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瑞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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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讓人百讀不厭,而那些藏在細節里、不易被人輕易察覺的弦外之音,才是解讀這部大作的隱秘鑰匙。只有找到它,才可以穿越百年,聽懂曹雪芹講述的華麗外衣包裹中的人性復雜、人心冷暖和人情世故。
“月錢放過了不曾?”這是王夫人在賈母接見初次入京的黛玉時,對榮國府總管——她的侄女王熙鳳的一句責問。在老太太迎接遠道而來的外孫女的重要場合,說這樣的話顯然不合時宜。別說這詩禮簪纓之族的大家,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不會在重要客人在場時問:“這個月的工資發了沒有?”所以王夫人把本該私下問的話放在公共場合,就一定另有它意。有一萬個心眼兒的王熙鳳聽出了王夫人這是在對她這個CEO行使董事長的權力,所以立馬回道:“月錢已放完了”,這是對自己工作到位的表白。而一貫好強的王熙鳳接著反手就回敬了王夫人一巴掌:“才剛帶著人到后樓上找緞子,找了這半日,也并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了?”這是由被動防守轉成了主動進攻,弦外之音就是:你瞎操什么心!就你這記性?老太太讓我替代你管家,不明擺著就是說你不行嗎?
但若結合黛玉進京的背景分析,王熙鳳其實未必猜透了王夫人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看看王夫人接著王熙鳳的話說了什么:“有沒有,什么要緊”,“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王夫人真是要給黛玉做衣裳嗎?只不過是話說到這兒而已。從問王熙鳳“月錢”,到“隨手”“拿出兩個”,其實隱含著王夫人對小姑子之女來她家常住的不滿。但老太太的決定,她明著又不敢反對,才拿責問王熙鳳來表明她才是這里真正的主人。因為彼時的賈母雖貴為封建大家庭的一家之長,卻是住在二兒子賈政家。
黛玉喪母來投奔外祖母,實際是住在二舅舅賈政家。王夫人結婚入賈府時,她的小姑子賈敏還未出閣。賈母說過:“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獨”就是只有,說明在賈母心中,兩個兒子的地位無法與女兒相比。按旗人的規矩,未出閣的女孩極其金貴。賈敏的一日三餐和賈母一樣待遇,王夫人作為嫂子是要站立侍奉的。再者,賈敏出嫁時正值賈府鼎盛時期,嫁妝一定非常豐厚。雖然《紅樓夢》中未提及具體數目,但從王熙鳳與平兒談論嫁妝時說的“滿破著每人花上一萬兩銀子”來分析,賈敏的嫁妝應遠超此數。王夫人在第七十四回中說:“你林妹妹的母親,未出閣時,是何等的嬌生慣養,是何等的金尊玉貴。”賈敏的嫁妝數額可想而知,絕不可能是個小數目。古時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賈敏又遠嫁到蘇州,自然不曾給娘家帶來過什么回報。
賈敏早逝,其女拋父進京,在有些人眼里,這不是拖油瓶是啥?當賈家開始入不敷出時,王夫人的潛意識里未必不這樣想。所以王夫人說隨手“拿”,而不是“挑”,就帶有幾分蔑視的意思。即便是“挑”料子給巡鹽御史的獨生女林黛玉裁衣裳,也超出了禮數。給來賈府打秋風的劉姥姥衣服,那是賞賜,也是真正的接濟。沒有現代紡織業的古代,穿衣比吃飯還難,要不怎么會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呢!
黛玉進京不是來游玩的,是要常住下去。別說當季的衣服,恐怕四季和未來多年要用的衣物,她也會很齊全地帶來。王熙鳳說:“在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訴我。”這才是一個主人對遠道而來的外客該說的客套又實在的話。蘇州到京路途遙遠,船的容量有限,吃的玩的自然帶不來。
但王熙鳳的關心也僅僅是合乎禮道而已。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中:賈母帶眾人逛大觀園,第一個就來到黛玉的瀟湘館。賈母見窗上紗的顏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說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后來就不翠了。這個院子里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翠綠的竹子,掉了色的綠紗,讓賈母立刻感受到外孫女居住環境的凄然。而身為舅母的王夫人和管理園子的王熙鳳卻根本無感,難怪黛玉會寫出“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
可賈母能看出王夫人在黛玉居住上不用心,卻看不到“金玉良緣”對外孫女的合圍絞殺。黛玉一進府,王夫人就對黛玉說:寶玉是孽根禍胎、混世魔王,不要搭理他。哪有做母親的這樣貶低自己兒子的?真實用意就是給黛玉打預防針——你趁早離我兒子遠點。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則悄悄為女兒寶釵打下和通靈寶玉配對的金項圈。寶釵進宮落選后急火攻心,得了病。寶玉來看寶姐姐,寶釵第一時間抓住時機,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倒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要過通靈寶玉,念了兩遍:“莫失莫忘 仙壽恒昌”,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里發呆作什么?”其實這個“也”字是寶釵刻意說出的,因為此時的寶玉根本還不知道寶釵項圈上有字,怎么會發呆?鶯兒一聽小姐用這“也”字提示,馬上心領神會,嘻嘻笑著道:“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這一主一仆巧妙地發出了“金玉良緣”的信號。而呆萌的寶玉根本不知道這主仆二人玩的是什么套路,急忙要過寶釵的金項圈,也念了兩遍:“不離不棄 芳齡永繼”,又念了自己的兩遍:“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不知不覺中,寶玉已落入“金玉良緣”的包圍圈。
但黛玉這一系列委婉含蓄破解“金玉良緣”的交鋒,下人代表李嬤嬤聽不懂:“真真這林姐兒,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黛玉又落了個尖酸刻薄的名聲。老到的薛姨媽根本不接黛玉的招:“你這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的心。”照舊一口一個“我的兒”。聰明的薛寶釵更是揣著明白裝糊涂:“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恨又不是”,是她聽出了黛玉的弦外之音要戳破“金玉良緣”,但畢竟沒有直說;“喜歡又不是”,是她預見到黛玉這小把戲雖然阻擋不了“金玉良緣”的議程設置,但黛玉畢竟是麻煩和障礙。所以,即便嗅到了暖香、熱酒和“金玉良緣”對寶玉的誘惑,黛玉除了自己走進這局中,說幾句讓人吐槽的“尖刻”話,就再無一兵一卒可用。寶黛純真的愛情敗給利益的婚姻聯盟,是早晚的事。
然而,利益驅使的利斧可以拔出石中木,但是要以破石為前提。寶玉還是塊對情近乎癡的頑石:“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即便被誆騙進“金玉良緣”的洞房,他也是“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所以,《紅樓夢》中人,無論是得意者還是失意者,其實都是被困在世俗利益和復雜的人物關系中的囚徒。“木石前盟”的失敗,也不能完全歸咎于王夫人、薛姨媽之流。正如王國維在《〈紅樓夢〉評論》中指出的:寶黛的悲劇,“無蛇蝎之人物,非常之交故”,是普通人在關系中互相逼成的悲劇,人人有份,無處可逃。從王夫人連給寶玉定姨娘都不能擅自做主,也可窺見一斑。
王夫人能使出渾身解數,剪除掉寶玉身邊所有她不喜歡的人,而她自己相中的襲人,也只能以暗示的方式給予準姨娘的身份:“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里,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以后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一個“了”字看似風輕云淡,實則掩蓋了王夫人無權給寶玉納妾的尷尬。這可以通過趙姨娘求賈政把彩霞給賈環來佐證:“且忙什么,等他們再念一二年書再放人不遲。我已經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兒。只是年紀還小,又怕他們誤了書,所以再等一二年。”若王夫人給寶玉定下襲人為姨娘,在賈政那兒也必定碰一鼻子灰。賈政曾說過“襲人”這名字刁鉆,他相中給賈環和寶玉的姨娘人選定然不是襲人。王夫人對自己相中的襲人要想給予姨娘的待遇,也只能自己掏腰包。一個“了”字,既含著主子的尊嚴,也藏著無奈。
《紅樓夢》這部大作對人物形象的刻畫細如發絲,精準傳神,就像寫實派畫家的畫作,栩栩如生。如果不細讀,就讀不出它對現實生活中的人性人心高度經典鮮活的還原。正如脂硯齋所說:“作者具菩薩之心,秉刀斧之筆,撰成此書,一字不可更,一語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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