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我聽見臥室傳來“砰”的一聲響。

推開門，郭榮軒蹲在床頭柜前，手里攥著一本存折。

他的臉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璐瑤，你……你每月也給你爸媽4000塊？”

我沒說話。

他抖著手翻開存折，指著那八行轉(zhuǎn)賬記錄：“整整八個月，三萬二，咱們家孩子補(bǔ)習(xí)班的錢都快交不上了……”

我靠在門框上，忽然覺得好笑。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我媽根本沒花這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手機(jī)在這時候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我摁掉電話，看著郭榮軒的眼睛：“你瞞了我八個月，我也瞞了你八個月。”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得像要滴血：“那……那咱們孩子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怎么辦？”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得我又疼又清醒。

01

那天晚上，郭榮軒接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響著，我只聽見他“嗯”

“啊”了幾聲，聲音壓得很低。掛了電話，他在客廳坐了好一會兒才走進(jìn)來。

“誰?。俊蔽覇枴?/p>

“我爸?！彼f，沒看我，“問咱周末回不回去。”

我看了眼掛鐘，都快十點了。公公平時這個點早睡了，哪會打電話問回不回去。

我沒再問，但心里已經(jīng)起了疙瘩。

郭榮軒這個人，跟我過了九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說謊的時候，右手會不自覺去摸左手的婚戒，轉(zhuǎn)啊轉(zhuǎn)的，像在撥弄什么心事。

剛才他接電話的時候，那只手就沒停過。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進(jìn)臥室。郭榮軒已經(jīng)躺床上了，側(cè)著身，背對著我，手機(jī)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看什么呢？”我走過去。

“沒，刷新聞?！彼w快地關(guān)掉屏幕，把手機(jī)扣在床頭柜上。

我躺到他旁邊，盯著天花板。窗外雨停了，能聽見樓下汽車碾過積水的聲音。

“榮軒?！?/p>

“嗯？”

“咱媽最近身體咋樣？”

“挺好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蔽议]上眼。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均勻但有點刻意，像是在裝睡。

我也沒再說話。

第二天上班，我腦子里一直想著昨晚的事。中午在食堂吃飯，我坐對面的是會計小劉，她拿著手機(jī)一邊扒飯一邊刷購物軟件。

“瑤姐，你看這個，新款羽絨服，打完折才三百多。”

我瞥了一眼，沒心思看：“小劉，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p>

“你們家誰管錢？”

小劉笑了：“我老公的工資卡在我這兒，每個月我給他兩千零花，剩下的歸我管。”

“那你老公要是給婆家轉(zhuǎn)錢，你會知道嗎？”

“知道啊，咱們的卡手機(jī)銀行都綁著我的號，轉(zhuǎn)進(jìn)轉(zhuǎn)出都有短信提醒?！毙⒎畔驴曜?，壓低聲音，“怎么，你們家不是？”

我搖搖頭，沒說下去。

郭榮軒的工資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我倆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說辦個共同賬戶，每月各往里面存點錢，用來還房貸車貸和生活開銷。

剩下的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當(dāng)時我覺得這樣挺好，誰也不欠誰，省得因為錢吵架。

可現(xiàn)在想想，這事兒不妥當(dāng)。

下午下班，我去了趟銀行。我把結(jié)婚后三年內(nèi)所有的流水打了出來，坐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一行一行看。

上面清清楚楚，每個月25號，都會有一筆4000元的轉(zhuǎn)賬出去。收款方是同一個卡號，戶名：郭宏海。

我的手抖了一下。

公公平時的退休工資兩千出頭，婆婆也有退休金，兩人加起來一個月四千多，在小縣城過日子綽綽有余。

每個月再給四千，那他們一個月有一萬塊的生活費了。

我抬起頭，看了眼銀行大堂的鐘。下午五點四十，還有一個小時營業(yè)廳關(guān)門。

我掏出手機(jī)，撥了盧思琦的電話。

盧思琦是我閨蜜，在城東的銀行上班，干了快十年，什么賬目門清。電話響了兩聲她就接了。

“咋了瑤姐，這個點兒打我電話?！?/p>

“思琦，你跟姐說實話，有沒有辦法查到一個賬戶的轉(zhuǎn)賬記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姐，你是想查誰的？”

“我公公的?！?/p>

盧思琦沉默了幾秒：“姐，你確定要查？”

“確定?！?/p>

“行，你明天來我這兒，帶上你的身份證和結(jié)婚證，別的我?guī)湍愀愣ā?/strong>”

掛了電話，我在銀行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天快黑了，路燈亮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我忽然想起上個月的事。

郭榮軒說公司效益不好，這個月獎金沒了，讓我這個月多往共同賬戶里打點錢。

我信了，從自己的私房錢里掏了三千多補(bǔ)進(jìn)去。

現(xiàn)在看來，不是公司效益不好，是他的錢都轉(zhuǎn)給他爸了。

我把銀行流水折好，塞進(jìn)包里，打了輛車回家。

推開門，郭榮軒已經(jīng)回來了，正在廚房煮面。油煙機(jī)嗡嗡響著，他聽見動靜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回來了？面條煮多了，一起吃？”

“行。”我把包掛在門后，換了拖鞋。

他端了兩碗面出來，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他自己面前。面里臥了個荷包蛋，還放了幾片青菜。

“今天怎么這么好，還給我煮面?！蔽夷闷鹂曜?。

他笑了笑：“平時不也給你煮嗎？”

我低頭吃面，心里卻想著那四千塊錢的事。我想開口問，可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問出來，我倆肯定得吵。

可要是不問，我心里這口氣咽不下去。

“榮軒。”我叫他。

“你爸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

他夾面條的手頓了一下：“沒，就跟往常一樣。”

“那你們聊什么呢？”

“就……家里的事，讓我別操心，他們身體都好。”

我沒說話，低頭吃面。面條有點咸了，不知道是鹽放多了，還是我的嘴沒嘗出味道。

吃完面，我收拾碗筷去洗。郭榮軒坐在客廳看電視，遙控器按來按去，換了好幾個臺都沒停下來。

我擦干手，坐到沙發(fā)上。

“榮軒，我想跟你說個事?！?/p>

“咱家那個共同賬戶，這個月我打了多少進(jìn)去？”

他愣了一下：“我還沒看，怎么了？”

“你查查，我怕我忘了。”

他掏出手機(jī)，打開銀行APP，翻了幾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他就恢復(fù)了正常。

“你是把錢打進(jìn)去了，這個月沒少。”

“那就好?！蔽倚π?，“我怕自己記性不好，忘轉(zhuǎn)了?！?/p>

他也笑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郭榮軒已經(jīng)睡熟了，打著輕微的鼾。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張銀行流水。

紙張被我的手攥得皺巴巴的。

我閉上眼，心里亂得很。

02

第二天請假去了盧思琦那兒。

她把我的身份證和結(jié)婚證復(fù)印了一份，讓我在柜臺前等。她進(jìn)去跟經(jīng)理說了幾句話，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張紙。

“姐，你看這個?！彼鸭堖f給我。

上面是郭宏海的賬戶流水。從八個月前開始，每月25號，都有一筆4000元的進(jìn)賬。收款方賬號跟我那張流水上看到的一樣。

八個月，三萬二。

我拿著那張紙，手有點抖。

盧思琦壓低聲音說：“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沒有，他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我知道這事?！?/p>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搖搖頭：“我還沒想好。”

“姐，我說句不好聽的?！北R思琦湊過來，“你們家現(xiàn)在每個月房貸加車貸都五千多，孩子的補(bǔ)習(xí)班費三千多，再加上生活費，兩個人的工資加一塊兒才一萬二出頭。他每月偷偷轉(zhuǎn)走四千，你不算不知道，一算就是個大窟窿?！?/p>

我知道。

我當(dāng)然知道。

上個月女兒的補(bǔ)習(xí)班交費，郭榮軒說工資還沒發(fā)，讓我先墊上。我一共從私房錢里掏了六千多，一半交學(xué)費，一半補(bǔ)進(jìn)了共同賬戶。

原來那些錢，都去了他爸那兒。

“思琦，你說他為什么要瞞著我？”

“這還用問？”盧思琦嘆了口氣，“怕你不同意唄。但你想想，他要是光明正大跟你商量，你會不讓嗎？”

我張了張嘴，沒法接話。

公公婆婆待我其實還行。

逢年過節(jié)，婆婆會寄一些自己腌的咸菜和臘肉來，公公也會打電話問問孩子的學(xué)習(xí)情況。

雖然沒什么大恩大德，但也沒什么過分的地方。

我說不讓，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他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一整天都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晚上回到家，郭榮軒還沒下班。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把那張流水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忽然，我想到了什么。

我爸前年查出腎病，雖然不是多嚴(yán)重，但每個月也要花一千多塊錢吃中藥調(diào)理。我媽退休金不高，我爸的退休金也全搭在藥上了。

我每個月都會給他們轉(zhuǎn)生活費，不多，一千五。不過這事我跟郭榮軒提過，他也知道。

可我只提過這一千五。

如果我爸那邊突然有什么狀況，需要用錢，郭榮軒會同意嗎？

我不知道。

我又想了想，如果我也每個月轉(zhuǎn)四千給我爸媽，他會怎么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我又覺得，沒什么不可以的。

他瞞著我轉(zhuǎn)錢給他爸媽，憑什么我就不能轉(zhuǎn)錢給我爸媽？

這個想法像種子一樣，在我腦子里扎了根。

第二天中午，我去銀行辦了張新卡，設(shè)了自動轉(zhuǎn)賬。每月25號，從共同賬戶轉(zhuǎn)4000元到我爸的卡上。

轉(zhuǎn)賬成功的短信發(fā)到我手機(jī)上時，我的手是抖的。

但我沒有取消。

晚上回到家，郭榮軒正在跟女兒視頻。小丫頭在外婆家過暑假，舉著手機(jī)跟我喊：“媽，外婆做的紅燒肉好好吃！”

“少吃點，別把肚子撐壞了。”我笑著說，聲音卻有點發(fā)虛。

掛了視頻，郭榮軒問：“小謝學(xué)習(xí)咋樣，暑假作業(yè)寫完了嗎？”

“還有三分之一。”

“讓她上點心，別老玩手機(jī)?！?/p>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晚我倆誰也沒再提錢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照舊。郭榮軒每天上班下班，有時候加班到很晚才回來。我照常接送孩子，買菜做飯，像個沒事人一樣。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我給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親熱了。他遞給我杯子的時候，我會下意識避開他的手。我們躺在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了一條河。

有時候他伸過手來想抱我，我會說太累了，翻身裝睡。

他也沒再追問。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像踩著一根繃緊的繩子，誰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斷。

第三個月的時候，我注意到郭榮軒開始省錢了。

以前他中午都是在單位食堂吃，一頓十幾塊。現(xiàn)在他開始帶飯，早上多煮一碗，用飯盒裝好帶過去。有時還買兩塊錢的饅頭中午湊合。

“你怎么不買著吃了？”我問。

“食堂飯菜不干凈，我吃家里的放心。”他笑笑。

我沒戳穿他。但心里明白，他那四千塊錢的缺口，補(bǔ)不上。

我開始有點不忍心。

可一想到他瞞了我八個月，這口氣又咽不下去。

第四個月，我照例往我爸卡上轉(zhuǎn)了四千。

轉(zhuǎn)完之后，我給媽打了個電話。

“媽，錢收到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你咋又轉(zhuǎn)這么多？”媽在電話那頭說，“我跟你爸夠用，你別老往家里寄錢。”

“你們拿著吧，想吃啥就買?！?/p>

“真的夠用，你爸的藥費花不了多少。你跟你老公好好過日子，別老惦記我們?！?/p>

我握著手機(jī)，沒說話。

“璐瑤？”媽叫我。

“在呢?！?/p>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能有什么事?！?/p>

“沒有就好?！眿岊D了頓，“你要是手頭緊，就別給我們轉(zhuǎn)了，我這還能攢點?！?/p>

“不用，你們拿著吧?！?/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媽說讓我好好過日子。

可她不知道，這日子，已經(jīng)沒法好好過了。

03

第五個月，出了個事。

那天中午，我正在學(xué)校改作業(yè)，手機(jī)響了。是鄭國梁打來的。

鄭國梁是郭榮軒的朋友，做建筑包工頭的，平時跟我沒啥聯(lián)系。他打電話來，我愣了一下。

“嫂子，你在忙不？”

“不忙，你說。”

“那個……我今天跟榮軒吃飯，他看起來不太對勁?！?/p>

我皺了皺眉：“怎么了？”

“他說他最近手頭緊，想找我借點錢。我問他要多少，他說兩萬?！?/p>

我握著手機(jī)，手指冰涼。

“他還說啥了？”

“沒說太多，就說家里有點急事。嫂子，你們家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事，可能就是周轉(zhuǎn)一下。他找你借錢的事，你別跟別人說。”

“行，嫂子你放心。”

掛了電話，我坐不住了。

兩萬塊。他要借兩萬塊。

我算了一筆賬。

他每月給他爸轉(zhuǎn)四千，八個月就是三萬二。

他自己工資五千多，每個月還要往共同賬戶里交兩千五，剩下的錢自己花。

這一扣下來，他那點工資哪夠？

他應(yīng)該是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郭榮軒回來得比平時都晚。我坐在客廳里看電視，他開門進(jìn)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今天加班？”我問。

“嗯，項目上有點事。”

他沒多說話，直接去了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的瞬間，我聽見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關(guān)掉電視，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

“榮軒，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p>

“你要是有事，就跟我說?！?/p>

門里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他的聲音：“真沒事，你別瞎想。”

我沒再追問。

可我心里清楚，他已經(jīng)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等郭榮軒睡著了，偷偷拿了他的手機(jī)。他的手機(jī)鎖屏密碼我知道，是我倆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

打開手機(jī)，我翻了翻他的微信聊天記錄。

跟婆婆的對話，最近一條是三天前：“媽，這個月錢我晚幾天轉(zhuǎn)，手頭有點緊?！?/p>

婆婆回：“你爸的藥快吃完了，你看著辦吧。”

他又回：“行，我想辦法?！?/p>

我再往前翻，發(fā)現(xiàn)婆婆經(jīng)常跟他要錢。有時候是公公看病，有時候是買藥，有時候是家里修房子，有時候就是“你爸說想買點好吃的”。

每一條，郭榮軒基本都答應(yīng)得很快，只有一個字：“好?！?/p>

我把手機(jī)放回去，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公公到底得了什么??？

上回郭榮軒說是肝硬化，可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我越想越不對勁。公公雖有六十多了，但以前身體挺硬朗的，能吃能睡，沒什么大病。怎么忽然就肝硬化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盧思琦打了個電話。

“思琦，你幫我查查，郭宏海的住院記錄?！?/p>

“住院？你公公住院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確認(rèn)一下。”

“行，我?guī)湍愦蚵牬蚵?。?/p>

等了一天，盧思琦那邊才有回音。

她打來電話時語氣很沉：“姐，你公公確實住過院，在縣人民醫(yī)院，半年多前的事。診斷結(jié)果是早期肝硬化，住了半個月。”

我握著手機(jī)，手又開始抖了。

半年多前。

那不就是郭榮軒開始給他爸轉(zhuǎn)錢的那個時間嗎？

原來他爸是真病了，不是亂花錢。

“姐，你還好吧？”盧思琦在電話那頭問。

“我沒事。”我掛了電話。

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窗外發(fā)呆。

窗外有幾棵老槐樹，樹葉綠得晃眼。陽光從玻璃里透進(jìn)來，照在我臉上，可我渾身發(fā)冷。

原來他真的不是亂花錢。

可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為什么寧愿瞞著我，寧愿自己去借錢，也不跟我說實話？

我想不通。

晚上回到家，郭榮軒又加班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把電視開得很響，可一個字都看不進(jìn)去。

婆婆的身體其實也不好，這些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退一步說，即使他爸真病了，他瞞著我的事還是不對。可進(jìn)一步想，他又是有苦衷的哪個兒子能看著自己爸生病不管？

我腦子里一團(tuán)亂。

那晚他回來得很晚，我聽見他輕手輕腳地開門，換了拖鞋，去廚房倒了杯水。我假裝睡著了，沒動。

他走進(jìn)臥室，在我旁邊躺下。

過了好一會兒，我以為他睡著了，忽然聽見他說：“璐瑤，你睡了嗎？”

我沒出聲。

他又叫了一聲：“璐瑤？”

我還是沒出聲。

他嘆了口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不再說話了。

我也沒睜眼，就那么躺著，聽著他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第六個月，我照樣往我爸卡上轉(zhuǎn)了四千。

可這一次，我心里沒有半分解氣的感覺了。

04

第七個月的時候，郭榮軒瘦了一圈。

他本來就不胖，一米七五的個子才一百三十斤。現(xiàn)在看起來，至少瘦了十來斤。臉頰陷下去了，眼窩也深了，胡子好幾天不刮，看著滄桑得很。

我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有時候看他中午就著咸菜吃饅頭，我會多煮兩個雞蛋，放進(jìn)他的飯盒里。他不說什么，我也什么都不說。

我們倆現(xiàn)在就這樣，嘴上不說話，但心里都有數(shù)。

有一天晚上，女兒小謝打電話來，說想爸爸了。郭榮軒接過手機(jī)，跟女兒視頻。

“爸爸，你瘦了?！毙⊙绢^在屏幕那頭喊。

“爸爸最近加班多，沒事的。”他笑笑。

“媽媽說你老不吃飯，你是不是不好好吃東西？”

“吃了吃了，你別聽你媽瞎說?！?/p>

掛掉視頻，他把手機(jī)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發(fā)呆。

我坐在旁邊，看見他的側(cè)臉，下巴瘦得有點尖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啊，我能有什么事?！?/p>

“你瘦了好多。”

“最近公司項目多，累的。”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強(qiáng)，“過陣子就好了?！?/p>

但我知道，他在硬撐。

第七個月底的時候，我出門買菜，在菜市場碰見了鄭國梁的老婆。她看見我，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嫂子，你們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事啊，咋了？”

“我家國梁說，榮軒前陣子找他借錢，他給了五千，榮軒說一個月內(nèi)還。可現(xiàn)在都兩個月了，也沒見他還?！?/p>

我心里一沉。

“他找你們借了多少？”

“五千啊，說是周轉(zhuǎn)一下。國梁也沒催，就是問問你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p>

我搖搖頭：“沒事，可能是年底事多，手頭緊了點?！?/p>

“那就好，那就好?！彼龜[擺手，“要是真有事，你跟我說一聲?！?/p>

“行，謝謝你了嫂子?！?/p>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都沒說話。

郭榮軒這個人，自尊心強(qiáng)得很。以前他從不跟人借錢，覺得丟人。現(xiàn)在連鄭國梁都開口了，說明他真的扛不住了。

我回到家，把菜放進(jìn)廚房，坐在客廳里發(fā)了半天的呆。

他的那五千塊什么時候還？還有沒有找別人借？

但我心里清楚，再這樣下去，我們這個家就真的要出問題了。

我拿出手機(jī)，翻到郭榮軒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榮軒，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發(fā)出去之后，我盯著那個白色的對話框，等了快十分鐘，他才回：“加班，不回去了?！?/p>

我放下手機(jī)，走到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燈亮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我忽然想，要是從一開始，他就告訴我他爸病了，我會不會不同意？

答案是肯定的。

但我會跟他一起想辦法，而不是讓他一個人扛著。

可他偏偏瞞著我。

第八個月，我在轉(zhuǎn)賬的那個晚上，猶豫了整整一個小時。

手指放在屏幕上，看著那個“確認(rèn)轉(zhuǎn)賬”的按鈕，就是按不下去。

我知道，他也在給他爸轉(zhuǎn)錢。

我轉(zhuǎn)給他爸的錢，其實都用來看病了。

我轉(zhuǎn)給我爸的錢，其實也用不上。

這些我都知道。

可我為什么還在轉(zhuǎn)？

是因為不甘心？還是因為想證明什么？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最后，我還是按了確認(rèn)。

轉(zhuǎn)賬成功的短信跳到手機(jī)屏幕上，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后關(guān)掉手機(jī)，把它扔到一邊。

那天的晚飯，我做了四個菜。郭榮軒回來得比平時早，看見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天這么多菜？”

“多吃點，你太瘦了。”我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他也給我夾了一筷子菜：“你也多吃。”

我們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坐著吃飯，說一些不咸不淡的話。誰都沒提錢的事。

可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的。

飯后，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我們倆像兩個演員，演著一出“恩愛夫妻”的戲。

劇本早就寫好了，臺詞也背熟了。

就等著哪天，有個人先演不下去。

那天晚上，郭榮軒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聽見他翻身的動靜，還有他壓抑著的嘆息聲。

我裝作沒聽見。

可我也沒有睡著。

第九個月，該來的還是來了。

05

那天是個星期六，下雨。

郭榮軒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公司有個臨時會議。我一個人在家打掃衛(wèi)生，擦桌子，拖地板，把衣柜也整理了一遍。

整理到床頭柜的時候，我翻到了那本存折。

那是我倆結(jié)婚的時候，婆婆給的一萬塊禮金，一直沒動過。

存了這么多年，利息也就幾百塊。

我本來想看看里面還有多少錢，翻到轉(zhuǎn)賬記錄頁的時候，手忽然頓住了。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轉(zhuǎn)賬記錄。

我給父母轉(zhuǎn)的八筆錢，一條一條赫然在列。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這本存折，我放在床頭柜最里面，鎖著。他怎么找到的？

“砰”一聲，門開了。

我抬起頭，看到郭榮軒站在臥室門口。他全身都濕透了，不知道是被雨淋的，還是跑了整整一條街。

他看著我手里的存折，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璐瑤……”他的聲音很沙啞。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走進(jìn)來，腳步很重，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給我看看?！?/p>

我把存折遞給他。

他翻到轉(zhuǎn)賬記錄那頁，看了一眼，整個人忽然不動了。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數(shù)字，一下，兩下。然后他的手開始抖，抖得越來越厲害，整張存折也跟著抖起來。

“璐瑤……”他抬起頭看我，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你……你每月也給你爸媽轉(zhuǎn)四千？”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我差點沒聽清。

“是。”我說。

“八個月？”

“是?！?/p>

“每個月四千？”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wěn)。他往后踉蹌了一步，靠在衣柜上。存折從他手里滑落，“啪”一聲掉在地上。

“三萬二……”他喃喃地說。

“八個月，三萬二……”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咱們家孩子的補(bǔ)習(xí)班費、房貸、車貸，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蔽掖驍嗨?，“我知道你每個月也給你爸媽轉(zhuǎn)四千?！?/p>

他的臉一下子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我說，“你以為你瞞得很好，但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什么時候跟我說實話?！?/p>

他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蹲下來，撿起地上的存折，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床頭柜上。

“你轉(zhuǎn)給你爸的錢，我都知道。”我說，“你爸生病的事，我也知道。你不告訴我，我就當(dāng)作不知道，但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他低下頭，“我爸說，不想讓你擔(dān)心……”

“不想讓我擔(dān)心？”我冷笑了一聲，“你覺得這樣很好，是嗎？你瞞著我給他轉(zhuǎn)錢，你知道我有多難過？”

“璐瑤，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看著他，“你八個月，每月的25號，都準(zhǔn)時給你爸轉(zhuǎn)四千塊。這叫不是故意的？”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哪天？”

“我不光知道是哪天，我還知道你在發(fā)工資那天就轉(zhuǎn)走了。”我說，“你以為你藏得好，可你忘了，咱們是用同一張銀行卡的。”

他的身體顫了一下。

“璐瑤，我……”

“你什么？”我看著他，“你是不是想說你爸的??？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說你媽身體也不好？我也知道。我都知道，可你為什么不說？”

他低下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攔著你？”我的聲音有點哽咽。

“不是……”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就是……有些話，說不出口?！?/p>

我深吸一口氣：“那好，從今天開始，你有話就說。你要是再瞞著我，咱們這日子就別過了。”

他點點頭，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一屁股坐在床上。

臥室里安靜得很，只有窗外的雨聲嘩嘩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璐瑤，對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不想讓你擔(dān)心?！彼穆曇粲悬c啞，“我爸那病，醫(yī)生說能控制，但每個月都要吃藥，還要復(fù)查。他說沒事，讓我自己看著辦，可我能看著辦嗎？”

他看了我一眼：“那是我爸。”

我心里一酸，點了點頭。

“可我也沒做對?！彼终f，“我不該瞞著你。可你……你也不該背著我給你爸媽轉(zhuǎn)錢。”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

“咱們各瞞各的，結(jié)果呢？兩個人的錢都花光了，孩子的學(xué)費也交不上了?！?/p>

我又想起小謝補(bǔ)習(xí)班的那個賬單。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一萬二，現(xiàn)在賬戶里只剩下三千多。

“璐瑤，”他抬起頭看我，“咱們能坐下來好好談?wù)剢幔?/strong>”

我沒說話，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談什么？”

“談?wù)勔院笤趺崔k?！?/p>

窗外雨還在下，我跟他就那么面對面坐著，像兩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彼此。

我們知道，有些話，該說清楚了。

06

“我爸不是肝硬化。”

郭榮軒的頭一直沒有抬起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

我愣?。骸?strong>什么？”

“他查出來的是肝癌。早期，能做手術(shù)?！彼穆曇舾土耍搬t(yī)生說要抓緊時間，不能拖?！?/p>

我整個人像是被人猛推了一下，身體晃了晃。

肝癌。

我腦海中閃過公公的臉。他總是笑瞇瞇的，臉頰紅潤，說話嗓門很大。過年的時候還會給我發(fā)紅包，雖然不多，但每次都很熱情。

那樣的一個人，怎么可能是肝癌？

“你怎么不早說？”我的聲音顫抖著。

“我爸不讓說。”郭榮軒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他覺得丟人，怕你們家看不起他。他說你爸媽都是知識分子，他一個退休工人得了這種病，怕你瞧不起我們家?！?/p>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真的這么說？”

郭榮軒點了點頭：“他原話就是這樣的。他說，咱們家本來就條件不好，你嫁過來委屈了。要是再讓他知道得了這病，你肯定……”他停住，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你肯定要跟我們劃清界限?！?/p>

我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原來，公公開不了口，不是因為怕暴露什么面子，而是怕我會嫌棄他。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看著他，“你覺得我會是那種人？”

“我不知道。”郭榮軒低下頭，“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真的會走。”

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一根針，扎在我心窩上。

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這八個月的沉默，他的隱瞞，他一次一次的躲閃，他加班、省錢、借錢，都是因為他父親得了肝癌。

這個字眼像一根刺一樣，扎得我渾身發(fā)冷。

“你爸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手術(shù)做過了，醫(yī)生說恢復(fù)得還可以，但要長期吃藥，定期復(fù)查，不能斷藥?！?/p>

我點點頭。

“藥多少錢一個月？”

“兩千多?！?/p>

“加上復(fù)查和吃補(bǔ)品呢？”

“差不多四千?！?/p>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四千。

難怪他每個月轉(zhuǎn)四千。

原來不是亂花錢，是救命錢。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我又問了一遍，“你就這么看扁我？”

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我怕……”

“怕你知道了，會覺得我是個負(fù)擔(dān)。”

我愣住了。

“我爸生病，我媽要照顧他，兩個人都不能出去打工。家里的收入全靠我一個人?！彼亮瞬裂劬?，“我要是跟你說，你是不是會覺得，我們家就是個無底洞？”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怕你走了，那我和小謝怎么辦？”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坐到他旁邊，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指節(jié)很粗，因為常年修機(jī)器，掌心全是老繭。

“我不會走的。”

他抬起頭，眼淚終于掉下來。

“你騙我。”

“我沒騙你?！?/p>

“你明明跟我生氣了?！?/p>

“我生氣是因為你瞞著我，不是因為你爸生病?！?/p>

他真的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我說的。

“你不會走？”

“不會?！?/p>

“真的？”

“真的。”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有說話，就那么抱著他。他的身體很瘦，肩膀硌得我手疼。他哭了很久，眼淚把我的衣服打濕了一大片。

窗外的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我也沒催他，就那么靜靜地抱著，讓他哭完。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停下來，從我肩膀上抬起頭。

“璐瑤，對不起?！?/p>

“我知道。”

“我……我不該瞞你?！?/p>

“我還……”

“我知道?！蔽掖驍嗨?，“我都知道。”

他盯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也瞞了你，我也做得不對。”

“你給你爸媽轉(zhuǎn)錢，也是因為……”

“不是。”我搖搖頭，“我轉(zhuǎn)錢了，因為你不跟我說，我就想也轉(zhuǎn)給我爸媽，氣氣你。”

他愣了一下。

“你……”

“別說了?！蔽覈@了口氣，“咱們都做錯了?！?/p>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只聽得到窗外的雨聲和彼此的呼吸。

“你媽知道我給你爸轉(zhuǎn)錢的事嗎？”我忽然問。

他抬起頭：“知道?！?/p>

“她怎么說？”

他猶豫了片刻：“我媽說，不該瞞著你。她還說，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生氣?！?/p>

“你嬸建議你告訴我，是吧？”

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那我媽還說了什么？”

“她說，讓我跟你好好過日子，別為錢的事傷感情。”

我聽了這話，苦笑了一下。

婆婆是個明白人，知道有些事瞞不住。

可她卻不知道，她兒媳婦早就知道了，而且以牙還牙，做了同樣的事。

“現(xiàn)在怎么辦？”我問。

他看著我：“先把小謝的學(xué)費湊齊了，再想辦法還你借的錢?！?/p>

“那你爸的藥呢？”

“我……”

“你別擔(dān)心?！蔽掖驍嗨拔铱ɡ镞€有八千多，先挪給你爸買藥。學(xué)費的事，我跟我媽說說，先借點，等年底年終獎發(fā)了再還?！?/p>

“璐瑤……”

“你別說話。”我看著他，“我跟你，從今天開始，有什么事都要說。你要是再瞞我，我就真的不客氣了?！?/p>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好?！?/p>

07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趟藥店。

買了三千多塊錢的補(bǔ)藥和營養(yǎng)品，讓店員打包好，準(zhǔn)備寄回去。付錢的時候，我想了想，又加了幾盒鈣片和復(fù)合維生素。

婆婆年紀(jì)大了，也該補(bǔ)補(bǔ)身子。

從藥店出來，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想跟你說個事?！?/p>

“你能先借我一萬塊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媽的聲音傳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就是手頭有點緊。”

“一萬夠嗎？”

“夠了夠了?！?/p>

“行，你把卡號發(fā)過來，我下午就給你轉(zhuǎn)?！?/p>

我沒說話，鼻子有點酸。

“媽……”

“怎么了？”

“沒事?！蔽矣昧ξ宋亲?，“就是覺得，你真好。”

“你這孩子，瞎說什么呢?！蔽覌屧陔娫捘穷^笑了，“要不要媽再多給你轉(zhuǎn)點？”

“不用不用，夠用了?！?/p>

掛了電話，我在街角的奶茶店坐了一會兒。太陽出來了，把地面曬得發(fā)白。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推著嬰兒車的，有牽著狗的，有拎著菜籃子的。

我覺得日子好像又沒那么糟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銀行，把共同賬戶里的錢轉(zhuǎn)了兩萬到郭榮軒的卡上。然后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錢轉(zhuǎn)給你了，先把你爸這個月的藥費付了，剩下的還給鄭國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別說話?！蔽掖驍嗨?，“等你爸好了，咱們再說?！?/p>

他的聲音有一點抖，但他說了一個“好”字，我心里一下就踏實了。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蘋果、橘子和一串葡萄，加起來也不貴，但我知道他是特意買的。

“今天怎么舍得買水果了？”我接過袋子。

“想吃就買了。”

他換鞋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皮鞋底下裂了一條口子。

那皮鞋他穿了兩年多了，一直舍不得換。以前我提過給他買雙新的，他說還能穿，不用花那冤枉錢。

我心里一酸，沒戳穿他。

“明天我給你買雙鞋?！?/p>

“我不用……”

“都裂了，穿出去不好看?！?/p>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邊，想了很久。

我知道，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對。我不該以牙還牙，不該為了氣他轉(zhuǎn)那八個月的錢?？墒牵绻麤]有這事，我也不會知道他爸得的是肝癌。

他也不會跟我說實話。

我想了又想，翻了個身，看著他。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他沒睡。

“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你爸。”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真……真的？”

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他笑了。

“謝謝你，璐瑤。”

“別謝我?！蔽掖亮艘幌滤募绨?，“我爸那邊，你也要跟我一起回去。”

“肯定的，肯定的?！?/p>

他的聲音有點抖，有淚花在他眼眶里打轉(zhuǎn)。但他終于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的特別好。

這是我六七個月來，睡得最好的一覺。

08

第二天，我請了假，跟郭榮軒一起坐大巴回了縣城。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他一路都握著我的手。我低頭看著他的手，骨節(jié)分明，青筋暴起，掌心很暖。

“你緊張？”我問。

“有點。”

“不是丑媳婦見公婆，你緊張什么？”

他笑了：“我怕我爸見了你，又說我不懂事。”

“沒事。”我拍拍他的手，“你爸要說你，我?guī)湍阏f話。”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光。

到了縣城，我們在車站打了輛三輪車，直奔公婆家。

婆婆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合不攏嘴：“璐瑤來了？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公公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見我進(jìn)來，也愣了一下，然后趕緊站起來：“璐瑤來了？你看你，大老遠(yuǎn)跑來，也不說一聲，我跟她媽都沒準(zhǔn)備?！?/p>

“沒事，我就是來看看您。”

公公笑了笑，但那個笑容很勉強(qiáng)，帶著一點意思。我知道，他怕我跟他算那筆錢的事。

“爸，”我坐下來，“您的身體，榮軒都跟我說了。”

公公臉上的笑僵住了。

“您別怕。”我握住他的手，“有什么病，咱一起治。錢的事，您別發(fā)愁，我跟榮軒有辦法?！?/p>

公公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爸，您說多了就是見外了?！蔽掖驍嗨?，“您是我爸，您病了我不照顧您，誰照顧您？”

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婆婆站在旁邊，眼圈也紅了，她轉(zhuǎn)過身去，假裝在收拾桌子。

那天中午，婆婆做了六個菜。有紅燒肉、蒸魚、涼拌黃瓜、炒雞蛋、燉雞湯，還有我愛吃的蒜蓉生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你嘗嘗，這個魚是早上現(xiàn)殺的。”婆婆給我夾了一筷子魚。

“謝謝媽。”

“別客氣，多吃點?！?/p>

公公也一直在給我夾菜：“多吃多吃，你看你瘦的?！?/p>

我就著他的話，吃了兩大碗飯。

走的時候，婆婆往我包里塞了兩千塊錢：“拿著，給孩子的。”

“媽，您留著自己用……”

“讓你拿著就拿著，別啰嗦?！逼牌虐醋∥业氖郑拔覀儧]本事，拖累你們了。這點錢是補(bǔ)貼小謝的學(xué)費，你拿著?！?/p>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

那天回來，我坐在大巴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原來錢這個東西，有時候是毒藥，有時候是大劑量的解藥。

“璐瑤。”郭榮軒叫我。

“謝謝你?！?/p>

“你都說了八遍了。”

“那我還要說第九遍?！彼α诵Γ爸x謝你?！?/p>

我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

回到城里的時候已經(jīng)晚上了。我給他煮了碗面，他吃了精光，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飽了？”

“吃飽了。”

“你以后還瞞不瞞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著我：“不瞞了。”

“要是再瞞呢？”

“再瞞的話，我就帶著小謝回娘家去住。”

他趕緊搖頭：“不會了，真的不會了。”

我笑了：“好了，跟你開玩笑的。”

他也笑了，但眼神里還是有點緊張。

我知道，這次是真的把他嚇住了。

09

日子還得照常過。

公公那邊的手術(shù)費，我跟郭榮軒一起湊了五萬。先把欠鄭國梁的五千還了，又買了一大批補(bǔ)藥寄回去。

剩下的錢先存著，留著公公下次復(fù)查和后續(xù)治療的時候用。

生活又恢復(fù)了平靜，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以前我倆各管各的工資卡，現(xiàn)在都綁定了對方手機(jī)銀行。轉(zhuǎn)賬超過兩千，雙方都能收到短信提醒。

郭榮軒知道了之后，笑著說：“你這是要把我管死？”

“不是管你，是咱倆互相監(jiān)督?！?/p>

他笑著點了頭。

有一天晚上，我沒事翻手機(jī)，看見郭榮軒給我媽轉(zhuǎn)了兩千塊錢，備注寫的是：“媽，給爸買點補(bǔ)品?！?/p>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個郭榮軒，終于學(xué)會主動了。

“你什么時候給我媽轉(zhuǎn)的錢？”

“昨天。”

“你怎么不跟我說？”

“你不是說了嗎，互相監(jiān)督，轉(zhuǎn)了就收到信息了，你肯定能看到?！?/p>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下次轉(zhuǎn)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p>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平淡又踏實。

有一天晚上，女兒小謝視頻的時候，忽然問：“爸媽，你們什么時候帶我去爺爺奶奶家？”

“周末，周末帶你去。”郭榮軒說。

“太好了，我想奶奶做的紅燒肉了?！?/p>

“那你好好學(xué)習(xí)，周末就帶你去。”

掛掉視頻后，我跟郭榮軒對視一眼，都笑了。

后來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見飯桌上放著一疊錢，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郭榮軒的字：“璐瑤，這是這個月我給我爸轉(zhuǎn)的錢，一共是四千。我先把錢交給你，你幫我轉(zhuǎn)。”

我拿起紙條看了又看，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這個郭榮軒，終于學(xué)會報備了。

10

又是一個月后，公公的復(fù)查結(jié)果出來了。

各項指標(biāo)都控制住了，癌細(xì)胞沒有擴(kuò)散。

郭榮軒當(dāng)天晚上激動得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地說：“沒事了，沒事了。”

我翻身捏了捏他的手：“說了不會有事的?！?/p>

“我知道，但我就是怕?！?/p>

怕。

這個詞，我以前不懂。但現(xiàn)在我懂了。

怕父母生病。

怕沒錢治。

怕失去。

也怕失去對方。

我跟郭榮軒躺在一張床上，誰都沒說話。但我知道，我倆心里都想的是同一件事。

“周末咱們一起回去看看你爸吧。”

“順便也去看看我爸媽?！?/p>

“行?！?/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璐瑤，你說咱們以后，還能不能好好過日子？”

“能。”我笑了，“只要你不瞞我，我就跟你好好過?！?/p>

“絕對不瞞了?！?/p>

“那就好?！?/p>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月亮真圓，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