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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經的兒童
2008年,鄭惟生在山東師大附小上四年級。他從小愛看書,但作文成績老是上不去。母親李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思來想去、得到的結論是:兒子上學是在受罪,而受罪的根源是學校教育出了問題。
一天,學校發了張光盤,是臺灣學者王財貴的一個演講。王財貴,臺中教育大學副教授。1994年在臺灣發起“兒童誦讀經典”的教育運動,隨后來到大陸宣講。歷經20年,他一手締造了“老實大量讀經”思想體系。這個體系被大量擁躉所追捧。
演講中,王財貴描述了李璇一直在夢寐以求的愿景:教育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只要通過簡單的讀經,就能將孩子塑造成大才,甚至圣賢。她被感召,送孩子去了讀經學校的培訓班。
第一篇作文,鄭惟生寫的是孔子,600多字。讀經班的老師感嘆:你這兒子是大才啊!千萬不要在學校里耽擱了。李璇被打動了,立即給兒子辦了退學手續,把他送到了北京一家讀經學堂。
此后九年,輾轉八省,鄭惟生先后在十個讀經學堂求學。
對鄭惟生來說,讀經生涯的開端,是2009年。那一年,母親嫌北京的學堂太寬松,把他送進河北承德山中的新學堂。從此,鄭惟生的日子變得難熬起來。
新學堂在深山之中,出山沒公路,得坐農用拖拉機。十多個學生,每人一間十平米毛坯房,糊了粗糙的水泥,沒有自來水,沒有廁所,沒有暖氣,更沒有電子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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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文禮書院開學儀式
學生們各占一座山頭,不許互相來往;四下也都沒有村落,傍晚時山黑云暗,一兩盞燈。12歲的孩子,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生活體驗,不免有凄清之感。
漫長的冬日,四點半就要起床讀經。寒風瑟瑟,小屋里,只能聽見自己的背書、窗外粗野的風聲,火炕下柴火燒裂時的嗶啵。山上沒得吃,他們就整月吃南瓜。沒有澡堂,整個冬天也就沒洗澡。有一年的春節,他甚至不被允許回家。
鄭惟生說,他覺得最難克服的并不是生活的艱苦,而是求學的困惑。這里說是讀經學堂,實際上是佛家的道場。堂主信仰佛教“凈土宗”,宗教化極強。鄭惟生背誦的經典,雖然也包括四書五經的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凈土宗的佛經。老師要求學生要“銷落妄想”,以“禪定”的狀態來背經。
佛經中的《普賢菩薩行愿品·別行疏抄》,全書十四萬字。鄭惟生背了整整一年。背誦。不認字、不釋義地背誦,就是全部。
鄭惟生認為:沒有老師講解,學生不理解文章意思,背誦是沒有意義的。老師的觀點則針鋒相對,反對學生在成熟之前大量讀書,“知道的知識越多,你的障礙越重”。
在一本經典背誦教材的序言中,編者明言:最好的讀經老師不是人,而是復讀機;或者會按下復讀機開關按鈕的人。鄭惟生曾經擁有過一本《古代漢語詞典》。但當老師發現他在偷偷理解詞句意思后,詞典被沒收了。
入學一年后,他被允許獨立學習。于是開始了一項冒險計劃:每天午夜十一點,等老師入睡以后,溜進另一座藏書山頭的“往生堂”,打著手電筒讀書。他此后回憶:“在往生堂的手電光照中,我發現了另一個國學經典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生靈活現、熠熠生輝的。”
他覺得那些被幽閉的精魂,才是斯文所系的命脈;而私塾的“讀經教育”,則很可能是背道而馳的東西。2012年,長長書單到了背完的時候。學堂生活的宗教化儀式變得更瑣碎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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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經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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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
比如要進行宗教儀式的早課,念佛、繞佛、拜佛。上廁所要先拍手三聲,并念專門咒語,提醒廁所里以排泄物為食的惡鬼。不小心踩死昆蟲,需要進行一整套宗教儀式,給它超度。擺在鄭惟生面前只有兩條路,要么成為職業化的佛家居士,要么離開。
他選擇了后面的道路者,去密云山中的另一個學堂繼續讀經。這個學堂更加偏遠。孤獨的大山中,加上他在內,總共只有三個人、七條狗。發電靠太陽能,雨天和大雪,還會斷電。
這時,鄭惟生已經長成15歲的少年。沒有老師講經,他獨自背了1700多遍《弟子規》。
鄭惟生輾轉多家學堂,理想是考取文禮書院。讀經界,文禮書院是公認的最高學府,相當于體制教育里的清華北大。如果把讀經比作一個流派,那書院創始人王財貴,就是“讀經派”的教主。他提倡“老實大量讀經”已經多年。
文禮書院入學條件極為嚴苛,學生們要通過“包本”,也就是對著錄像機,一字不漏地背下《論語》《孟子》《佛經選》《莎翁十四行詩》等30萬字經典,才有入校資格。
文禮書院于2012年9月28日成立,每年招生兩次,現在有學生33人;由王財貴親自授課。文禮書院老師裴志廣介紹:保守估計,全國至少有50家50位學生以上的讀經學堂,宗旨就是幫助學生“包本”進入文禮書院。比如廣州的明德堂、北京的千人行書院。
“這么算下來,已經有2500個孩子在等待進入這個書院了。”裴志廣說。鄭惟生也曾見過王財貴。按照文禮書院的規劃,十年讀經、十年解經,第二個十年的最后三至五年學習《牟宗三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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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禮書院入學條件
牟宗三,是現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王財貴的老師。看到這個培養計劃,鄭惟生覺得,讀經之路可能會使自己的人生越走越窄,最后竟然要限制到一個學派里的一個人。
鄭惟生問前途何在。王財貴回答,如果還考慮前途問題,那就不要讀書了。就這樣,背完20萬字后,他意識到:一切努力不過是徒勞。“我不是怕困難和枯燥,是懷疑這么做沒意義。”
在海南一家學堂,他把書一扔,干脆跟著漁民出海打魚去了。不僅是鄭惟生,從讀經學堂出來之后,很多學生都不愿意碰書了;轉而開始迷戀電子產品。一個曾讀經的學生有一部諾基亞手機,玩俄羅斯方塊玩了一整個冬天;手機沒電了,就充著電玩。也有人看韓劇,一看也是一整天。
2015年,鄭惟生終于下定決心,準備自考。自考、藝考,回到體制教育,這也是大多數讀經孩子最后選擇的路。
同年,近十位讀經孩子的家長陸續找到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柯小剛。柯小剛穿布衫,蓄長須,一副夫子模樣。他長期觀察民間的讀經潮流,常發表建設性意見。
柯小剛自己也開辦書院,在業余時間教授國學。找過來的家長們,家庭情況大多相似:經濟寬裕,母親是佛教徒,堅持讓孩子讀經,有人多年陪讀。母親們對孩子的未來有美好想象,希望他們脫離體制內的題海戰術,成為知書達理、通曉古今、能詩能文的君子,也為家族企業培養一個儒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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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
希望破滅后,她們既焦慮又煩躁,悔的是耽誤了孩子的青春,不僅沒有成為君子、大才、圣賢,而且連書都不愛讀了。家長們認為,柯小剛或許可為他們出謀劃策,指點一下孩子們的未來。
柯小剛對他們的主要建議就是自考。這兩年,有近十位讀經學生跟著柯小剛學習,一邊在同濟大學旁聽,一邊準備自考。
柯小剛發現,這群學生的功底太差,識字量不行、錯字連篇、英語更是處在小學入門水平。一篇八百字的作文他們寫得吃力,他也改得吃力,要從標點符號改起。不僅如此,學生們都處于一種不安的狀態。沒有學習興趣,沒有自覺能力。他們性情很亂,既自我邊緣化、又摻雜著傲嬌和自卑。
柯小剛顯得很沮喪。他曾對讀經教育抱有不小希望,希望能培養一些真正的能讀經、為往圣繼絕學的賢者和君子。但在這些孩子身上,他看不出這樣的志向。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最早的一批曾經被“圣賢教育”吸引的家長們,如今已從狂熱支持者變成堅定的反對者。數十個微信群里,他們每天都在討論,如何以消防安全、辦學資質、非法集資等理由向政府舉報,讓文禮書院關門。
他們都曾相信體制教育是糟粕;而現在,他們很羨慕體制內的教育。“讀經給他們的負面影響實在太大,整整十年,沒有理智的樂趣,沒有感受力的樂趣,沒有想象力的樂趣,只有長年累月的無意義。”
柯小剛曾建議一位學生,學完經典后、開學堂教書。這位學生反應強烈,覺得像噩夢一樣,馬上拒絕:“寧死我也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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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生完成中文包本錄像后感慨
后記
鄭惟生(化名)的經歷被報道后,一個自稱是鄭惟生本人的、發表聲明說報道“斷章取義”。他說:“學習經典對我自身心靈的成長與為人處世的教育上,的確受益甚深,無以言表。”
當他談到自己選擇離開“讀經教育”時,他這樣解釋:“孔子在古老的洛陽向老聃問禮,雖然承認并贊譽老聃的學問‘淵深而莫測,高邈而難知’,是真正‘如龍之應時變化‘的大師,但孔子依然和而不同,保持自己對老聃所批評的禮學的信念,當即離開了老聃。”
不論這個聲明是否真的來自于鄭惟生,也無論他怎么解釋自己,他從體制教育中走出來,轉了一圈,然后又重新回到體制教育,是不爭之實。
*本文綜合網上的報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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