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網上對賈平凹的討伐之聲又起——說他是名利場迷失的“老江湖”,說散文寫成了套路、演講翻來覆去沒新意。更有甚者直接判他“跌落神壇”“人神共憤”,恨不得一筆勾銷他幾十年的文學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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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賈平凹的老讀者,我不以為然。別急著喊打倒賈平凹,一個在當代中國文壇深耕五十載、留下《丑石》《商州三錄》《廢都》《秦腔》的作家,不是幾句泄憤式的差評就能推倒的。
一、他的底子,是《丑石》和商州夯出來的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多少人被那篇《丑石》擊中過——“丑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那是賈平凹從劉熙載那里化來的美學宣言,樸素卻有千鈞之力。
而《商州初錄》《商州又錄》《商州三錄》把陜南山地寫成了一座紙上故園,與沈從文的湘西、莫言的高密東北鄉遙相輝映,讓“商州”成為中國當代文學中不可替代的精神原鄉。
還有《浮躁》獲過美孚飛馬文學獎,《臘月·正月》《雞窩洼的人家》寫活了鄉土中國在改革大潮中的呼吸與陣痛——這批早期作品,至今讀來仍無人不嘆服。
若只憑后期某幾部作品不如人意,就把前半生的文學實績一并抹殺,那是讀者的傲慢,不是批評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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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廢都》不是罪證,是提前交出的時代答卷
《廢都》1993年出版時,因其大膽筆觸和莊之蝶的頹靡,引發軒然大波,一度被禁,賈平凹背負罵名十余年。
可時間是最公正的裁判——如今學界越來越多聲音承認,《廢都》敏銳捕捉了90年代社會轉型期知識分子的精神幻滅與價值崩塌,是“世紀末中國知識分子精神困境的鏡像”。
它獲法國費米娜文學獎絕非偶然,馬原甚至說“一百年后,還會有人讀《廢都》”。當年罵得最兇的人,有些后來也坦承“時代欠了平凹一個情”。
一部曾被誤解的作品,不該永遠成為砸向作家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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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作家會變,但不能要求他永遠是二十七歲
有人說賈平凹后期寫《秦腔》《古爐》《帶燈》《山本》,絮絮叨叨、重復自己,不像年輕時那么“鮮”。可一個在文壇游走幾十年的作家,怎么可能不變化?
他本人說得懇切:“年輕時清新而不深刻,老了少了矯飾卻多了粗糲。”七十歲以后寫《秦嶺記》,他仍在求變——文體跨界、意象敘事、打通小說與散文的邊界,這在當代作家里極為罕見。
你可以不喜歡他晚年的美學轉向,可以說他某些作品不如前期,但“不如從前”不等于“一無是處”,更不等于該被拉下神壇踏上一腳。魯迅也有自評不滿意的作品,沒人因此否定魯迅;對賈平凹也該有同樣的耐心與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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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歷史的鏡子:比今天的喊打聲更大的,也曾歸于理性
說到“喊打倒”,不由得讓人想起一段往事。“文革”年間,鄧拓、吳晗、廖沫沙因《三家村札記》被舉國口誅筆伐,周揚被定為“文藝黑線總頭目”投入秦城監獄整整九年——那聲勢比今天網絡上嚷幾句“賈平凹江郎才盡”不知猛烈多少倍。
可歷史翻過一頁,1979年“三家村”冤案徹底平反,周揚重返文壇領導崗位,他們的文字重回書架,被后人重新讀懂。當年那么鋪天蓋地的“打倒”,尚且抵不過時間的再審視。
當然,鄧拓他們遭遇的是政治冤案,與今天對一位作家的文學褒貶性質完全不同,不可簡單等同。
但這個邏輯值得深思:連那種級別的全民性狂熱情緒,最終都被時間拉回了理性軌道,如今對一個仍在寫作的老作家動輒“跌落神壇”“人神共憤”,是不是更該留一分清醒與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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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打倒容易,取而代之的在哪里?
文學批評當然需要——指出欲望敘事的偏頗、女性形象的扁平、某些篇章的自我重復,都是正當的學理討論。但把文學批評退化成網絡謾罵、“人神共憤”“跌落神壇”式的情緒狂歡,就變味了。
中國當代文學史上,能五十年持續寫作、屢獲茅盾文學獎與魯迅文學獎、作品譯成數十種語言、扶掖后進、守護陜西文脈的作家,掰著手指頭數不出幾個。賈平凹是其中一個。
別輕易喊打倒。作品自有公論,時間自有秤桿。
賈平凹的文學地位,不在鍵盤俠的喜怒里,而在《丑石》的紋理中,在商州的清風明月里,在一代代讀者的重讀間。
若真覺得他“江郎才盡”,與其忙著拆臺,不如拿出比《商州三錄》更好的東西來——那才是真正的文學對話。
2026年6月18日寫于西安 圖片來自網絡 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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