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蘿

（一）

塑料會污染什么？以前的答案是海洋、是土壤、是鯨魚肚子里的瓶子，是海龜肚子里的塑料袋。但現在，答案變得更嚇人：塑料也在污染我們的身體。

2025年，頂尖期刊《自然醫(yī)學》發(fā)表了一項讓大伙震驚的研究?？茖W家檢測了52具遺體的大腦、肝臟和腎臟組織，結果發(fā)現，大腦里的微塑料濃度是肝臟和腎臟的十倍。中位濃度接近每克腦組織5000微克，差不多占了腦組織重量的0.5%。換算一下，一個成年人的腦子里，大概裝著7克塑料。

有人說，這相當于人的腦子里有一把塑料湯勺。

更讓人警覺的是，科學家比較了2016年和2024年的樣本。發(fā)現僅僅八年，大腦里的塑料濃度上升了約50%。

2024年的樣本，每一個大腦都檢出了塑料微粒。100%都有，沒有任何例外。

（二）

問題來了，塑料是怎么跑到大腦里去的？

三條路：吃進去的，喝進去的，吸進去的。

咱們先說喝的。最常見的就是瓶裝水。你猜一瓶礦泉水里有多少塑料？一項2024年發(fā)表的研究用了一種全新檢測技術，發(fā)現一升瓶裝水里平均有約24萬個塑料微粒，其中90%是納米級的。換句話說，每喝一口瓶裝水，看著透明，但其實我們都在吞下成千上萬個肉眼看不見的塑料碎片。

吃的方面也不樂觀。買菜的塑料袋，裝食物的塑料飯盒，甚至廚房里那塊塑料砧板，都在往你的食物里加料。

最后是吸進去的。化纖衣物和地毯摩擦都會產生微纖維懸浮在空氣里，你每吸一口氣，就有一些進了肺。多項研究已經在人類的肺組織活檢中反復檢出聚酯和尼龍纖維，長期接觸合成紡織品的工人會出現肺功能下降。

我們現在知道塑料是可以跑到身體里了，但大腦呢？不是說血腦屏障是人體最嚴密的防線嗎，微塑料怎么穿過去的？

為什么血腦屏障攔不住塑料？關鍵在尺寸。研究發(fā)現，進入體內的塑料絕大多數是“納米級”的（小于1微米），它們都不是微塑料，是超級微塑料。如果普通微塑料是一輛車，納米塑料就是一只蚊子。它們實在太小了，小到可以直接穿透細胞膜，鉆進血管壁，穿過原本用來保護大腦的血腦屏障。

除了直接透過血腦屏障，塑料還有可能走"后門"。我們的鼻子里有一束叫嗅神經的東西，直接從鼻腔頂端伸進大腦的嗅球區(qū)域，有點像大樓后面的員工通道。2024年，科學家檢查了15具遺體的嗅球區(qū)域，超過一半（8具）都檢出了微塑料。所以，塑料碎片很可能順著這條后門通道，直接溜了進去。

（三）

身體里有塑料，大腦里有塑料，然后呢？它對健康有影響嗎？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2024年3月，意大利的科學家團隊在《新英格蘭醫(yī)學雜志》發(fā)表論文。他們追蹤了大約300名因為頸動脈堵塞而接受手術的患者，結果在58%的動脈粥樣硬化斑塊里都檢測到了微塑料，主要是聚乙烯和聚氯乙烯，也就是塑料袋和PVC管道的材料。

追蹤三年后，斑塊里有塑料的患者，發(fā)生心梗、中風或死亡的風險，是沒有塑料斑塊患者的4.5倍。含塑料的組有30人出事，對照組只有8人。而且塑料濃度高的患者體內多個炎癥指標都明顯升高。

血管壁里的粥樣硬化斑塊，本來就像老水管內壁的水垢。現在水垢里還硬生生嵌進了塑料碎片，變得更加不穩(wěn)定。一旦斑塊破裂，就是致命的心梗或中風。

你肯定會問：這是因果性，還是只是相關性？

確實，目前只能說發(fā)現了強關聯(lián)，還沒有能證明"微塑料暴露導致了心梗"。

直接證明因果關系會非常困難，因為倫理上不允許科學家能一群人故意制造更多的微塑料暴露，從而對比結果。但類似這種4.5倍的風險差異，足以引起我們的重視，已經"不能假裝沒看到"。

微塑料暴露還很可能直接影響下一代。

比如，最近一項研究收集了40名在濟南市進行婚前健康檢查的健康男性精液樣本，結果發(fā)現100%的都檢出了微塑料。

大家可能知道，近些年全球男性的精子質量和數量都在持續(xù)下降，雖然我們不能說微塑料就是主要原因，但這兩個趨勢確實是高度重合的。

不止是精子，胎兒也不安全。最近有研究者檢測62個胎盤，結果也全部檢出微塑料。

（四）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瓶裝水消費市場。外賣、瓶裝水、塑料餐具，這幾樣東西在過去十年深度嵌入中國人的日常生活。長期完全不用塑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我們至少能做點什么降低微塑料暴露呢？

下面是一些選項，不一定都能做到，但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 少喝瓶裝水，多用凈水器。這是目前證據最強的一個改變。自來水加一個RO反滲透凈水器，每升水的塑料微粒直接從瓶裝水的幾十萬個，降到個位數。

• 熱食少用塑料容器。外賣到了，第一件事把菜倒進自家碗里。別讓熱湯熱油在塑料盒里泡著，溫度越高、油越多，塑料往食物里釋放的微粒越多。

• 少用一次性紙杯。紙杯內壁那層防水的膜就是塑料。有研究發(fā)現，只要倒入85度以上的熱水，靜置15分鐘，杯子里就會釋放出數以百億計的納米塑料。喝熱飲，還請認準純玻璃杯、陶瓷杯、不銹鋼保溫杯。

• 塑料盒不進微波爐。塑料盒印了"可微波爐加熱"，不代表它不釋放微塑料。實驗已經反復證實，微波加熱塑料容器會讓微塑料釋放量飆升。一定把食物倒進瓷碗或玻璃碗再加熱。

• 不用塑料菜板。每切一刀都可能往食物里加塑料碎屑。換成木的或竹的菜板，立刻少一條暴露途徑。

這幾件事會讓你每一天少吞幾千、幾萬個塑料微粒。

全球塑料產量還在攀升，微塑料的降解半衰期要以100年為單位。即便明天所有塑料生產立刻停止，已經存在于環(huán)境中的塑料仍會持續(xù)碎裂成更小的顆粒，繼續(xù)進入生態(tài)系統(tǒng)和我們的身體。我們個人能做的真的很有限，需要政府政策的回應。

塑料給了我們一個現代文明最便利的材料，也給了我們一個可能需要幾代人才能完全理解的健康謎題。

關于微塑料和健康，有太多的科學問題值得研究，現在都沒人知道答案。

但至少，科學家已經開始問這些問題，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吧。

致敬科學，致敬生命！

參考文獻：

1.Bioaccumulation of microplastics in decedent human brains. Nat Med, 2025.

2.Microplastics and nanoplastics in atheromas and cardiovascular events. N Engl J Med, 2024.

3.Rapid single-particle chemical imaging of nanoplastics by SRS microscopy. Proc Natl Acad Sci USA, 2024.

4.Quantitation and identification of microplastics accumulation in human placental specimens. Toxicol Sci, 2024.

5.Microplastics in human olfactory bulbs: a possible pathway to the brain. J Hazard Mater, 2024.

6.Microplastic exposure and male reproductive health: a systematic review. Environ Sci Technol,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