令人費解。“父親”這一角色全程消失,只出現在母女倆的對話中,被封為“渣男”,但究竟做出那些渣事,電影卻沒有任何表現,只有胡春蓉在工作坊的分享時提到丈夫把自己心愛的花澆死了,這個橋段甚至在后半段借主角的口給消解掉,證明那盆花就是因為缺營養元素,父親用茶葉澆花的行為更類似于“背鍋”。
父親有出軌嗎?似乎沒有,否則不至于妻子離家出走后連點外賣都要求助女兒。父親有家暴嗎?似乎也沒有,否則以女兒的現代勇敢,應該早就把父親送進監獄了。胡春蓉和女兒聊起丈夫,也提到當年他是大專生,有文化,后來開了茶葉店,也側面證明父親這個人物曾經有吸引力且無明顯的悖德行為,考慮到胡春蓉出走后只能干家政工作,說明父親的茶葉店是家庭主要經濟來源,再結合他們70后的生活年代,茶葉店應該是趕上了市場化的時代紅利,這一家人的經濟水平應該不差。從影片中能推測出這家人的基本情況,父親90年代大專生,下海經營茶葉店,母親全職家庭主婦。父親沒有出軌、家暴、重男輕女,夫妻問題還是集中在東亞“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模式,以及雙方缺乏溝通的情感破裂。
這固然可以解釋成女性意識覺醒后的出走,但對父親角色的塑造又顯得荒誕,他始終缺席,無從申辯,只在電話里求助女兒怎么用手機點外賣。一個70后、有商業經驗的中年人,即使再飯來張口,也不至于如此跟時代脫節。男性角色被處理為丑角沒問題,但不能降低可信度,反而讓男權社會下傳統家庭模式的深層問題被一句“渣男”掩蓋。
可以對比《出走的決心》,看看人家對那種窒息家庭關系的塑造,丈夫和孩子共同用母職綁架了母親李紅(詠梅 飾),她遭受的煎熬仿佛鈍刀子割肉,無聲,血慢慢沁出來,沒人知道,甚至女兒一家還爬過來吸。對女性的戕害不來自于某個個體,而是更大的幽靈。女性應對要鼓足勇氣、承擔痛苦,出走不是愉快的郊游,順便享受生活,更不是如胡春蓉這樣懸浮和戲謔。
《我,許可》或許想對標電影《好東西》,試圖拍出那種輕盈的童話感,于是又加了很多金句和喜劇橋段。兩者一比,高下立判。《好東西》的聰明在于,它專注于那些具有現代意識、并且解決了基本生存困境的女性。這部影片發生在上海,兩個女主,一個是單親媽媽、中年資深媒體人王鐵梅,一個是缺愛的樂隊主唱小葉,兩人互相幫助但不介入彼此的生活,直面身體的欲望、情感的缺憾,有時游刃有余地制造生活笑料,有時不得不面對破碎與重建。《好東西》描述了一種女性童話,暫時擱置了代際、階層、經濟等更復雜的議題,這些比性別問題更宏大更難索解,不如專注在人物上。因此,在《好東西》里我們看不到兩代人撕扯,看不到經濟困窘,甚至對渣男的描繪也不那么充滿敵意,因為那里的女性,正直勇敢有閱讀量。
許可似乎也算是“正直勇敢有閱讀量”的女性,但導演塞進了太多本不該屬于她的議題,導致她像那個劃短視頻的手指,機械地完成一個又一個不相關的指令。手術破壞處女膜,這個核心矛盾的設置就充滿陳腐的味道,很難想象一個都市00后女性會把這玩意兒當回事。一個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充滿控制欲又膽小怕事、滿腦子貞操又能唱搖滾的母親,這對割裂的母女最終要強行和解。
母女和解以許可開始吃雞肉為標志。影片設定中,許可本來強烈厭惡雞肉,最終強迫自己吃下雞肉,還一邊吃一邊哭,據稱這是“她愿意邁出理解媽媽的第一步”。這種套路暗含了一個陳腐的邏輯:代際和解以改變自我為代價。這絕不是一種健康的親子關系,現代家庭關系或親密關系中,應該以尊重對方為基本前提,接納彼此的差異,孩子穿不穿秋褲、什么時候結婚,父母不必焦慮;父母跳跳廣場舞,搞個黃昏戀,只要不侵犯別人的合法權益,孩子也不必多嘴。
愛彼此,接納彼此,和而不同,而不是要介入甚至成為對方。許可含淚吃雞肉的橋段,隱含著開始將母親的控制進行內化的征兆,她所有的抵抗都在此刻失效。母親成功地把吃雞肉的行為植入女兒的模式,她不再糾結自己本來喜歡畫畫卻被母親要求學跳舞,也不再糾結母親肆意闖入自己的房間,“主動”理解并成為母親所要求的女兒。也就是說,主角許可在現代女性意識的成長線上,在母女關系上前進了一小步,在權力與被控制的層面后退了一大步。
看似解決了很多問題,但卻往往依賴性別視角的機械降神。母親唱了搖滾,參加了戲劇工坊,就忽然變成了現代女性,所有的結構性困境瞬間消失;男醫生擔心手術爭議,只要換成女醫生,所有的醫患風險蕩然無存。性別議題仿佛懸置在真空之中,這已經不是童話,而是幻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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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僅僅針對這部電影,我大可不必把這些荒誕之處羅列出來。讓我不安的,是這部電影帶來的公眾評價,某瓣上高達8.2的評分,擊碎了我對電影本體語言的認知。批評電影的人,都成了“bro急了”,關于這部電影,最流行的一種說法就是,讓女性電影“先上說,再挑菜”。
我再次聲明,即便拋開性別議題,《好東西》《出走的決心》也是優秀的電影,我很喜歡,也樂見其成。《我,許可》則顯示出一種議題高于電影的雞賊,立場先行,便可以打著“上桌”的旗號收獲擁躉。
上桌之前,您得先是道菜。
近年來流行“上桌”思維,包括但不限于性別議題。這是不顧過程中的結構性問題,而強行設定結果中的表面公平。舉個例子,美國一項針對大學生的調查顯示,超過8%的大學生需要在大學階段由老師補習高中數學,十年前這個數據不足1%。這意味著,越來越多的大學生根本不具備高中數學能力。他們“受益于”DEI政策,很多美國大學在錄取時,取消了對標準化考試成績的參考,不少非裔美國人在沒有掌握充分的知識和能力之前,就被補償性地送進大學。
這就是“上桌”思維的體現,立場先行,不考慮歷史因素和現實復雜性,直接要求結果正義,美其名曰“補償”,但這種補償,讓不合格的大學生進入大學,讓不合格的電影收獲好評,且不容置疑。總想著畢其功于一役,卻忽視了改變的長期性。《好東西》輕盈前衛,《出走的決心》沉厚有力,都在各自的領域專注拍電影、回應真問題,它們沒有借助上桌思維來強行上桌,反倒是許多跟風之作頂著上桌的口號來蹭飯,反倒激起更大的矛盾,那些本應上桌的,反而陷入無聊的爭議被湮沒。上桌思維,跨過了本來的社會問題,預設了另一重特權,保護了雞賊的人來分一杯羹,只留下拋開問題的口水戰,這便是“先上桌,后挑菜”的思維誤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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