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世界各地爆發的多場軍事沖突和戰爭表明：當攻擊方依托消費電子供應鏈的規模化產能，持續制造低成本空中威脅時，防御方若僅依靠精密且昂貴的攔截彈來應對，將不可避免陷入攻防成本嚴重倒掛的局面。傳統先進防空系統所謂的“技術代差”優勢，正被低成本武器以數量規模和價格優勢構成的“效費比”所侵蝕。在此背景下，一場由威脅倒逼、技術驅動、成本重塑的防空體系變革正在加速演進——從成本出發重構防御手段，破解效費比倒掛的難題。

關鍵詞：低成本、防空、反無人機、智能化、供應鏈

在無人機、巡飛彈和各類低成本彈藥規模化投入戰場的背景下，傳統意義上以摧毀對手空中平臺為目標的絕對制空模式，已變得不太現實。因此，制空權爭奪的主要目標，應從追求“控制”轉向追求“制空效能”，即用作戰效費比、體系韌性和目標轉化率來衡量制空行動是否有效或成功。這意味著，制空權不再單純屬于有先進作戰平臺的一方，而是屬于能更高效、更經濟、更持久的生成和運用制空條件的一方。

例如在美以伊沖突中，美軍為攔截伊朗大批量“沙赫德-136”無人機，在最初的5天內即消耗了數百枚“愛國者”導彈，其中每枚“愛國者”導彈采購價約400萬美元，而每架“沙赫德-136”無人機成本不超過5萬美元。當攻防成本比過高時，意味著美以聯軍在這場不對稱消耗戰中已開始落入下風。由此，衡量防空作戰效能的指標應該不單純為攔截率，而應加入效費比指標，并賦予一定權重。

另一正面案例是在烏克蘭危機中，面對俄軍大量投入自殺式無人機時，烏軍轉頭部署單價1000到5000美元的FPV攔截無人機，到2026年2月，FPV攔截無人機在擊落俄方無人機的任務中占比已經超過70%。3到5架FPV攔截無人機就可以攔下1架俄軍“沙赫德-136”或“天竺葵”無人機，這種作戰樣式的防御成本遠低于傳統防空導彈。伊朗也用造價不到10萬美元的358型防空巡飛彈，擊落了價值超3000萬美元的美軍MQ-9無人機，同樣體現了低成本防空武器系統化的作戰能力。

烏軍使用的“毒刺”Ⅱ低成本攔截無人機

伊朗“358”型防空巡飛彈

構建體系化分層防御體系，實現攔截資源的最優經濟配置

“分層防御”在傳統防空反導作戰中達到的主要效能是，發揮不同型號武器裝備的能力和部署優勢，實現對來襲威脅的多次攔截，以最大程度提高防御成功率。無人機時代，“分層防御”的體系化配合同樣適用，但主要目標和效能則是優化攔截成本，“不應該讓昂貴的攔截彈去干廉價的活”。

烏克蘭“天空之盾”計劃的三層架構就是用這種思路搭出來的。高空層由“愛國者”和SAMP/T系統主導攔截彈道導彈與戰機，中空層以IRIS-T SLM和NASAMS應對巡航導彈，低空層由單價1000至5000美元的FPV攔截無人機配合防空高炮應對無人機群。

美軍近期也調整了反無人機戰術，美國國防部下屬401聯合跨部門特遣部隊提出了另一種防御無人機的思路——由主動“精準攔截”轉向被動“物理防御”，通過加固關鍵設施、遮蔽薄弱部位、外圍布防等手段構建全面物理防御體系。這三個動作的技術含量遠低于發展一種新型攔截彈，但在體系架構層面的意義不小：美軍承認了在某些場景下，攔截不是最有性價比的答案，讓建筑物本身參與防御、用工程手段降低攻擊者的命中概率，才是成本最優解。

“以廉制廉”，圍繞成本邏輯來構建反制手段

低成本武器的本質是，武器裝備成本與效益平衡點向價格端偏移，這不單代表著要追求武器成本的降低，更重要的是體現出“什么價格買什么性能才劃算”的指導原則。在無人機時代的防空作戰中，更要推動民用技術向軍事領域的滲透，將民用市場的邊際成本遞減優勢注入軍事生產，形成“民用技術迭代→軍事成本下降→作戰效能提升”的正向循環。

以烏軍目前已大規模使用的“毒刺”(STING)、P1-SUN等FPV攔截無人機為例，其生產商月產能可以達到5萬架，不僅成本低，而且產能巨大。烏克蘭危機爆發后，烏克蘭國內出現了500多家無人機制造商，他們自稱大多數無人機零部件(電機、電子元件、光纖電纜、光學部件等)均來自中國、以色列等地的民用市場貨架產品，采購成本遠低于軍用標準的武器裝備，而且可以迅速擴大產能。這種采購后再集成的模式，本質是用成熟的民用供應鏈替代定制的軍工產線，用標準化的生產流程壓縮從圖紙到前線的周期。

烏軍采購使用的各類廉價攔截無人機

在裝備體系層面，美國空軍在2025年11月啟動了“低成本防空導彈”(CAMP)研制項目，采用降低一定精度性能換取低成本高產量的策略，構建多層次防空、制空彈藥體系，特別是針對無人機和巡飛彈等低成本目標，采購時主動放棄幾個百分點的攔截率指標，換來價格壓到50萬美元的量產可行性。美國陸軍在2026年5月啟動的MOSAIC項目則走了另一條路，采購單價低于100萬美元，兼容現有“愛國者”發射裝置，并且首次嘗試把推進系統、導引頭、火控等子系統拆開招標——用意很明確，就是要打破傳統的“主承包商綁定”模式，引入非傳統供應商壓低成本。

賦予智能化能力，推動實現邊緣自主決策

無人機時代的蜂群作戰已成為常態，在蜂群同時從多個方向來襲的場景里，傳統“發現-上報-審批-下令-開火”的指揮鏈條根本來不及反應，因此需要指揮控制形式轉變為“信任邊緣決策、預設規則驅動的智能協同”，使防空體系兼具精準反制與彈性防御效果。

在低成本防空作戰中，智能賦能的作用體現于兩個關鍵環節。

其一是威脅排序和末端決策的自動化和自主化。烏軍使用的攔截無人機普遍采用機載光電傳感器與計算機視覺技術，在末段實現AI自主鎖定與動能撞擊，極大壓縮殺傷鏈閉環時間，且不受通信鏈路干擾的影響。這套機制的實質是決策權下沉，把“打不打”的判斷從層層審批的指揮鏈中解放出來，交給戰術末端的裝備。目前各類新型反無人機裝備都采用了相似的邏輯，內嵌AI決策中樞來保證武器裝備在受干擾條件下仍能穩定生成攔截方案，例如美國陸軍的前沿區域防空指揮控制系統(FAAD C2)安裝了人工智能增強模塊，僅需0.25秒即可完成作戰決策，并自主選擇最合適的武器攔截無人機集群;法國“天空衛士”系統也內置的AI決策中樞，可在受干擾條件下穩定生成最優攔截方案，增強飽和攻擊下的響應效率。

其二是分布式傳感器網絡的智能融合，用大量低成本傳感器彌補高端雷達對低慢小目標的探測盲區，依托邊緣計算節點在戰術前沿完成多源數據融合與威脅評估，降低對中心指揮節點的依賴，增強體系抗毀性。

美國陸軍前沿區域防空指揮控制系統(FAAD C2)

用供應鏈韌性替代單一裝備的技術優勢，提升低成本防空作戰的可持續性

低成本防空作戰意味著，決定戰爭勝負的不再是某一型先進武器或某次戰術突破，而是雙方“將資源轉化為戰場實效的效率比”，誰能在更低成本下維持更長時間的對抗，誰就更有可能掌握戰略主動。意味著低成本防空作戰的可持續性，取決于在沖突持續期間能以多快的速度和多大的規模補充消耗。目前俄烏雙方在戰場上的膠著態勢就是典型例證，雙方均已建立了較為完備的采購、集成無人機生產體系，依托3D打印、貨架產品與民用供應鏈，為前線源源不斷供應大量低成本武器，徹底改變了傳統野戰樣式。

更深層的機制在于，當防空武器的生產可從專用軍工體系轉向社會化生產體系時，防空能力的邊界不再受限于軍事預算中裝備采購的規模，而是由整個民用電子信息與先進制造業的生產力決定。美國國防部在最新反無人機策略中提出搭建統一的反無人機裝備采購平臺、通過市場化采購降低防御成本，本質上也是把產業動員的邏輯納入了防空體系建設。

但基于供應鏈邏輯的低成本防空體系構建也有一定風險，當深度嵌入了全球消費電子供應鏈，某個關鍵芯片或傳感器的出口管制就有可能成為要害。因此，各維度的風險要素也意味著，供應鏈設計不能只有效率這一個維度，還要考慮供應鏈安全，參考國產替代、多源備份、戰略儲備等產業政策概念來優化低成本防空體系。

思考與啟示

“低成本”并非萬能藥，不能普遍適用于所有軍事領域。在大型戰略平臺、高端傳感器、戰略級指揮控制系統等對性能要求極高且需求批量有限的領域，低成本路線的適用邊界天然受限。低成本的本質是一次邏輯改變，代表的是一種獨特的設計和生產范式，而非單純的“少花錢”，用模塊化開放架構替代封閉式系統集成，用貨架級組件替代定制件，用消費級供應鏈替代純軍工產線。

另外，“低成本”主要目標不是用低成本替代高端技術，而是進行戰略性的互補。在防空體系中，低成本攔截手段的使命并不是取代先進的防空反導系統，而是填補能力空白，尤其是面對廉價目標的場景。要真正實現這種互補，關鍵在于在價值鏈中有效識別適合低成本的領域，例如彈藥、小型無人機、末端傳感器等需求量大、技術門檻相對可控、迭代周期短的產品;還要運用“模塊化開放系統架構”(MOSA)技術，把可維護性和可升級性嵌入設計的底層，讓“低成本”概念延伸到全生命周期。

更深一步，國防裝備體系的建設有必要樹立一種能容忍實驗和失敗、接受漸進式性能提升、并優先考慮“低成本”的理念。容忍實驗，意味著接受一定比例的失敗和反復;接受漸進式提升，意味著放棄一步到位追求指標最優的沖動;優先考慮低成本，意味著把“打得起”擺到和“打得準”同等重要的評估維度上。(來源：北京藍德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主要參考資料：

[1]韓科潤. 從“精準攔截”到“物理防御”，美國反無人機策略重大調整[N]. 中國國防報, 2026-02-25.

[2]趙廷磊. 探析無人機時代制空新觀念[N]. 解放軍報, 2026-04-07.

[3]杜繼永. 解析無人智能反制能力建設內在邏輯[N]. 解放軍報, 2026-05-21.

[4]趙陽, 劉靜, 曾澤凡. 論以低成本武器推動實現作戰效費比最大化的底層邏輯[N]. 解放軍報, 2026-01-08.

[5]Tomasso J. Low-Cost Solutions for Military Capabilities[R]. Paris: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nd Strategic Studies (IRIS),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