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陰歷八月十三,一大早我就起了床,拉著老婆孩子往車后備箱塞東西。
直到再也塞不下,這才出發。
媳婦坐副駕駛上,腳底下也滿滿當當,兒子倒挺高興,后座上一堆好吃的。
“建林,給媽打錢了嗎?”媳婦一上車就問。
“打了五千。”我笑呵呵地發動了車子,要回老家了,心情格外激動。
“不是姨媽,咱媽……”媳婦聲音有點低,我的心哆嗦了一下,攥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打了一千。”我假裝毫不在意,一腳油門,車速瞬間飆升,媳婦看了我一眼,沒在開口,我的心卻堵得難受。
這些年,我和老媽的關系很微妙,親母子處得還不如個外人,客氣疏離,無話可說。
如果和老媽之間的關系用客氣形容,對繼父只剩冷淡和怨恨,我很少回家,打電話也從不提他,小時候他帶給我的陰影和傷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繼父的冷酷,母親的懦弱,曾經深深地傷害了我。
要不是小姨,我早就完了,根本過不上現在的好日子。
在我心里,小姨才是我親媽,可其實,小姨才比我大12歲。
接手撫養我的時候,才22歲。
汽車飛速行駛在公路上,兩邊的建筑,樹木飛速后退,我的記憶,也隨著退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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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建軍,出生在1982年,河北蠡縣的小村莊,姥姥家有兩個閨女,我媽和小姨差了七歲。
我媽結婚早,許的鄰村的一戶莊稼人。我爸很憨厚,和我媽感情很好。
兩歲那年,父親突然得了急性白血病,順著鼻子淌血,身上一按一個血點子。
幾個月人就沒了,奶奶家兒子多,嫌棄我們娘倆是喪門星,把我們趕出了家門。
那年我媽才21,抱著我回了娘家。
小姨14歲,剛上初一,看見我就特別喜歡,下了學就帶著我瘋玩,姥姥姥爺對我也很好,5歲之前,我過得挺快樂。
后來我媽打工認識了一個男的,情投意合,帶著我改嫁了。
繼父個子很高,嗓門大,脾氣暴躁,從我進門他就看我不順眼,嫌棄我是拖油瓶,弟弟出生后,我們搬去了蠡縣縣城,我也要上小學了。
他對我越來越不好,動輒打罵,一個好臉不給。一開始還顧著我媽面子,當著她不動手,后來無所謂了,只要我淘氣就狠狠揍我。
其實剛認識的時候,我挺高興的,我對親爸早就沒了印象,也羨慕村里的小伙伴有父親疼愛。
姥姥告訴我,一定要乖巧聽話,別給我媽惹氣生,我都記著,結婚我就改口了,爸前爸后很熱絡,可他依舊不待見我,看見我就陰沉著個臉。
慢慢的,我也寒了心,他幾次當著我母親的面揍我,用腳踹,搟面杖揍,甚至解下皮帶狠狠抽我的后背。
本以為我媽會為了我和他干架,可我媽嚇得臉色蒼白,渾身哆嗦,一聲都不敢吭。
弟弟出生后,家里全靠繼父打工為生,他干的體力活,在馬路牙子蹲著等人雇工。
背著幾十斤的水泥爬樓梯,搬家具,后來他學會了抹灰,刷乳膠漆,輾轉各個裝修公司接私活,生意好工錢解算順利,他還能給我個好臉。
一旦心情不好,我肯定是他的出氣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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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挨揍還有一個原因,我比較淘,一開始就是小孩子那種頑皮,后來,故意耍壞。
我媽不護著我,繼父天天看我不順眼,我心里也有氣,索性破罐子破摔。
打一上學開始,我就是差等生,班里倒數前三名的那種,我不好好聽講,上課搞小動作,揪前桌女同學辮子,偷同桌橡皮。
一天,我和班里同學發生了沖突,一對三,我打贏了,臉上也被撓破了兩道子。
老師通知家長,繼父來了,挨個給別的家長鞠躬道歉,賠錢,還被老師挖苦了一頓。
當著老師的面,繼父給了我一耳光,他手勁很大,扇得我半拉臉都腫了。
幸好老師阻止了他,當著老師的面,他答應不打我,回家教育。
一進家他就把我推搡在床上,抽出我媽裁衣服的板尺抽我。
他打的很用力,我媽含著眼淚,一句不敢勸,多少次了,每次我挨打挨罵她都不敢攔,等我繼父不在了她會掉眼淚,給我上藥,然后,勸我聽話,別惹爸爸生氣,讓我懂事些。
她越這樣我越恨,憋著氣就是不認錯,繼父抽的越來越狠,一下一條血印子。
弟弟拍著手樂,“打,打……打死他。”
被繼父教育的,弟弟從小就和我不親,他根本不當我是哥,才三歲就擠兌我,變著法的和我媽賣乖,說我欺負他。
我又疼又恨,朝弟弟吐了口吐沫,繼父急眼了,回廚房抄大家伙,我媽趕緊拽著我往外跑。
我知道自己要遭大罪了,再留下說不定真會被打死,甩開我媽,我自個跑了,我再也不想回家了,那個家,沒人在乎我。
借著一腔憤恨,我跑了,可我只有10歲,終究是個孩子,我能上哪兒去啊!
漫步目的溜達了半天,夜色黑了,我沒地方可去,深秋的風很冷,天上飄著零星的小雨,我看見路邊施工的水泥管子黑洞洞的,像一張漆黑的大嘴,心里很慌,可我只能硬著頭皮鉆進去。
里面狹窄憋悶,又冷又硬。靠在水泥壁上淌眼淚,心里特別特別的難受。
雨,越下越大,水霧砸在地面上,騰起一層白霧,水洼里的積水在飛濺,狂顫。
風,冷得徹骨,我的心也哇涼哇涼的。
有一刻我甚至在想,要不就這樣死了吧!死了我就能看見我親爸了,就是不知道我媽會不會哭,她又有兒子了,哪還會在乎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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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了好久,臉上的淚被風吹干了,又濕透,反反復復,哭得累了,不知不覺睡著了。
迷迷糊糊,大雨中,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建林,建林……”
我一個激靈睜開眼,是小姨!小姨找我來了!
我哇的一聲哭了,“姨,我在這兒!”
小姨鉆進水泥管子,抱著我哭了,她給我擦干眼淚,問了我事情的經過。
小姨說,他打你是他不對,可我也有錯。
“你不好好上學,欺負同學打架,換哪個家長都會生氣!”
小姨溫柔地摸著我的頭,“要是親生父親,估計也會揍你,但你死不認錯,還罵人吐吐沫,這是不對的。”
卷起我的袖子,小姨眼圈兒紅了,“可無論如何,也不能下這樣的死手啊!別怕,建林,跟小姨回去,他要再敢動手,小姨養你,不跟他們過了!”
小姨背著我,我撐著傘,路上我問她咋來了,小姨說她在縣城飯店打工,剛找到的活,本來想看望我,沒想到我出事了。
“建林,你媽也到處找你呢,她不是不疼你,只是我姐太懦弱,你別怪她,她也不容易。”
我趴在小姨背上不吭聲,她的背很溫暖,我的心,不知不覺就暖和了!
沒進門,就聽見我媽的哭聲和繼父暴躁的叫罵,他們在吵架?
繼父看見我又要揍,小姨擋在我面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姐夫!馬志強!有你這樣當爸爸的么,孩子不懂事可以教育,也可以打屁股,可你看看把孩子打啥樣了,捫心自問,你這樣揍過你兒子沒?你也是個父親,虧不虧心!”
繼父額頭青筋暴起,嘶吼著:“我家的事要你管,咸吃蘿卜淡操心!我是他爸,他不聽話我就打!”
小姨不甘示弱,倆人吵了半天。
小姨有理有據,繼父敗下陣來,可他憤恨的眼神出賣了他的心思,我明白,要是我留下來,迎接我的一準是更大的暴風雨。
小姨也看懂了,默默給我收拾了行李。
當晚就帶著我走了。
小姨找了個賓館,給我洗了澡,上藥,看著我身上密密麻麻的新舊傷痕,小姨哭得不能自已。
第二天,她辭了工帶著我去了學校。
給我辦了轉學手續,帶著我回了老家。
小姨給我在村小學報了名,村子里的學校簡陋,同學們也土氣,可我特別高興。
以前我媽讓我好好學習我根本聽不進去,可小姨的每句話在我耳朵里都是圣旨。
她讓我干啥我就干啥。
我變了,上課認真,下課了主動和同學們搞好關系,回家幫姥姥姥爺種地干活,小姨在鄰村找到了裁衣服的活,天天去上班。
我每天放學了就在村口等她,然后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跟她一塊回家。
即便大冬天寒風冷冽,漫天大雪,可在我心里,早已春暖花開,滿園青翠。
小姨,就是我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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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成績飛速提升,從聽不懂老師講的什么,到后來門門都第一名。
一眨眼,我要考初中了,小姨也25了!
在農村,這個年紀的姑娘早都倆孩子了,小姨卻一直沒對象。
我偷摸聽見姥姥和姥爺聊天。
為了我,小姨第一個對象黃了,她對所有的相親對象提了一個條件,得帶著我嫁過去。
沒人愿意替別人養兒子,小姨的婚事就這樣耽誤了!
得知消息后我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種。
“姨,我可以跟著姥姥過,你結婚以后常回來看看我就行,我不上學了,我跟著姥爺種地。”
“別瞎說,不上學哪成!”小姨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是我姐的兒子,就是我兒子,放心,姨絕對不會不管你。”
后來,在我的堅持下,小姨終于成了家,她嫁給了村里一個帶著兒子的男人,我去縣里上了高中。
那個男人對我還算不錯,可我堅持住在姥姥家。
我已經長大了,明白了婚姻中的無奈,生活的艱難,我媽偶爾回家,總給我塞錢,繼父也不像以前那樣氣鼓鼓的沒個好臉了。
他后來自己弄了個小裝修隊,拉著我媽干活,還買了樓房,他依舊和我沒話,但不許弟弟再挖苦我,我親眼看見他抽我弟嘴巴子,比打我打的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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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時候,我數學一度跟不上,小姨給我報了補習班,聽說,是我繼父給的錢,小姨不要,他扔下就走了。
他沒再罵過我,可我依舊恨他。
我永遠忘不掉他輪著棍子抽打我的兇狠,我也不喜歡我弟,他和繼父幾乎長得一模一樣,他喊我哥我應,可他遞給我的東西我從來都不吃。
我媽幾次想和我談談,我都拒絕了。
反正我已經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她有老公有兒子,有他們的家,我有小姨,有姥姥姥爺,在我心里,小姨才是我媽。
姥姥姥爺先后去世了,臨終前,姥姥拽著我的手,她說不出話了,只看著我和我媽哭。
我知道姥姥想說什么,我的心很疼,小姨把我的手和我媽的手握在一起,像姥姥保證。
“媽,你放心吧,建林是個孝順的孩子。”
姥姥點了點頭,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閉上雙眼。
我媽撲倒在姥身上,放聲大哭,花白的頭發,戰栗的身子和風中的柳樹一樣孱弱,我有點不忍心,想扶起她,眼角余光看見繼父的冷臉,咬了咬牙沒動。
姥姥去世后,繼父出錢翻蓋了姥姥姥爺的房子,我和小姨一家人住在里頭。
他們每次進門我就走,我已經想好了,這輩子,我是不可能和他們和解的。
后來,我結了婚,婚后辭職創業,我和媳婦吃了很多苦,生意逐漸步入正軌,沒賺到大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小姨的兒子上學,姨夫生病,我全包,我還給表弟安排了工作。
我媽身體還行,繼父卻得了腦血栓,一條胳膊一條腿都不好使了。
媳婦經常去看我媽,我只有春節露個臉,看著我媽日益衰老的樣子我心里也難受。
繼父也老了,曾經凌厲的眼神變得無助惶恐。
每次見到我,他都怯怯的,好像我欺負了他一樣。
弟幾次勸我,爸其實很后悔,小時候對你太苛刻了。
哥,其實我小時候也被他揍了無數次,爸脾氣不好,也沒文化,可他不是壞人。
我和弟弟這些年在媳婦的勸說下緩和了許多,偶爾也在一塊吃個飯。
他和我說,“父母不用我費心,他會全管,哥,我虧欠你,因為我,讓你挨了不少揍,是我不對。可無論如何,媽沒不疼你,你可以不搭理我爸,可偶爾也給媽打個電話吧!她可惦記你了。”
我不置可否,其實心里,我已經原諒了母親,可對繼父,我始終無法釋懷。
我心里有個疙瘩,隨著歲月,越系越緊。
堵得我心口憋屈,渾身抑郁,可我不想解開,一碰,心就會被撕開。
汽車行駛的很快,家,很快到了。
小姨的仨孩子都在家,大兒子雖然是繼子,可對小姨和親兒子一般孝順,倆妹妹也嫁得不錯,中秋節,都帶著孩子回了家。
吃了午飯,小姨把倆閨女轟走了,說好的,中午回娘家,晚上去婆家。
中秋佳節,一家人就要團團圓圓,這個時候,所有的父母都思念孩子,所有的孩子,都應該回家。
小姨若有所指,我卻假裝聽不見。
奇怪的是,小姨沒和往常一樣教育我,她和媳婦對視一眼,表情神秘。
就連兒子眼神都很怪異,全家人都明白,就我稀里糊涂。
直到晚上,父母弟弟進門,我才明白咋回事。
合著,所有人都說好了,唯獨瞞著我一個啊!
換平時我早跑了,可我中午喝高了,下午睡醒迷迷瞪瞪,被堵在了屋子里。
我媽紅著眼圈看著著我,繼父一臉小心翼翼的愧疚。
媳婦瞪我,小姨也不讓我走,沒法子,我只能氣鼓鼓坐在了飯桌上。
繼父,曾經185的身高也佝僂了,他一只手勾著,一條腿拖著,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揉搓,酸脹難耐,我使勁控制著自己,板著臉不正眼瞅他。
“建林,是爸……以前對不住你,我不該總打你……”
他唯唯諾諾地看著我,渾濁的雙眼浮起一層淚光。
恍惚中,我好像又看見了他年輕的樣子,一開始,他也抱過我,我上初中他給姥姥姥爺的生活費里,有我的學費生活費,大學他月月給小姨打錢,結婚買房他也偷摸給小姨,以她的名義轉交我。
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假裝不知道。
小時候我不懂男人的責任和艱難,長大后我才明白,男人,尤其是社會底層的男人,面對生活的不易。
他不是故意苛責我,但卻實實在在傷害了我。
而我這些年,對他,也沒給過一個好臉,一絲善意。
我真要帶著怨恨過一輩子嗎?
難道永遠敵視,疏離,我就能釋然?
多少次節假日,多少個中秋,和小姨一家人團聚我確實很幸福,可夜深人靜,我的心口依舊壓著一座大山。
越積越重,不負重荷。
“建新,你爸和你說話呢,聽小姨的,過去就過去了,放過別人,也是放過自己。”
小姨笑盈盈地開口,媳婦桌底下踹了我一腳。
這一刻,我的心臟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層厚厚的殼,破冰般融化。
眼淚不由自主浮出眼眶,我強忍著酸脹,給自己和繼父各倒了一杯酒。
“爸,都過去了,我也有不懂事的地方,一家人,不說了……”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繼父左手哆嗦著,眼淚淌了滿臉,酒撒了大半,手背上都濕了,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酒水。
“兒子,明天回家吃飯吧!媽買了好多菜,我給你燉鯽魚貼餅子,你小時候最愛吃。”
“好,明天咱一塊回家!”
所有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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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輪明月冉冉升起。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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