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談記者 楊穩璽

被稱為龍骨的一種古生物化石，因在中醫藥領域廣泛使用，市場價格一路走高。近年來，陜西、甘肅、寧夏、內蒙古等地非法盜采龍骨多發，不法分子跨地域協同作案勢頭明顯。基層監管面臨賣方市場“寬松”、罪證固定鑒定難、龍骨收繳后保護和研究不足等困境。

盜采，從“家庭作坊”到“產業協同”

龍骨不僅是珍貴的自然資源，也是研究地球歷史演化的重要物證。龍骨在我國西北部分地區分布廣泛，因具有止血等藥用價值，當地人有著撿拾龍骨備用的“歷史習慣”。

2025年12月末，寧夏中衛市海原縣發生一起非法盜采古生物化石（龍骨）盜洞坍塌事件，兩名犯罪嫌疑人一死一傷。海原縣公安局副局長姬軍說，當前龍骨盜采已從過去的家庭作坊式轉化為跨區域產業化協同作案。

犯罪嫌疑人使用電鉆、電鎬等專業化設備，盜采、加工、運輸、銷售以及做飯、后勤等分工明確，其籍貫往往包括多個地區。在一個地方盜采的龍骨，現在已不會在當地停留，而是由專人直接或加工后販賣到異地中藥材市場。

時任同心縣政法委副書記馬俊濤說，因同心縣每年都對前科人員和嫌疑人員開展排查，近年來縣域內已罕見龍骨盜采，多是本地不法分子赴異鄉非法盜采后又在異地被逮捕審判。

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所長鄧濤表示，古生物化石是地球發展史和人類發展史的重要物證，非系統發掘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壞，周邊自然生態也可能遭到嚴重破壞。

黃土高原上四處遍布的盜洞給當地群眾人身安全造成嚴重威脅。海原縣自然資源局管理與督查室副主任黃福興、同心縣自然資源局副局長李茂榕表示，對于寧夏中南部山區乃至西部地區來說，盜采龍骨造成了巨大風險隱患。龍骨盜采開挖的盜洞深達數十米甚至上百米，許多盜洞像蛛網一樣縱橫交織，破壞山體結構，不僅可能在盜采過程中發生坍塌，還會造成泥石流、滑坡等地質災害隱患。目前海原縣、同心縣兩地已封堵、修復盜洞多達數百個。

“市場松現場嚴”：監管壓力倒掛

為守護好龍骨，龍骨所在地采取了對重點人員監控、在重要路段安裝攝像頭、在重點區域開展專人巡邏加無人機監控等一系列措施。但是，因為銷售監管“寬松”、追繳龍骨處置難等，導致目前守護龍骨的壓力倒掛，成為基層沉重的負擔。

存量市場火熱，銷售監管落實不嚴。頻繁發生非法盜采龍骨事件，主要原因在于市場銷售有利可圖。雖然2015年版《中國藥典》已不再新增處方中含龍骨、龍齒等化石的中成藥品種，但相關政策仍允許消化庫存，這種存量市場讓龍骨價格一路走高，已從每公斤幾十元飆升至數百元。有業內人士說，目前我國規定龍骨合法來源包括歷史遺留庫存、特定情況下收集等，中藥材市場上“新鮮販售”的龍骨大多數都屬于盜采，但市場銷售方并不會“深究”是庫存還是新挖出來的。時任同心縣公安局副局長宋彥毅說，針對盜采龍骨的打擊，目前鮮見嚴打銷售市場并通過銷售行為追溯犯罪行為的。

2024年寧夏同心公安破獲盜掘“龍骨”案，繳獲“龍骨”7.89噸

源頭堵塞難度大，犯罪證據固定難。姬軍說，龍骨盜挖地點日益隱蔽化，不僅沒有網絡，還有強磁場影響無人機飛行。犯罪嫌疑人進入犯罪場所會繞開設卡路段，從縣區接壤的山溝里繞路前行，基層要實現全天候監管難度很大。如果不能在現場抓獲盜采者，后續得到線索后進行抓捕面臨取證難、鑒定難等難題。一方面，當前沒有專門的針對盜采龍骨的法律法規，龍骨究竟算是文物還是“具有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古文化遺址、古墓葬”，還需要專業機構鑒定，鑒定結果也會直接影響到相關法律的威懾效果；另一方面，如果犯罪嫌疑人使用器械將龍骨研磨為粉末，后續物證鑒定面臨困難。

保護利用能力不足，追繳龍骨不知如何處理。多地多名文保工作人員表示，追回的盜采龍骨一般不完整、碎片化，基層面臨處置難題。李茂榕說，一些不完整、碎片化的龍骨，博物館不收，他們只能自己找一個庫房保管，基層也沒有能力對這些龍骨進行科學研究。“既不能修復展出，也不能銷售，我們放在倉庫里還得妥善保管，耗費了一定的人力物力。”

基層盼全鏈條一盤棋協同治理

保護龍骨，需要一盤棋協同治理。“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要重點加強交易環節監管，向市場傳導監管責任。姬軍表示，盜采龍骨絕大多數是為了牟取非法經濟利益，目前亟須對賣方市場加強監管，通過落實龍骨來源證明、嚴打違法售賣龍骨等來肅清市場交易亂象，遏制龍骨盜采。馬俊濤說，為進一步保護好龍骨，他們準備在今年前往一些大型中藥材交易市場，和當地建立協同工作機制。

半月談記者調研了解到，當前對于盜采龍骨案，各地審判罪名不一，包括文物犯罪、盜采古生物化石犯罪、非法交易罪等，且存在“具有科學價值的古脊椎動物化石”與普通化石難以明確區分等司法實踐問題。基層工作人員希望就龍骨保護出臺專門法律，制定司法解釋，讓基層執法時更有針對性。

沉睡在地下的龍骨被盜采后，犯罪嫌疑人一般會將龍骨敲碎以方便運輸，這給破案后的保護利用帶來了困難。一些基層工作人員建議進行試點性保護發掘，探索合理的化石資源科學利用與價值轉化機制。比如由上級部門組織科研隊伍對當地有價值的龍骨進行保護性發掘，再對一些不具備科研價值的龍骨參照公共資源進行交易，以實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