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竇文雪

編輯/子夜

6月11日，在前員工兩篇長文引發輿論持續發酵、阿里合伙人委員會發布批評帖文后，釘釘管理層迎來了實質性的變動。

據36氪報道，阿里巴巴宣布釘釘管理層調整，無招卸任釘釘CEO，由92年的技術極客陳宇森接棒，成為阿里目前最年輕的事業部CEO。

一紙任命，算是給此前的一系列輿論風波畫上了句號，也宣告了釘釘的“創始人時代”，正式謝幕。

早在釘釘剛剛創立之時，無招就有一個綽號——瘋子，彼時他就以強硬甚至嚴苛的工作態度著稱，其帶領團隊開發出的釘釘，在上線160天內，企業用戶就突破了60萬家。

不可否認的是，除卻環境因素，無招這股不服輸的“瘋勁兒”也是支撐釘釘成功的原因之一。十多年后的今日，這位曾離開阿里、創辦自己的創業公司后，又被阿里重新請回的“釘釘創始人”，依然很“瘋”。

自2025年回歸后，他僅花了四個月的時間就帶領團隊分析了1850項用戶需求，修復了574項用戶反饋問題，全面改造了20多條產品線；在短短8個月內就將釘釘連迭三代，分別在2025年8月、12月和今年3月發布了AI釘釘1.0、AI釘釘1.1、AI釘釘2.0。

產品發布節奏快的背后，是無招想再做出一番事業的心?；蛟S在他看來，在AI技術快速發展的當下，自己這次回歸的意義不亞于重新創業，他必須要找回曾經在湖畔花園中孵化釘釘時那種披星戴月的戰斗時期。

釘釘創始人無招，圖源釘釘官方微信公眾號

可是，這種“瘋”也讓越來越多的員工開始承受不住壓力。

早在去年8月，就有消息爆料無招晚間12點多在辦公區域巡察工位，并在次日質問員工為何提前下班；隨后，釘釘員工離職帖開始在社交媒體中出現。

近期，釘釘前產品經理幽素、前副總裁馬銳拉先后發文《置身釘內》《置身釘外》，讓釘釘內部的高壓氛圍展露無遺，尤其是《置身釘內》，透露出釘釘此前的ONE項目最終被取代的多重因素。

隨后，阿里合伙人委員會在內網發文《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批評釘釘團隊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最終，位于風暴中心的無招卸任。

對于無招而言，用AI重做釘釘迫在眉睫，自己不急，就可能會被競爭對手超出很遠。

只是，在AI時代，人才仍是科技企業運轉的核心，他的管理方法已經落后于時代，也要被同樣正在奔跑的阿里淘汰。

如今，釘釘AI轉型之戰的“擔子”，已經交到了陳宇森手上。

1、一篇《置身釘內》暴露的問題，最終讓無招卸任

2025年在8月的那場“凌晨查崗”風波后，曾有媒體在采訪中向無招了解過相關情況，他并沒有在采訪中否認此事，那時的他還將自己的做法視為一種篩選方式。

“（這）是一個要做創業者，還是工作者的問題。實際上是雙向選擇，創業者會選擇跟創業者在一起。”無招表示。

篩選有創業者潛質的員工，或許就是無招回歸釘釘后的管理目標。

曾經加入釘釘封閉項目——ONE項目的幽素，在《置身釘內》中描述了這樣一個細節。

據她所述，她在面試釘釘前要完成一份作業，題目是“族譜上釘”，要求把家族成員拉進釘釘，建立一個6人以上的族譜組織，讓他們在上面真實活動，并基于體驗給出產品見解。

幽素表示，自己的家里人比較少，能真正使用釘釘的人更少，無法滿足“6人以上家族組織”的要求，她將這個作業的目的理解為公司希望考察員工的產品洞察、敏捷響應等能力，因此她通過查閱族譜資料、調研相關行業、邀約朋友組建溝通群的方式，來完成了這項作業。

這種作業的設置，可以看出無招確實是在找愿意花時間為產品推廣并提出見解的“創業者”。

但幽素表示，無招在面試中反復追問，為什么做不成？父親家還有人嗎？母親家還有人嗎？外公外婆還在嗎？真的找不到了嗎？真的湊不齊六個能上釘釘的家人嗎？

如果事實如此，那么無招提出的問題更像是對下屬未能嚴格執行命題的追問，而非對員工的想法缺乏“創業者”思維的擔憂。

而在日常工作中，幽素的《置身釘內》與馬銳拉的《置身釘外》都透露過釘釘的工作強度很大。

幽素稱，自己在ONE封閉開發期間，工作日的工作時間通常是從早上9點一直到晚上11點半之后；周日固定需要工作，周六有時也需要來上班?！拔易羁鋸埖囊粋€月，整個月只休了一天半?！?/p>

圖源釘釘官網

除此之外，幽素還透露請假會影響績效。她曾在清明節前后請了一天半的假，就連續兩周績效被扣分?！拔曳磸痛_認，SM（小組主管）告知扣分原因僅僅是請假，并非工作失誤?！?/p>

馬銳拉則在《置身釘外》中透露，自己有段時間每周七天、每天9點上班，凌晨2點回家，只睡5個小時。

而無招喜歡“查崗”的行為在《置身釘內》中也有所體現，幽素回憶曾有同事在中午一點半午休剛結束時被無招抓住“玩”微信，最終，這名同事的SM被要求手寫一份檢討書發到群里。

考勤與績效制度因公司或項目重要程度而異，有時辛苦很正常，但引發很多打工人共鳴的是，在幽素與馬銳拉的透露中，很多加班與辛苦是無意義的。

此外，內部溝通的效率問題，也導致了加班的價值降低。

比如釘釘的保密措施不僅對外嚴格，對內也十分嚴格，就連她剛剛入職時都只知道自己參與的是保密的“O項目”，而多數項目外部的人都只是知道有秘密項目存在，但不知道項目具體在開發什么。

這就導致當項目內部成員在向外部團隊要開發資源時，出現嚴重的溝通效率問題，內部人員只能非常含糊地提出要求，“一個很小的接口需求，也要來回對三遍，拉很多人。大家都在配合，也都很辛苦，可信息一層層損耗，很多溝通就變成了猜謎?！?/p>

馬銳拉的《置身釘外》也證實了這種無力感。他在文中反復強調“心疼”，表示“那種高壓，那種努力之后沒有結果，那種頻繁匯報、高速迭代、不見起色的循環，我知道”。

而對于自己在做的事是否有意義的迷茫，馬銳拉也有，“我越來越難確認自己是在創造產品，還是只是在消耗身體追趕一個不斷前移的節奏?！?/p>

這種本應避免的無意義式工作還有一個更為荒誕的故事。幽素在文中提到了一次“望舒行動”，望舒實則是“望飛書”。2026年4月2日晚上，她突然接到通知：所有SM和PD12點前不許下班，看飛書那棟樓幾點熄燈。

而公司之所以有這樣的要求，只是因為一份傳說是飛書供應商寫的飛書Aily對比釘釘悟空的分析報告。

目前，幽素與馬銳拉均已從釘釘離職，這兩位先后發聲的前員工，都證實了釘釘的管理制度確實存在問題。

隨后，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此后的6月10日在公司內網發帖表態，這篇標題為《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的文章措辭嚴厲，直接指出“這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強調“無論什么情況下，無論任務多么緊迫”，都不應該出現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

圖源阿里巴巴官網

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認為，“相互尊重，視人為人，有情有義”才是阿里的文化底色，而釘釘的高壓式管理風格已經觸及了阿里的文化底線。

更關鍵的是，整個阿里正在調集千問、阿里云等各方力量，試圖在AI to B上形成合力，而釘釘卻仍在依靠“高壓與機械執行”做創新，這種路線可能導致人員流動與創造力被抑制，進一步導致釘釘在這場沖刺中掉隊。

這或許也是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罕見發聲的原因之一，處在高壓中的釘釘確實需要改變了。

2、無招也焦慮：釘釘ONE沒打響，悟空野心大

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局面，處在風暴中心的無招本人并沒有公開回應。

去年4月的第一天，他結束了四年創業生涯，帶著一些對AI時代釘釘的構想，重新回到了這個他一手創立的地方，他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自己突然意識到人生中可能唯一一次改變全球工作方式的機會，正伴隨著AI浪潮轟鳴而至。

無招的判斷并不夸張，辦公和編程，幾乎是用戶使用AI最廣泛的場景，按照無招最初的構想，AI時代的釘釘，消息的處理、信息知識的獲取、表格的存取，都不應該是由人來處理。

想達成這種愿景很難，相當于重新創業，無招面臨的環境已經與2014年他剛剛創立釘釘時不同，行業已經不是一片藍海，飛書、企業微信都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訓練模型所需的GPU成本并非一家創業公司可以輕易承擔的，因此他決定回歸阿里和釘釘，剛一回歸就馬不停蹄地進入了戰斗狀態。

據36氪報道，其回歸第一周就帶隊赴北京、廣東、華東暗訪客戶，不帶前線團隊，業務部門提供的客戶名單也沒有完全采納。一位釘釘員工說，前線一些領導都慌了，紛紛打聽無招去了哪些企業、客戶都說了什么。

更直接的壓力落在產品線上。無招曾與150多名產品經理做一對一評審，每人十分鐘，隨機抽取功能模塊講解，結果很少有人及格。他給出的診斷是：釘釘不是沒有做AI功能，而是“沒有定義未來”。

而釘釘的ONE項目，就是無招回歸后的關鍵戰役。

釘釘ONE首次亮相是在2025年8月，無招將它定義為“事找人”的AI工作信息流產品——用AI把散落在聊天、文檔、日歷等工作信息提取出來，生成卡片式信息流，按優先級主動推送，用戶不再需要在消息、審批、待辦里鉆進鉆出。

釘釘ONEAI篩選功能，圖源釘釘官方微信公眾號

巔峰時期，ONE的DAU（日活用戶）在300萬左右。這個數字放在一個AI初創產品里算不錯，但對于一個背負著“釘釘AI新首頁”使命的戰略級項目而言，低于預期。

問題不在于技術，而在于產品本身。

《置身釘內》的復盤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ONE從一開始就背負了太多互斥的目標——既要給普通員工減負，也要作為釘釘AI換代的門面，又要提振組織士氣，還得探索商業化。

每一個目標都有其正當性，但當它們被捆綁在同一個交付周期里時，就導致ONE的核心定位混亂。

尤其是兩個最核心的邏輯在ONE身上發生了碰撞。釘釘從誕生第一天起，就是更靠近發信人的，例如已讀未讀、DING、審批等功能，解答的都是管理者的焦慮；但ONE對外講的故事卻是“幫收信人過濾噪音的超級秘書”。

這種“既要又要還要”的頂層邏輯，導致產品在交互層表現出一種矛盾感。

ONE采用類似短視頻的Feed流卡片設計，可以幫用戶迅速瀏覽信息摘要，可用戶一旦在ONE的首頁卡片流中瀏覽了消息摘要，系統便自動在原會話中標記“已讀”。

這意味著普通員工在尚未做好處理準備時，就被迫向對方暴露了自己的狀態。

《置身釘內》還透露，產品團隊曾向高層提出過“預覽不計入已讀、進入原會話才算已讀”的折中方案，但被直接否決，高層的理由是“不能損害發信人（管理者）的權益”。

這種以發信人為先的底層基因，與釘釘ONE“事找人”的AI工作信息流定位沖突，反而給普通用戶造成了更大的壓力，結果就是大量普通用戶為了規避這種“已讀恐怖主義”，選擇主動屏蔽或減少打開ONE的頻率。

而無招并沒有時間為釘釘ONE效果不及預期傷心，他迅速切換了方向。

2026年3月，釘釘發布全新產品“悟空”，此后，ONE的入口位被悟空正式取代，退至負一屏。

悟空采用了與ONE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它是一款獨立應用。定位為企業級的AI原生工作平臺，主打多Agent協同、跨平臺聯動，未來還計劃打通微信、Slack、Microsoft Teams 等外部工具。

同步發布的還有覆蓋電商、跨境電商、設計、制造等十大行業的“一人團隊”（OPT）行業解決方案，面向門店運營、電商鋪貨、知識類博主、小型開發團隊等場景一鍵部署AI工作流。

“我們把釘釘打碎，用AI重建，煉出悟空。過去是人用釘釘來工作，未來是AI用釘釘來工作?！睙o招在悟空的發布會上表示。

圖源釘釘官網

盡管悟空作為一款“龍蝦”產品，解決了OpenClaw數據泄露與不可控的一個最大痛點，我們也可以從一些報道中看到悟空的商業化進展，例如此前釘釘曾與沙鋼集團簽署了合作協議，協議的核心就是釘釘悟空和一系列AI產品。

但悟空還未成為一款現象級的產品也是事實。如今，隨著釘釘換帥，悟空的未來也變得撲朔迷離，一個可以確定的信號是：

釘釘必須換一種打法了。

3、接下來，輪到陳宇森帶釘釘打AI轉型戰了

實際上，去年無招回歸的背后，除了他自身對于AI在辦公應用上有新的理解和抱負，還有阿里對AI to B業務的關注。

在無招回歸前不久，釘釘剛剛在阿里的AI戰略中，被定義為面向B端的重要入口。

彼時，在阿里集團CEO吳泳銘看來，未來企業內部系統不再是孤立的功能模塊，而是由多個AI智能體（AI Agent）相互連接、調用的動態網絡。

阿里集團CEO吳泳銘，圖源阿里集團官方微信公眾號

而釘釘作為承載7億用戶、2600萬企業組織的超級入口，正在被重新定位為“自然語言交互的企業智能中樞”。

橫向對比另一個入口級應用就可以看出釘釘在阿里戰略中的重要性——阿里定義的C端入口是2025年11月剛上線的千問APP。

而近期，阿里本身就已經走到了“打硬仗”的關鍵時期。今年3月、4月、6月，阿里先后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新設集團技術委員會并升級通義大模型事業部、Token Foundry事業部。

其中，ATH的定位是業務統籌中樞；集團技術委員會負責全集團AI技術的頂層設計、統一調度與協同；Token Foundry負責基礎大模型研發，提升模型能力，為集團及全行業提供前沿的AI基座。

三個事業群均由吳泳銘直管，意味著阿里正在用加強組織運作效率的方式，把AI能力從分散調配成集中。

阿里已為此投入了巨大的資源和決心，2025財年資本開支達860億元，較上一財年的321億元增長近三倍，此后吳泳銘更宣布未來三年再追加3800億元，規模超過其過去十年在相關領域的投入總和。

阿里可能沒有時間等待釘釘度過調整期，因為釘釘本應是這場“硬仗”中沖在最前方的士兵之一。

如今，無招已經正式離開釘釘CEO之位，接過指揮棒的陳宇森是一位90后。

陳宇森是一位技術型的創業者。他曾在國內外頂級計算機賽事中多次獲得冠軍。22歲時，他創辦了一家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該公司在2019年被阿里云收購。

2023年陳宇森加入阿里，主導阿里云南美大區從0到1的建設。最近的一年，陳宇森在阿里云內部創業，帶領團隊研發AI Agent產品MuleRun。

不久前，陳宇森以阿里云副總裁的身份出席了阿里云峰會，他的主題演講就是圍繞MuleRun展開，這款產品是一個全場景的AI 原生智能工作空間，也是一個面向全球的 AI Agent（智能體）交易市場，被許多人稱為“AI界的淘寶”或“App Store”。

釘釘CEO陳宇森，圖源阿里云官方視頻號

在陳宇森曾經接受的采訪中，可以看出他對行業的觀察以及對企業與團隊研發的目標。

他曾表示，2026年將成為AI應用價值兌現的重要一年。全球AI投入已達到較高水平，行業需要看到更多實際落地成果，而目前大模型能力持續提升，但大多數用戶仍將其主要用于聊天機器人場景，真正大規模的AI原生應用尚未出現。

他還曾表述過把企業使用AI分成兩個階段的觀點：Copilot階段，AI還是副駕駛，幫助員工加速；AI Native階段，工作以AI為核心重新組織，人從執行者變成標準制定者和結果檢查者。

不管是他對行業的觀察還是其曾經的創業經歷、開發MuleRun的經驗，都可以在后續帶領釘釘發展時派上用場。

如今的釘釘在月活數據上仍有優勢。2025年底，QuestMobile數據顯示釘釘以約2億月活用戶位居第一。

但在目前的協同辦公市場，企業之間的競爭重點已經發生了變化。平臺能否在日常溝通、流程管理、知識沉淀及智能決策等高頻場景中，提供更流暢、更精準的智能體驗，能否構建起豐富的Skill生態與Agent市場，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無招此前的“事找人”、讓AI來使用釘釘的思路，實則符合當前行業的需求與競爭重點，他也很希望帶領釘釘重現輝煌。

但操之過急可能欲速則不達。如今的釘釘已經不是單打獨斗的創業時期，和阿里集團共同進攻才是關鍵。

而從新掌門陳宇森的履歷來看，他曾擁有在阿里云內部創業的經歷，這或許意味著他帶領的釘釘可能會更容易與阿里其他事業群打好配合。但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目標能否對齊、算力能否順暢調度、數據鏈路能否安全貫通——這些都不是靠一個人的意志就能解決的問題，陳宇森的擔子很重。

從ONE到悟空，釘釘一直在AI賽道中不斷試錯、調整方向，隨著換帥的進行，釘釘還要繼續完成這場AI轉型戰，陳宇森將如何帶領釘釘與集團打配合，打磨出真正能創造價值的AI辦公產品，是接下來外界會關注的重點。

（本文頭圖來源于釘釘官方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