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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摘得諾貝爾文學獎，令全球讀者的目光再度聚焦于強悍的中東歐文學和這個誕生過馬洛伊·山多爾、凱爾泰斯·伊姆雷的國度。

如果你長期關注諾獎賠率榜，會發現除了拉斯洛，其實還有另一位匈牙利文學巨擘也是榜上常客，他就是寫出了《回憶之書》這部被蘇珊·桑塔格盛贊為“我們時代最偉大的小說”的納道什·彼得。如果說拉斯洛筆下是世界崩塌前的荒涼風暴，那么納道什喜歡講述的就是風暴過后，人如何在沉默、羞恥、欲望與記憶中繼續活下去。某種意義上，他們共同構成了當代匈牙利文學最重要的兩極。

納道什·彼得

在納道什那里，歷史從來不是抽象的年代與事件，而是一種切實存在于身體里的經驗。它可能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恐懼，一段無法言說的記憶，一次沉默中的對視，或者一種說不清來由的焦慮。這種對個體經驗的執著追問，構成了納道什全部寫作的起點，也構成了《被阻塞的疼痛》這部作品集最迷人的地方。

《被阻塞的疼痛》這部短篇小說與非虛構隨筆合集，由納道什的英文出版方Farrar,Straus and Giroux選編，匯集了作家近四十年創作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在這部文集中，納道什不僅進一步展開了對身體、記憶與歷史的思考，也以一種更敏銳的視角，深入剖開了現代人的精神世界。

《被阻塞的疼痛》，[匈牙利]納道什·彼得 著，張祝馨 譯

14篇文化隨筆×9部短篇小說

呈現納道什作為小說家與公共知識分子的雙重面貌

與《回憶之書》《平行故事》這樣的恢宏巨著相比，《被阻塞的疼痛》更像是一張通往納道什精神世界的隱秘地圖。23篇作品構成了一條漫長而曲折的意識河流，其中既有抒發政治見解、個人回憶、哲學思考的非虛構隨筆、文藝評論，又有構思精妙的虛構小說，所涉主題非常廣泛，展現了納道什作為小說家與公共知識分子的雙重面貌。

《回憶之書》外版封面

《盛大的圣誕殺戮》講述作者連續兩晚觀看有關齊奧塞斯庫夫婦被處決的紀錄片，文中復現了夫婦二人被逮捕、審判、槍決過程中的一系列關鍵場景，但納道什真正關心的并非齊奧塞斯庫之死的原因或影響，而是自己在觀看時的心理狀態，是對明顯有違合法程序的暴力卻令人心生愉悅的反思。于是，歷史不再只是新聞事件，而變成了關于人性的探查。納道什總能從宏大的敘事中重新找回“人”的存在。他在這篇文章的末尾寫道：“真正的正義是不會剝奪人的尊嚴的。”

《被阻塞的疼痛》內文實拍

同樣地，《火與知識的故事》《我們可憐的可憐的薩沙·安德森》《寄生體系》《混濁的表象之源》《世界公民與公山羊》等，都是以某一具體事件為切口，進而探討歐洲政治、匈牙利時局，或極權之下的道德困境與個體抉擇，等等。其中不乏充滿洞見的犀利之語，他說：

“匈牙利民眾的底色并非個人自由，而是國家獨立的理想，個人自由甚至會被剝削，以實現國家獨立的理想。”

“沒有什么語言比集體的沉默更有力量。”

“在專制統治下，秘密的含義發生了變化，因為專制統治以一種非常特殊的方式精心重寫了每一個詞的含義。”

另一部分非虛構篇目，如《歸鄉》《憂郁》《論托馬斯·曼的日記》《哈姆雷特自由了》《被阻塞的疼痛》等則可被歸類為文藝評論，有他對自己作品、美學理念的剖析，也有其對歐洲文學傳統、20世紀末歐洲文學藝術異化問題的思考。他說：“理想的文學句子可能是源于想象，也可能源于經驗，但它必須在經驗中衡量想象，在想象中衡量經驗。”

《被阻塞的疼痛》實拍

9篇虛構作品主題各異，但有一個鮮明的共同點，那就是它們幾乎從不依賴“故事性”推進，而是通過感知、記憶與意識流動，慢慢逼近人物精神內部最幽暗的區域。在他看來，人生最重要的東西往往無法被準確表達。

比如在《圣經》這篇中，表層故事是一個男孩在社會主義時期的匈牙利家庭中的成長經歷，但真正令人難忘的，是那種彌漫在家庭內部的隱秘壓迫感，孩子并不完全理解發生了什么，卻本能地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緊張，感到“這些小小的恐懼并不是分開單獨攻擊我的，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它們以一種混亂的方式打轉，它們都是灰色的，就像籠罩著草地的薄霧”。這正是許多人真實的成長經驗。我們往往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許多創傷發生時，我們甚至無法意識到它們正在發生。直到很多年后，那些沉積在身體里的感受才重新浮現出來。

納道什的許多作品都建立在這種“半明半暗”的經驗上，記憶會不斷變形，意識隨時偏離現實，身體則像一塊儲存歷史創傷的海綿。閱讀納道什的小說，常常像在黑暗房間中慢慢適應光線，起初你會覺得模糊、遲緩，但隨著閱讀深入，那些原本隱約的情緒、羞恥、欲望與創傷，會一點點浮現出來。

在黑暗中辨認光的人

與諾獎得主拉斯洛并肩的匈牙利文學巨匠

理解納道什，離不開他的個人經歷。

1942年，他出生于布達佩斯一個猶太家庭。1950年代，他的父母先后離世，尤其是父親的自殺，給他的青少年時代罩上了陰郁的暗影。就在父親離去的那年夏天，十六歲的納道什放棄了讀了一半的化學專業，改學攝影，他對人類復雜莫測、并不非黑即白的內心世界產生了興趣，他想通過感知和光影接近它，記錄它，再現它。此后數年，他以攝影記者的身份工作。而攝影也深刻塑造了他的文學。在他的作品里，光線、空間、陰影、氣味和身體的細微變化，往往比情節本身更重要。在《歸鄉》一文中，納道什這樣描述自己：“有些人認為我是個保守的人，有些人認為我是個殘酷的人，還有些人認為我是個客觀的人。事實上，我就像一塊抹了黃油和蜂蜜的面包一樣多愁善感，我太多愁善感了，以至于無法釋放內心轉瞬即逝、注定消亡的東西，它總是在我眼前潰散。”

納道什的攝影作品

1968年夏天，納道什搬到田園牧歌般的基什歐羅希，那是一個只有幾百人的小村莊，他辭掉了記者工作，開始閉門寫作。在完成第一部小說《故事終結》后，又創作了話劇《掃除》，公演十分成功。1981年，他獲得為時一年的DAAD獎學金，全力以赴地寫那部已經動筆七年了的《回憶之書》，最終花費十二年才完成。比《回憶之書》寫得更久的是《平行故事》，寫了十八年，最終于2005年出版，長達一千五百頁，包含了許多個線索不同、錯綜復雜、并行發展、交叉敘述的故事，故事發生的時間主要從“一戰”到東歐劇變，幾乎橫跨了整個20世紀。先有《回憶之書》，又有《平行故事》，讓納道什成為當代歐洲文學最重要的名字之一。

《平行故事》外版封面

除了這些作品，令人難忘的，或許還有納道什始終堅持的寫作信念。他說：“我開始更多地傾聽自身的痛苦。換言之，在這種文學糾葛中，沒有什么比我自身的苦痛更能指引我。”這是一個極其納道什式的句子，他傾聽自身的痛苦，傾聽那些被壓抑的聲音，傾聽歷史留下的回響，傾聽身體深處尚未被語言命名的感受。在這個人人都在表達的時代，納道什始終關心的，是人為什么無法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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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阻塞的疼痛

[匈牙利]納道什·彼得 著，張祝馨 譯

?當代東歐極具影響力的知識分子型作家、與諾獎得主拉斯洛并肩的匈牙利文學巨匠納道什·彼得40年創作精選集

?14篇文化隨筆×9部短篇小說，回望家庭帶來的隱痛，直面個體感受與宏大敘事的沖突，在孤獨與焦慮中尋找完整的自我

?“我開始更多地傾聽自己的痛苦，沒有什么比它更能指引我。”

?對于想要了解納道什獨特文風的人來說，本書無疑是絕佳的入門。——《紐約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