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書,注定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原處。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擁有過多少本《我在伊朗長大》了。到后來,我索性不再指望它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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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把它送出去,是在都柏林的一個午后,雨像是永久性地駐扎在那座城市的上空。我的朋友剛從西班牙來到愛爾蘭,正在慢慢體會一種東西:孤獨也有它自己的氣候。我把那本平裝本塞進她手里,封面因為房間的潮濕已經微微發軟卷翹。我說:“讀讀這個。”那不像送禮,更像是一種翻譯。我沒有說出口的話是:我想讓她知道,她此刻身陷的那種寂靜,早就有人描摹過它的輪廓了。幾個月后,我在兩本小說之間尋找它,那個空出來的豎縫看起來不像是失去,更像是一個出口。
那本書只是搬走了。
從那以后,我在很多地方買過它便宜的版本:機場中轉站的書攤上,熒光燈嗡嗡響了一整夜;加爾各答小巷深處的獨立書店里,書頁散發著舊日季風的味道。我也曾把它留在那些我即將歸還鑰匙的公寓廚房桌上,塞進那些我大概再也見不到的人的包里。
直到一年前,我在倫敦一個古董書商的目錄里發現了一條信息:一本首版,薩特拉皮本人在21世紀初巡簽時親筆所簽。我買下它的那個冬天,諾里奇一片蕭瑟。彼時的我剛經歷一場職業上的流離,整個人像被連根拔起,于是瘋狂囤積那些能帶來穩定感的物件——仿佛湊夠一架子書,就能把這越來越輕的人生壓住一些。紙箱寄到時,我拆膠帶的動作小心得出奇。翻開封面,她的簽名赫然在目,濃黑一道墨跡,和她畫筆下的線條一模一樣。
如今那本簽名本就立在我的書桌上,書脊完好,從未被完全攤開。十年來頭一回,我在遞給訪客之前猶豫了。它待在臺燈旁,像個過期留宿的客人,打亂了一個我從未意識到自己已經建立起來的儀式。這些年,我一直在把這本書送走,總對自己說,我是個行者,除了隨身攜帶的東西,什么都不需要。可看著那道暗色的簽名,我才意識到真相要難堪得多:經歷過足夠多的離開之后,連一本簽名書都開始變得像一件證物——證明有什么東西,選的不是走,而是留。
我最初閱讀它的記憶,定格在2015年,班加羅爾一間租來的高天花板房間里。那時我25歲,住的房子灰泥剝落,在磚縫間化為細細的紅色粉塵,午后的高溫把空氣蒸得幾乎可以咀嚼。書不是從圖書館找來的,是一位同事借給我的,它沒有封面,全靠一條發黃的玻璃紙膠帶將內頁勉強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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