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中葉，當太平天國的旗幟插上江南的土地時，無數人曾以為一個全新的時代即將開啟。《天朝田畝制度》許諾了“有田同耕，有飯同食”的均等社會，《資政新篇》描繪了仿效西方的現代化藍圖。然而，當書里的天堂開始投射到凡間，過去的海市蜃樓就不再那么美好。對于這一點，江南地區的人民有著最為深刻的體會——他們等來的不是救贖，而是一場更為深重的浩劫。
1860年5月，太平軍在李秀成率領下一舉搗毀清軍江南大營，一個半月內連下常州、蘇州，并設立蘇福省以統治這片富庶之地。李秀成在蘇福省建立之初，確實表現出了一番“仁主”的姿態：發放糧食銅錢賑濟難民，不足額收取賦稅緩解民困，張榜告示絕不侵犯鄉民，甚至對清朝官紳也一改往日一概誅殺的做法。幼天王甚至夸贊道：“富庶之區首蘇福，陪輔京都軍用豐”。一時間，似乎人間天國真的要在江南降臨了。
但理想與現實的差距，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殘酷。
李秀成的個人努力，在太平軍上上下下的貪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對于絕大多數太平軍將士而言，江南不是什么要用心經營的根據地，而是他們剛剛征服的軍事占領區——一個可以盡情享受、暴掠和欺壓的戰利品。蘇州城破之時，李秀成非但沒有兌現“仁政”的承諾，反而放縱士兵奸淫擄掠，將市場商鋪焚燒殆盡。昔日“人世間一二等風流富貴之地”的蘇州閶門一帶市肆化為灰燼。繁華的商業都會竟無商販交易，豆腐這樣的日常食品重金難求，火腿價格飛漲了二十倍之多。隨后，太平軍又擔心城內居民消耗軍糧，竟將老幼數萬人逐出城外，任其自生自滅。
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李秀成反復強調要撫慰蘇民，甚至不惜“舍死一命來撫蘇民”。但命令歸命令，現實歸現實。在丹陽，太平軍張榜告示絕不擾民，轉身卻加派捐稅、橫行霸道，最終激起民變，不堪忍受的當地居民沖破了十三座軍營。在無錫，秋毫無犯的告示剛貼出去，太平軍便結伴外出劫掠、奸淫婦女，見人勒索錢財，閉門不出便破門而入、翻箱倒柜。在盛澤，太平軍伙同地痞鄉紳設立多項攤派稅捐，十里一關勒索過往客商，稍有不順便鎖鏈加身。說一套做一套——這六個字，完美概括了太平軍在江南的統治本質。
更令人心寒的是，李秀成自己也絕非無辜。他與一眾太平軍首領一樣，在“經營”江南的同時貪圖享樂、剝削人民。在蘇州，他征發大量勞力和工匠，以拙政園舊址為基礎，“綿亙里許”修建忠王府，經三年多經營。在常熟，他又建造行宮，令當地水木工匠疲于奔命。如此大興土木，不但讓江南百姓苦于徭役，更給了下屬恣意妄為的機會——為了滿足勞動力需求，太平軍大肆擄掠人口，恣意差使，稍有不滿便鞭打、刺字甚至斬首，逃亡者激增，而被抓獲的逃亡者一律殺無赦。
在這場暴虐統治下，江南經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商業首當其沖。蘇州城破時商鋪被焚燒一空，各地苛捐雜稅沉重如山。盛澤等地太平軍每隔十里設置關卡抽取關稅，商人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的貨物能過關，物價因此翻倍。蘇南商業凋零，反倒陰差陽錯地刺激了上海對外貿易的畸形繁榮——由于太平天國掌控地區貿易不通，上海海關無法正常工作，外夷商船毫無阻攔地往來口岸，竟讓后人產生了“太平天國治下上海商業發達”的荒誕假象。
農業的破壞更是立竿見影。太平天國起事之初頒布的《天朝田畝制度》，本是為了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然而忙于劫掠盤剝的太平軍早就將其拋諸腦后。對于江南因戰爭荒廢的土地，他們從未有過組織開墾的舉措；對于失修堵塞的運河，也不管不顧。江蘇省地方志記載，蘇屬四府一州荒地不下二百余萬畝，以鎮江、蘇州為最多。直到1869年太平天國已被鎮壓下去時，蘇南的荒田仍有原來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
破壞的直接后果，是人口斷崖式地銳減。據研究統計，太平天國戰爭期間，僅江蘇里下河以南地區死亡人數就逾一千四百萬。蘇州府屬九縣一廳原有三百四十余萬人口，戰爭結束后僅剩一百二十八萬。宜興一帶“十里無人煙”，昆山“房屋十焚八九，人民十存一二”。一千四百一十三萬人的損失——占蘇南地區戰前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七——這不僅僅是戰爭殺戮的結果，更是經濟崩潰帶來的饑荒和逃亡所導致的。古代冷兵器的殺戮效率有限，真正摧毀一個地區的，是生產秩序的徹底崩塌。
所幸——或者說諷刺的是——太平天國在江南的統治僅僅持續了四年。由于忙于劫掠放縱、軍備廢弛，加上民怨沸騰、民心盡失，太平軍面對清軍反攻節節敗退。太倉、常熟守將先后準備投敵，蘇州守將郜永寬更是在李秀成離開后立刻獻城投降。1864年7月，天京被攻破，蘇南各地陸續收復。
然而對于江南百姓來說，這遠不是苦難的終結。太平軍前腳崩塌，清朝的高壓統治后腳便又壓到了人民的頭上。無論是蓄發還是留辮，無論是拜上帝還是尊孔孟，統治者盤剝壓榨的本質從未改變。真正能拯救人民的，從來不是哪一個“天國”或哪一個王朝，而是現代文明本身。
反滿清便不加選擇地站在其敵人一邊——這種膚淺而短視的站隊，注定要被歷史的車輪碾過。無論是打著什么旗號的暴力，最終都會露出它猙獰的面目。江南人民用一千四百萬條生命換來的教訓是：任何許諾的天堂，只要建立在暴力和掠奪之上，最終都會變成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