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村子是依著山勢長的,房子便高高低低地蹲在那里,有的獨個兒窩在半山腰,像個倔強(qiáng)的老漢,偏要離群索居。山路是彎彎曲曲的,一條扯著一條,從家門口慢慢地、慢慢地溜到山腳的公路上去。順著公路往南走,走到一處平坦些的地方,便是一所學(xué)校了。
那時候,每個村都有小學(xué)的。一二年級在自己村里念,三年級便要跑到鄰村去。鎮(zhèn)上有初中,那是以后的事了。村小沒有住宿的地方,孩子們便只能早出晚歸。路遠(yuǎn)的,天不亮就得起身,書包里揣著一天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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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啟蒙的本村小學(xué),離家是近的。光溜溜的青石板,從家門口一直鋪到校門口,雨天也不沾泥。學(xué)校是村集體集資蓋的,青磚紅瓦,倒也齊整。大門是青石磚砌的,那扇鐵門已經(jīng)銹得不成樣子,推起來吱呀呀地響,像老人的咳嗽。我每天早晨跑著去,不過十來分鐘,一路踩著石板,咚咚地響,心里是快活的。
到了三年級,要去鄰村了。路遠(yuǎn)了些,出門有一段是泥巴路,雨天滑得像潑了油。有一年冬天,我跑著上學(xué),一跤滑倒,骨碌碌打了個滾。爬起來,身上盡是泥。到校門口,扯了一把狗尾巴草,使勁地擦,擦不干凈,也就那么著進(jìn)去了。那教室是石頭改成的,用手敲上去,咚咚咚地空響,風(fēng)從石縫里鉆進(jìn)來,冬天便格外的長。
背飯上學(xué)的日子是從三年級開始的。母親給我準(zhǔn)備一個飯盒,里面是咸菜;還有一個塑料袋,裝著四五個煎餅。她送我出門,絮絮叨叨地說:飯盒里有炒雞蛋呢,省著點吃。那時候一日三餐都吃干飯,不像現(xiàn)在,早上還要喝稀的。學(xué)校沒有食堂,只有個水房燒熱水。到了夏天,中午揭開飯盒,常常飄出一股餿味來。但還是要吃的,不吃便要餓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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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到星期六,書包里背著煎餅咸菜,走八九里山路,汗把衣服溻得透濕。冬天路滑,更得加緊走,怕天黑了還到不了家。那時候覺得苦,現(xiàn)在想想,也不盡是苦。
最難忘的是六一兒童節(jié)。附近幾個村的村民都趕了來,比趕集還熱鬧。有一年,我和同學(xué)演啞劇,胡亂做些動作,竟引得滿場大笑。五年級時,兩個女生說相聲,這在我們學(xué)校是頭一遭,老師們給了個二等獎。平日里,我們在泥地上畫了格子跳房子,畫了圈圈攻城,把地面畫得亂七八糟的。
偶爾,學(xué)校里放電影,幾個年級擠在一間教室里。電影機(jī)常常壞,但我們有的是時間等。放電影的師傅總能修好,從沒讓我們失望過。燈一亮,大家便把手伸到光柱里,墻上便有了兔子的影子,狗的影子,亂七八糟的影子。武松打虎,少林寺,梁祝——那些故事,就這么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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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山里的人越來越少了。村小沒了,鄉(xiāng)鎮(zhèn)合并后,全鎮(zhèn)只保留了兩所小學(xué)。孩子們多半進(jìn)了城,學(xué)校的條件也好了。只是那些石板路,那些石頭的教室,那些餿了的飯,那些在泥地里打滾的日子,都遠(yuǎn)了。
文字是一盞燈,照著我們從貧窮走向富足,從懵懂走向明白。只是有時候,回頭看看那些年在山坳里亮著的燈火,心里會忽然地,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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