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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作為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的配套活動之一,以“通古今之變——我眼中的古典學與哲學社會科學”為主題的青年古典學者座談會,串聯起各國青年古典學者的治學思考,打破東西方古典學研究的地域壁壘與學科隔閡。為更深刻地感受當代青年傳承古典學的赤誠初心與責任擔當,本報記者采訪了海內外多位深耕古典學領域的青年學者,走進他們的學術世界,聆聽他們與古典典籍相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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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古典學者座談會現場 本報記者 朱高磊/攝
在古典文明中叩問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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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學者們的古典學研究往往肇始于其與經典跨越時空的邂逅。受訪青年學者回溯了他們走入古典世界的緣起,暢談古典文明跨越地域、穿透時代的恒久吸引力。
哥倫比亞國立大學哲學系副教授利利亞娜·卡羅琳娜·桑切斯·卡斯特羅(Liliana Carolina Sánchez Castro)的古典學啟蒙扎根于其父親的生物學研究。作為生物學家,桑切斯的父親在研究中經常使用拉丁語、希臘語標注動植物學名,這些音韻優美、意蘊厚重的語言成為她最早接觸的古典符號。修讀本科學業時,一場偶然參加的讀書小組活動徹底改變了桑切斯的研究方向:她跟隨一位哲學教授研讀阿摩尼奧斯對亞里士多德《范疇篇》的注疏。亞里士多德自然哲學的邏輯體系和對自然萬物的思辨令她深受啟發,由此決定深耕古代哲學,研究視野也逐漸由亞里士多德延伸至前蘇格拉底哲學。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岳圣豪的古典學起點,定格在北京大學哲學系的本科課堂。初入燕園,柏拉圖《斐多》《理想國》的對話文本打破了他對日常世界的固有認知,促使他去省察已經習以為常的事情和觀念。比如,什么樣的生活是值得度過的?理智和欲望的關系如何?為了探討這些問題,掃清相關困惑,他開始學習古典學。本科期間,他主動投身北京大學西方古典學中心的古典語文學項目,進行古典語言、哲學、歷史、考古等方面的學習,對古希臘羅馬世界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碩士畢業后,更是遠赴荷蘭萊頓大學讀博士,深耕柏拉圖哲學。在十余年求學之路上,岳圣豪始終被古希臘羅馬文明獨特的生活范式與思想體系所吸引。在他看來,“古希臘羅馬文明與現代社會有淵源關系,又具有深刻差異的生活方式,為我們理解當下提供了鏡鑒和思想資源”。
希臘雅典科學院希臘與拉丁文學研究中心研究員安吉利基·魯姆普(Angeliki Roumpou)自幼浸潤在希臘古典文學的原生文化之中。魯姆普的研究錨定希臘與拉丁古典文學,通過常年的文本細讀,她發現,古典文學之所以綿延千年,主要原因在于悲劇、史詩和以歷史為背景的作品大都直面恒久存在的問題:死亡、正義、權力、苦難、身份、記憶,以及個體和共同體之間的關系。盡管這些文本產生于與當下截然不同的歷史語境,但它們以文學形式呈現了現代讀者依然能夠理解,而且往往仍未破解的沖突和倫理困境,并不斷邀請人們重新闡釋。“古典文學持久的生命力恰恰來源于這種雙重特征:它既揭示了人類歷史的共通之處,也展現了歷史的偶然性。正是在這種張力之中,古典文學作品在當代世界仍然具有思想和倫理上的重要意義。”
深耕古典政治哲學的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助理研究員謝清露,治學脈絡沿著“本科哲學—碩士倫理學—博士政治哲學”穩步延伸,其最初走近古典學的契機也正來自古典學和哲學的重合之處——古希臘的哲學著作。古希臘哲人是西方哲學史開篇無法繞開的核心,赫拉克利特、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的經典著作構成西方哲學研究的基石。為精準理解古希臘哲人的思想語境,謝清露一邊對照歷代注疏精讀原典,一邊拓展涉獵古希臘史詩、戲劇、史學典籍,在跨文本閱讀中自然而然地步入古典學研究領域。不同于從文學或語言學入門的研究者,謝清露以哲學問題意識切入古典學,這為她后續探索古典學與政治哲學雙向滋養的學術路徑埋下伏筆。在她眼中,古典政治哲學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不是把“政治”當作一個孤立領域,而是放在“人應當如何生活”這一根本問題下展開,關聯著對“何為美好生活”的思索。
清華大學蘇世民學院全球事務助理教授齊思源(Vasilis Trigkas)是典型的跨文明研究者,來自希臘本土、長期在中國從事教學和研究的經歷讓他天然站在中希兩大古典文明的交匯地帶。他的古典學研究緣起于東西方軸心文明的思想共鳴:從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和伊壁鳩魯,到孔子、孟子、荀子和韓非子,古希臘和中國的古典傳統早已形成一套關乎人類境況的完整思想體系。“站在巨人肩膀上”與“震古爍今”的治學理念,成為他對接古典理論與現代國際關系研究的核心出發點。
以古今對照重構價值坐標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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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學的學術訓練從來不局限于文本考據、語言釋讀,更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影響研究者的思維范式、價值觀念和處世邏輯。
在古典自然哲學的熏陶下,桑切斯摒棄了“人類是自然主宰者”的傳統認知,形成了謙遜的自然倫理觀,她說:“古代哲人提醒我們,人類是自然萬物的組成部分,世界并非為人類而誕生。”這份認知直接轉化為她的生活態度和研究方向,促使她在日常生活中踐行善待生靈、敬畏自然的準則,在學術上聚焦亞里士多德自然哲學。對桑切斯來說,古典學給予的最珍貴饋贈就是跳出人類中心主義的倫理視角。
岳圣豪則從現代性反思的維度,梳理古典學對自身認知的重塑。系統研習古希臘羅馬經典后,他打破了“現代觀念天然合理、無可替代”的思維定式,認為現代社會的制度、思想深受啟蒙時代以來的思想塑造,在帶來物質繁榮、制度進步的同時,也催生虛無主義、原子化個體主義等現代性弊病。“這些得失利弊的根源不易在我們所處的當下生活中看清,但是通過認真深入地研究古希臘羅馬經典,對照他們不同的思考和經驗,我們能夠清晰地理解現代社會的優勢和短板及其原因,以完善自身的品性,創造更好的生活。”岳圣豪說道。
魯姆普深耕古典文學研究,在對大量史詩、悲劇、拉丁詩文的研讀中培養歷史意識與批判性思維。最重要的是,古希臘文學和拉丁文學幫助她認識到,人類社會始終在延續與變革的張力中發展。古典作品揭示了許多現代觀念的歷史根源,這不僅對理解古代世界至關重要,對理解我們自身以及我們生活的社會也有重要意義。
謝清露從哲學與古典學雙向互動的視角,點明古典學訓練對思辨能力的鍛造。“古典學對原典的整理、考訂、注疏、箋釋等為哲學研究奠定了堅實的文本基礎;而有關古希臘文學和歷史作品的研究有助于了解相關的文化或歷史背景,從而在理解文本方面使我們能夠盡力做到準確且不失其豐富意涵。”
齊思源依托中希跨文明學習與教研經歷,在東西方古典對照中形成整體性的全球思維。他認為,古希臘的思想與中國先秦思想雖誕生于不同文明土壤,卻在人性規律、治理邏輯、領袖遠見等議題上高度契合。古典學研究讓他跳出單一國別視角,理解全球各類地緣沖突、社會矛盾的底層人性邏輯,這成為他將古典思想落地國際關系、全球治理研究的思維根基。
古典學與社會科學的“化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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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學長期被劃入傳統人文學科范疇,與政治學、社會學、法學、經濟學等現代社會科學學科看似分屬不同研究體系,但受訪學者從各自的古典學研究領域出發,梳理了其與社會科學深度融合的落地路徑。
古典文明是現代社會科學的思想源頭,正義、公共善、自由、德性、實踐智慧等社會科學高頻核心概念,均誕生于經典文獻之中。謝清露提出,現代社會科學關注和研究的許多問題與主題在古典文獻中已經有所涉及,古典學研究能深化對這些問題的認識。此外,古典學重視對文本的細致閱讀和分析,關注對人的德性的培養和品行的塑造,這能夠為現代社會科學研究補充新的視角,促進對人和社會的理解。
岳圣豪補充道,古典學是一切研究古代世界學科的基礎。同時,自其誕生以來,古典學長期吸納著來自哲學、歷史學、社會學等學科的養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社會科學在整體上的發展為古典學帶來了新的視角和觀點。當然,從古典學的視角來說,對傳世經典中古典智慧的闡發還是重中之重,是古典學與各個學科結合的關鍵節點和基礎。
齊思源表示,古典智慧中關于權力和人類行為的見解無可替代,現代社會科學則帶來了古人所缺乏的證據標準和比較方法。“但二者之間并不存在競爭關系。我們需要的是將二者相結合。”
桑切斯舉例道,“希臘化哲學以及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理念已深度融入現代心理學與心理治療,而閱讀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可為我們處理與政治體制的關系,以及思考自由、自足、實踐智慧等概念的價值帶來啟示”。
魯姆普提出,當代古典學研究可以通過考察古代文本如何參與更大范圍的文化生產、社會組織和政治想象過程,與其他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展開富有成效的對話。關于性別、遷徙、集體記憶、情感、身份建構、環境思想等的問題,已經為跨學科研究開辟了新的路徑。
描繪全球古典學未來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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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位受訪青年學者立足全球古典學發展現狀,結合中國古典學崛起的時代趨勢,分別從學科內核、中國古典學建設、全球古典學教育等角度,描繪了古典學的未來發展藍圖。
立足拉美研究視域,桑切斯提出古典學堅守教化本位的未來發展內核,她說:“我希望這類學科能夠為我們提供一個逃離高度技術化世界的出口,培養自由思想、對他人的尊重和對智慧的熱愛。”
岳圣豪錨定中國古典學走向世界舞臺的發展目標。他提出,長期以來全球古典學以古希臘羅馬為核心,但中國數千年連綿不絕的古典文明理應被納入全球古典學正式版圖,實現中西古典文明平等對話、互鑒共生。
兼任《古典學研究》編輯的謝清露,客觀剖析中國古典學發展現狀,認為中國古典學已走出萌芽起步階段,中外經典譯介注疏、專題研究成果逐年增加,青年科研后備力量充足,但經典文獻的整理和譯介還有待擴展,研究方法和范式有待發展和明確,中外古典研究的對話深度有待提升。據此,她提議細化中國古典學發展路徑:繼續推進對古代經典文獻的整理譯介,加深對中外古典文明的認識廣度和深度;從譯介整理走向自主研究,形成鮮明的問題意識和研究范式,打破文史哲等學科藩籬;兼顧學術研究與教化育人,以蘊藏在古典文明中的智慧涵養人們的心靈。
魯姆普認為,古典學的未來在于在細讀與跨學科開放性之間保持平衡。當古典文本既被視為文學作品,又被視為更廣泛的人類與社會進程的參與者時,它們才最具意義。
基于中希雙域教研經歷,齊思源提出全球古典教育普及化、比較古典學常態化的發展構想。他建議,在中希兩國基礎教育階段逐步普及東西方經典閱讀,培養出一批具備雙文化根基的學者。這些學者應該既能開展高水平的學術比較研究,又能運用中希古典遺產中的偉大智慧,緩解我們當今面臨的重大社會政治挑戰。“在實現這一崇高目標的過程中,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他補充道。
通古今之變,既是以歷史眼光回望先賢智慧,更是以古典為橋聯結古今、融匯古典學與社會科學以回答時代之問。而以青年學者為主體的新一代古典學人,正成為使古典文明穿越千年、接續新生的核心力量,推動古老智慧持續賦能現代人文社會科學發展,在文明互鑒中書寫全球古典學的嶄新未來。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陳密容 練志閑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姚曉丹
新媒體編輯:常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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