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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20歲出頭的年輕人,兒子出生不久被查出淋巴瘤。父母在探望孫兒的路上遭遇車禍,父親當場死亡,母親被推進了ICU。接連的變故幾乎壓垮了黃應龍。
這個寡言內斂的小伙子,在醫院守著父親遺體,等家人和村干部過來。見到他們的那一刻,黃應龍在醫院走廊放聲大哭。他太苦了,村里的鄉親們決定“撈”他一把,讓這個極速下沉的家庭有一個緩沖的機會。
5月30日晚,廣西南寧市賓陽縣黃安村村干部黃立永、退役軍人黃衛堅在村里微信群發布捐款倡議書。在與村小退休校長黃應曉商議后,決定在村里籃球場線下同步募捐。沒有任何通知,村民們看見黃衛堅抱著捐款箱走向籃球場,自發跟了過去,有老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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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在籃球場排隊捐款。 受訪者供圖
排隊、捐款、登記,一切安靜有序地進行。沒收入的老人走過來捐了幾十元,五年級小孩兒捐了手里僅有的5元零花錢……黃衛堅看著,數次紅了眼眶。
從5月30日到6月2日,這個常住人口只有350人左右、以務農和打零工為生的小村子,籌集到了80050元善款。截至目前,鄉親們的愛心捐款仍在繼續。
被連環變故擊中的家庭
黃安村地處桂東山間,村民說,黃姓祖先遷徙至此,同一宗族世代聚居,少有外姓人定居。沾親帶故的鄰里關系,讓這里的日子始終裹著一層細密的鄉土溫情。
村干部黃立永介紹,黃安村現有戶籍人口658人,常年留守在村的約350人,青壯年大多遠赴廣東等地務工。留守的村民以種植甘蔗、稻谷為生,靠去鎮上打零工貼補家用,日子并不寬裕。
黃應龍一家,是村里最尋常的三世同堂之家。黃應龍是賓陽縣交警大隊事故中隊的一名輔警,月工資不高卻是整個家庭唯一的穩定薪資。2025年,新生命的誕生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喜悅,父母邊種地邊幫照料出生不久的孩子,日子還算安穩幸福。
變故始于今年5月。黃應龍僅11個月大的兒子被確診為淋巴瘤,夫妻二人長期在醫院陪孩子化療,家底幾乎被掏空。
為了留住這條小生命,黃應龍一家背負了近30萬元的債務。性格內向的他習慣有難處自己扛,不愿麻煩別人。如果不是父母在來醫院的路上發生車禍,很多親戚鄰居并不知道孩子得了重病。
5月29日下午,黃應龍父母在開車前往醫院的路上,追尾了一輛停靠在路邊的大型貨車。黃應龍父親當場去世,母親受傷嚴重,多根肋骨骨折,腦部出現淤血,被送入急診監護病房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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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應龍和家人在急診監護病房外。 圖/賓陽縣融媒體中心
當晚,事故的消息傳回黃安村。退伍軍人黃衛堅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跟隨黃應龍家人前往醫院。
幾人到達黃應龍父母所在的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時,已經是晚上8點。在醫院走廊,黃應進見到了堂弟黃應龍。“他獨自一個人守著父親的尸體,見到親人后,失聲痛哭好久。”黃應進心疼弟弟,“孩子患上重病,父母又發生這樣的事情,他該多么無助。”
黃衛堅見到了這一幕,心里又酸又難受。“他整個人都崩潰了,很無助,在醫院走廊里號啕大哭。感覺對未來都失去了信心。”黃衛堅當時下定決心,一定要幫到底。
但光靠幾戶親戚,根本填不上這么大的窟窿。黃衛堅思來想去,決定發動村里的鄉鄰。人多力量大,能幫一把是一把。
微信群與籃球場:兩條愛心通道
從醫院返回村子,黃衛堅和村干部黃立永商議后決定,在村里微信群中發起捐款倡議,二人先各自捐款500元。
今年43歲的黃衛堅是一名退伍軍人,備受鄉親信任。“站得正,行得正,能說得兩句公道話。”村民黃凱臣評價他。
倡議書發布在了“黃安村兄弟”和“黃安村三隊姐妹”微信群中。黃衛堅介紹,“黃安村兄弟”聚集了本村常住居民與在外務工的鄉鄰,共計140人。“黃安村三隊姐妹”共96人,是本村的外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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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衛堅在村里微信群發布的倡議書。 受訪者供圖
消息發出后,很快在村里擴散。曾擔任村小校長的黃應曉此時提議,要在線上線下同時發動村民募捐。“年輕人、在外務工的用微信轉賬,對于年紀大的鄉親,我們就在籃球場設捐款箱,方便大家獻愛心。”黃應曉表示。
沒有動員,也沒搞捐款儀式。黃衛堅在紙箱外面貼了一層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捐款箱”三個字。捐款地點設在村里籃球場,兩個紅色塑料凳一拼,蓋上塊木板,再放上捐款箱,就是捐款場地。
5月30日晚,在沒有發布線下捐款通知的情況下,黃衛堅和村干部黃立永一起抱著箱子從家里出發,一邊走一邊說,“如果有誰愿意捐款就到籃球場。”
一路上,不少村民跟著黃衛堅走到了籃球場。整個捐款過程都是靜悄悄的,村民排著隊,把善款放進捐款箱。有捐幾十的,也有幾百的。黃衛堅坐著一個矮腳凳,伏在木板上,借助籃球場周圍的燈光,登記捐款信息。
從5月30日到6月2日,四天時間里,全村累計參與捐款人數達到450余人,包括本村常住村民、在外務工村民,以及外嫁女等。籌集到的善款總額為80050元。
登記信息的時候,黃衛堅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的預想是一兩萬,畢竟大家的生活都很不容易。”黃衛堅說,村民的日子都過得緊巴,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但還是愿意仗義援手。
善意不分薄厚
即使常年遠離故土,鄉土聯結也從未斷裂。
收到黃應龍父親出車禍去世的消息時,黃凱臣在電話另一頭驚得說不出話。
黃凱臣和黃應龍父親曾是鄰居,小時候關系很好。黃凱臣雖在東莞打工,但感情如舊,經常通過微信聯系。
“他在微信里告訴我,他孫子得了淋巴瘤,在南寧化療。出事的前幾天,他還來家里喝喜酒。怎么會出這樣的事呢?”黃凱臣說,自己這次捐了200元。“盡量多捐了一點兒,就當少抽兩條煙。”
黃凱臣抽的是廣東最低檔的10元一包的煙。他每月工資只有3000多一點兒, “如果每晚都可以加班到8點的話”。年歲漸長,他不知道還可以在外面工作多久,習慣了節儉。
“不管怎樣,我看到了還是要捐的。”黃凱臣說,“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
村民羅美華捐了100元,說起來時她有點兒不好意思,“錢不多,但我們心意是真的,想著盡自己的能力捐一點兒。”
讓黃衛堅印象深刻的是,捐款隊伍中的老人和小孩。有些年長的老人腿腳不方便,還特意帶著現金,走到籃球場去捐款。有一個五年級的小女孩,拿出自己的零用錢,跟黃衛堅說,“叔叔,我也捐了5元。”有人家境不好、一年到頭的收入就靠務農,有人家里孩子還沒有娶到老婆,也捐了。“都不容易呦。”黃衛堅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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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代表將善款交給黃應龍(右二)。 圖/賓陽縣融媒體中心
身為家中長子,黃山剛代表整個家庭捐了1200元。
他并不認識黃應龍。黃山剛說,自己平時在鎮上打零工,對村里的事情并不完全了解。看到捐款倡議書的時候,黃山剛手里沒什么錢。他問黃立永能不能先墊上,等領了工錢還給他。
對方再次確認“捐這么多,要不要考慮一下?”黃山剛沒有猶豫,“哎呀,無所謂了啦,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嘛。”
1200元,是他當時盡其所能可以拿出的錢。或許是因為一天打零工的收入是120元左右,1200元正好是打10天零工的錢。幾天后他拿到了工錢,把錢還給了黃立永。
“這個跟收入沒關系的。看到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一下子整個家庭被毀得都不像話了,看著可憐。”他說,“該幫就幫嘍,盡自己的能力,能出多少就出多少。人情都是這樣來的嘛,幫別人就是幫自己。”
被托住的小家
6月2日,黃立永、黃衛堅、黃應曉等5位村民代表來到醫院將錢交給了黃應龍。
黃應龍拿到裝著8萬多元現金的牛皮紙袋,手上和心里都沉甸甸的。鄉親們的情誼,讓這個接連遭遇變故的家庭,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村里兄弟姐妹的自發捐款,讓我重燃了希望。”他說。
幸運的是,經過搶救醫治,黃應龍母親已轉入普通病房,但意識還比較模糊,由家里的親戚們共同照料。因涉及交通事故調查等,父親的后事仍未辦理,遺體還在殯儀館。
每隔一兩天,黃應進都要去醫院看一下黃應龍家里的情況。黃應進明顯能夠感覺到弟弟低沉的情緒。每每聊到出事的父母、生病的孩子、醫療資金這些問題,黃應龍都會崩潰得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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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應龍抱著患病的兒子。 圖/賓陽縣融媒體中心
黃應龍表示,孩子的化療一共4個療程,現在只完成了第一個。醫保報銷后,自己花費了6萬元左右。醫生表示,全部完成保守估計要30萬元,而且孩子小,化療很容易感染,費用可能遠不止這些。
6月1日,黃應龍在網絡募捐平臺發起籌款,鄉親們紛紛轉發支持。賓州鎮政府給黃應龍撥了16200元的臨時救助款,鄉親們的自發捐款也在持續。
黃應曉告訴黃應龍,要堅強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幾百雙鄉親的手會托著他,托住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家。”
新京報記者 秦冰
編輯 劉倩
校對 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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