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5道小學數學混合運算題——這是70歲的徐阿姨給74歲老伴周大伯布置的“家庭作業”。
“讀五年級的孫子負責批改。最近表現不錯,能全對。”徐阿姨不吝表揚。
這個特別安排的背后是一場與遺忘賽跑的守護。
兩年前,周大伯在醫院記憶門診被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病。由于干預及時,他的病情沒有明顯惡化,如今依然能生活自理。
周大伯屬于“幸運兒”。
《中國阿爾茨海默病報告2025》顯示,浙江省老年期癡呆在全國各省份中處于較高水平,規范就診率卻偏低——絕大多數患者確診時已處于中晚期,錯過最佳干預窗口。
今年,浙江省衛生健康委等部門印發《浙里銀齡腦健康管理項目方案(2026—2030年)》(以下簡稱腦健康方案)。作為浙江省級層面首份聚焦老年期癡呆全病程管理的專項政策文件,方案明確在全省域開展老年人認知功能篩查與早期干預,推進老年期癡呆全病程管理服務。目前,多家基層醫療機構已開設記憶門診,讓更多像周大伯這樣的家庭,跑贏時間和遺忘。
一個細節覺察出異常
80多歲的程大伯每月都會到杭州市拱墅區小河湖墅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記憶門診復查,隨身帶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這是他長達半年的生活記錄:幾點讀報、幾時散步、午休長短。
程大伯退休前是老師,因為有慢性病,一直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隨訪。半年前,家庭醫生柳陽發現了他的異常,“一天吃三次的藥,他經常吃兩次。以前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作為記憶門診學科帶頭人,柳陽建議程大伯做一個認知障礙的量表篩查。
小河湖墅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2024年探索開設記憶門診,邀請上級醫院專家下沉坐診,組建由神經內科專家、心理咨詢師和康復治療師構成的專業團隊,對社區重點人群開展認知篩查。
程大伯的初篩結果顯示陽性,輕微的認知障礙。很幸運,可以早發現。
腦健康方案提及,2026年浙江省為65歲及以上老年人開展認知功能篩查和早期干預。到2030年末,全省65歲及以上接受老年人健康管理服務的人群認知功能初篩率達到80%。
推動認知障礙防控關口前移,抓住輕度認知障礙的黃金干預期,基層醫療衛生機構是關鍵一環。
杭州市西湖區翠苑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記憶門診固定在每周二下午開診,進進出出的都是老年人。
68歲的袁梅(化名)一臉疲憊,她因為失眠來配藥,“晚上10點多睡,凌晨兩三點醒到天亮,一天也不困,但頭疼到像裂開,也記不住事,我早上想好菜單去買菜,到家就想不起要做什么菜。”
記憶門診坐診的醫生朱曉暉很敏銳,她拿出一張簡易智力狀態量表(MMSE),為袁梅做認知障礙篩查,將近20個問題,花費七八分鐘。評分結果顯示非陽性,袁梅長出一口氣。
“長期睡眠不好也是高危因素,要重視這個問題。”朱曉暉叮囑。
“認知障礙的老人多數都有慢病,可以綜合管理、篩查。”柳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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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苑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每周二下午的記憶門診
三姐妹的不同命運
早篩早干預有多重要?致力于阿爾茨海默病防治的醫生們最有發言權。
浙江醫院腦科中心副主任、神經內科主任劉小利曾接診過三姐妹。大姐65歲時出現記憶力下降,但沒干預,十年后她已是阿爾茨海默病晚期,生活不能自理。有了大姐的前車之鑒,二姐65歲就到記憶門診進行篩查。
“初篩結果是陽性,近期記憶變差,還好疾病進展在初期。”劉小利說。
藥物治療之余,二姐很重視醫生開具的行為干預。她每天早上記3個成語,到晚上讓老公提問,看能否記住;上午10點,讓家人交代菜單,自己去菜市場買菜。5年過去了,二姐的病情沒有惡化。
“她們家族有明顯遺傳因素。小妹今年50多歲,現在,每個季度都會來做一次篩查。”劉小利說,三姐妹的經歷說明了早篩早診意義重大。
從做數學運算到記日記
“篩查—診療—康復—隨訪”這是老年期癡呆的全病程管理服務體系。家門口的康復管理和初篩同等重要。
周二下午,徐阿姨獨自來到記憶門診找朱曉暉,她帶著病歷卡來給周大伯配藥。
“他在西湖邊有合唱。”徐阿姨現在很放心老伴一個人外出活動,“這兩年,我已經摸索出一套辦法。”
周大伯確診時已經輕-中度癡呆:剛吃過飯,轉眼就埋怨老伴不給飯吃;看病刷了7000多元,回來看到扣費短信就嚷嚷著老伴偷了他的錢。
“記性差、脾氣變得暴躁,還不承認自己的病,氣得我掉眼淚。”徐阿姨是行動派,她成了全家最關心阿爾茨海默病治療新進展的一位:不僅及時用藥,還在醫生的指導下行為干預。
她每天給老伴安排家務活:打掃衛生、買菜。
“認知障礙的老人,一定不能讓他在家里閑著,要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適量運動、與人交往。” 朱曉暉反復交代的,徐阿姨都記在心里。
她讓孫子每天給老伴出幾道小學數學混合運算,為的是讓周大伯的大腦動起來。
周大伯年輕時喜歡唱歌,徐阿姨每周都鼓勵他去參加社團活動,“我把孫子淘汰下來的電話手表給他用,又能打電話又能定位。”
徐阿姨打開手機上的電話手表APP,顯示周大伯正在西湖一公園附近。“像在管小學生,但我很安心。”
認知障礙的治療很漫長,持續規范的管理很重要。
柳陽所在的記憶門診團隊為程大伯制定了個性化行為干預方案。“要多外出活動,比如每天散步,在家可以看電視、閱讀,做一些家務,或者和家人鄰居聊天。這些對延緩認知障礙,都非常重要。”
他建議程大伯每天記錄自己的日程安排,“寫字、記錄本身也是一種鍛煉。”
依從性非常好的程大伯準備了一筆記本,不僅每天堅持鍛煉,還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每月復查時都會帶上。
記憶門診團隊會定期開展音樂療法、趣味康復訓練等,他也參加。“很方便,要是這樣定期去大醫院,我一個人肯定不行,孩子們也未必每次都能請得出假。”
像程大伯這樣被納入規范管理的患者,柳陽所在的記憶門診團隊已經篩查出來36位,“一人一策,制訂個性化干預方案,定期電話回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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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湖墅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記憶門診
織就“防忘網”的路還很長
這兩年,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記憶門診的患者在增多。以杭州拱墅區為例,14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均能開展老年認知障礙初篩,2026年,已經完成1.9萬人次篩查。
早上8點剛過,柳陽的診室外開始排隊,“最多的時候,一天能掛出20多個號。”
朱曉暉所在的記憶門診在兩年前剛開出時,半天可能只有三四位患者,如今一個月的門診量也有50多人。
“但還遠遠不夠。”兩位醫生都這么表示。
“多數人都是有了比較明顯的癥狀才來看病,比如剛剛經歷的事就忘,好像根本沒有發生,反復問同樣的問題,性格改變,甚至行為怪異,無端猜疑,出門回不了家。”朱曉暉說。
柳陽則發現,初篩陽性的患者,愿意到上級醫院進一步檢查確診不多,“有些是覺得麻煩,有些是不愿意承認。”
還有一些患者和家屬則認為,老年癡呆反正也治不好,為什么還要看?
“現在有很多藥物和手段可以延緩變癡呆的時間。重度老年癡呆,對患者和家庭都是沉重的負擔,拉長變嚴重的周期,是非常有意義的。” 劉小利說。
浙江已經開始組建老年期癡呆全病程服務協作網,由363家省、市、縣級醫療衛生單位及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申報組成。劉小利所在的浙江醫院作為牽頭單位正在推進專科醫護人員的的培訓工作和專科建設。
基層規范篩查、轉診上級醫院精篩診斷、再回到社區康復、依托家庭醫生定期隨訪——這套全病程管理體系開始一步步在浙江落地。
在那本寫滿日常的筆記本上,在每天5道數學題的堅持背后,所有力量匯聚,搶在遺忘之前,抓住那扇尚未完全關上的窗。
原標題:《每天5道小學數學題,孫子負責批改,浙江74歲大伯重新做回小學生,背后故事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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