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里的娃，泥地上的畫

井岡山的霧，是從谷底慢慢漫上來的。

不是一下子鋪天蓋地，而是一縷一縷地，貼著崖壁，繞過松枝，慢悠悠地往上爬。等太陽從五指峰背后探出頭來，那些霧氣就染上一層淡金，變得蓬松了，暖了。

陳文賢就是在這霧里長大的。

一九六五年，他生在井岡山腳下一個普通人家。那時候山里頭清凈，沒有多少外人來。村子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竹林的聲音，偶爾幾聲雞叫狗吠，剩下的就是自己喘氣的聲兒。他小時候最愛干的事，是蹲在田埂上看太陽光照進水田。那光把整塊田切成無數細碎的金片，水波一漾，金片就跟著晃，晃得人眼睛發花。他說不上那叫啥，就是覺得好看，想把那些光留住。

可拿什么留呢？

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畫一道水波，畫一束光線，畫一座遠遠的山影子。畫完了，用腳一抹，重新再畫。那些泥地上的線條，就是他最早的畫稿。

井岡山這地方，水好土好空氣好，但最養人的，是那些老故事。村里的老人，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講幾段紅軍時候的事。哪條小道運過鹽，哪棵樹下開過會，哪間老屋里住過哪位將軍——這些故事像山里的泉水一樣，從這個老人的嘴里流到那個孩子的耳朵里，一代一代，沒斷過。

文賢聽這些故事的時候，腦子里總有畫面。他想象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戰士在雨夜里翻山越嶺，想象一盞馬燈在祠堂里亮到天明，想象那些年輕人望著北方時眼睛里的光亮。這些畫面在他心里生了根，后來長成了他筆下的一幅幅畫。

小時候他淘氣，是孩子堆里的“頭”，上樹掏鳥，下河摸魚，沒少讓大人操心。但只要給他一張紙一支筆，他就能安安靜靜坐半天。那時候紙張金貴，他就撿別人扔掉的廢紙，翻過來畫。沒有顏料，就把紅磚磨成粉兌上水當紅色用，把鍋底的黑灰刮下來當墨用。畫完了，自己端詳半天，覺得哪兒都好。

后來，他遇到了樊金榮老師。

一九七九年，樊老師大學畢業，分到井岡山中學教美術。文賢領著一幫小伙伴，抱著自己的“作品”去找他評點。樊老師翻開那些皺巴巴的紙，一張一張看，看到文賢的畫時，停了下來。那孩子的畫，別的方面還說不上多好，但對顏色的感覺，是藏不住的。他用的紅不是死板的紅，帶著溫度；他用的綠不是一片平涂，有深有淺，好像能讓人聞到青草味兒。

樊老師抬起頭看了文賢一眼，沒說話。但文賢從那一眼里讀出了一些東西——那是一個大人對一個小孩子認真的肯定。

打那以后，文賢就跟著樊老師，還有井岡山其他幾位畫畫的前輩，一有空就往山里跑。井岡山這地方，對畫畫的人來說，簡直是天生的課堂。春有杜鵑，夏有飛瀑，秋有紅葉，冬有冰凌，每個季節的顏色都不一樣。他們攀到溪澗的源頭，坐在懸崖邊上看水從高處跌落，碎成千萬顆水珠；鉆進深山的村子里畫那些土坯墻、青瓦頂，畫那些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

那些年，井岡山的文化氣氛挺濃。文化館、文聯每年都辦寫生、創作、展覽、交流的活動。文賢一次不落地參加，跟著前輩們，慢慢地，手頭有了功夫，眼睛也有了見識。

可生活這東西，從來不會因為你喜歡畫畫就對你格外客氣。

成家之后，文賢和大多數人一樣，要養家糊口。他做過許多和畫畫不太相干的事。那些年里，握畫筆的手也握過別的工具。有時候忙完一天累得直不起腰，但晚上坐在燈下，攤開一張紙，拿起筆的那一瞬間，心里就安靜了。他知道，不管日子怎么變，畫畫這件事，放不下了。

這一放不下，就是幾十年。

二〇一四年前后，文賢快五十了。這個年紀，很多人已經開始盤算著退休后的日子，但文賢心里卻燃著一團火。他覺得自己畫了這么多年，到了一個坎上，怎么都邁不過去。技法上該會的都會了，但總覺得畫里缺了點什么——那東西說不清楚，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明明知道后面有風景，就是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這其實就是他藝術生涯里最要緊的一次“出發”。

二、北上，像當年的紅軍一樣

就在文賢心里那團火燒得最旺的時候，他遇見了王克舉老師。

王克舉是中國人民大學的教授，油畫家。文賢后來常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王老師和閆平老師。兩位先生不僅給了他藝術上的指引，還實實在在地幫助他，讓他有機會進入中國人民大學“寫意精神”油畫碩士課程班學習。

那三年，文賢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跟著老師和同學們，像候鳥一樣，從一個地方飛到另一個地方。北到內蒙，南到福建，西到甘肅，東到山東，哪里有好風景，就到哪里去寫生。這種“候鳥式”的學習方式，對一個從小在井岡山長大的人來說，是一場眼睛的解放。

他第一次看到了北方的山。

北方的山和南方的山，完全是兩碼事。井岡山的山是潤的，綠的，水汽氤氳的，像被濕墨一遍遍渲染過。而北方的山，是干的，硬的，裸露著巖石的肌理，陽光照在上面，能看出冷暖分明的兩大塊。他站在山前愣了半天——原來山還可以是這樣畫的？

王克舉老師教他，畫畫不是照抄自然，而是用形狀、色彩、疏密、虛實去表達自己的感受。那些話，文賢以前也聽別人說過，但從王老師嘴里說出來，配上王老師的畫，他一下子就通了。

他還發現，自己早年畫國畫的經歷，在這個時候幫了大忙。國畫講究“寫意”，不追求和自然一模一樣，而追求筆墨之間的韻味和氣度。這種思維方式，讓他比很多只學過西畫的同學更容易理解王老師說的“擺脫自然物像的束縛”。他畫油畫的時候，不自覺地會把國畫的用筆帶進去，那些線條就有了書寫的感覺，有了節奏和呼吸。

同學們都說，文賢進步快得嚇人。從第一站到最后一站，他的畫完全像換了個人。開始的時候還能看出水墨的影子，有些描摹自然的痕跡；到后來，他開始大膽地用顏色、用筆觸去“說話”，畫面變得有力了，有了他自己的語氣和腔調。

其實，這段經歷對文賢來說，不僅僅是學畫畫那么簡單。

他心里清楚，自己正在走一條路。這條路，和他從小聽的那些故事里的路，隱隱約約是連著的。

當年，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年輕人，從井岡山出發，一路北上，走了兩萬五千里，走到了延安。他們一路上吃過的苦、受過的累、見過的山山水水，最后都變成了心里的東西，變成了后來改天換地的力量。

文賢覺得，自己的這次“北上”，也是一次長征。雖然不用餓肚子、不用躲槍子兒，但那種從一個世界走向另一個世界的跨度，那種把舊的東西打碎、重新建立新的東西的艱難，是一樣的。他從井岡山那個小地方走出來，走到北京，走到更廣闊的藝術天地，一路上看到的、學到的、悟到的，都像當年紅軍路上翻過的一座座山、渡過的一條條河。

陳士斌教授后來在一篇文章里寫道：“賢哥于其間，最為忠實虔誠，熱心不輟?！边@話說得實在。文賢不光學得認真，還主動幫老師輔導學員，給班里拉贊助，成了名副其實的“科研助理”。

三年學滿，文賢回井岡山的時候，行囊里裝的除了畫具，還有滿滿一肚子的話。他知道，自己這只井底之蛙，終于跳到了井沿上，看到了更廣闊的天空。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畫該怎么畫了。

三、畫布上的腳印

陳文賢的畫室，就在井岡山腳下。

說是畫室，其實樸素得很。幾面白墻，幾扇大窗，窗外的光線好得讓人嫉妒。墻上釘著大大小小的畫布，有的剛起稿，有的已經畫完，蒙著一層薄灰。地上散落著顏料管、調色板、松節油瓶子，空氣里彌漫著油畫顏料特有的氣味。

他的畫里，最打動人的，是那些關于井岡山的作品。

《紅軍村》畫的是一個藏在深山里的老村子。十來棟土坯房，依著山勢高低錯落。墻是黃的，但不是那種明亮的黃，而是被風雨侵蝕過、泛著白的黃；屋頂的瓦是青灰色的，層層疊疊，像魚鱗一樣鋪著；房前屋后有幾棵老樟樹，枝葉濃密得遮天蔽日。文賢畫這些的時候，用的顏色并不鮮艷，甚至有些灰撲撲的，但就是這種灰撲撲的感覺，讓人一下子聞到了泥土的味道、炊煙的味道、時間沉淀下來的味道。畫面中央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從村口延伸出去，消失在遠山的霧氣里。那條路，當年走過紅軍，如今走過游客，以后還會繼續走下去。

《映山紅》是另一番景象。

井岡山的映山紅，開花的時候漫山遍野，紅得像著了火。文賢畫這片紅色的時候用了油畫刀，把顏料厚厚地堆上去，紅的、紫紅的、橘紅的，一層壓著一層，粗糲而熱烈。近處的花是一團一團的，看得清每一片花瓣的翻轉；遠處的花就化成了大大小小的色斑，和山的綠色、天的藍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兒是花、哪兒是山、哪兒是天。站在畫前，你會覺得那些花不是靜止的，而是隨著山風在搖曳，在燃燒。

還有《豐收季節》。金黃色的稻田鋪滿了畫面的大部分，田埂的線條像書法里的長撇大捺，在金色里畫出幾道有力的分割線。遠處有幾個人彎著腰在收割，看不清面目，只有簡單的形體和動作，但那種收獲的喜悅從畫布上滿溢出來。

他的畫里有光。不是那種很炫目的、戲劇性的光，而是井岡山特有的、霧蒙蒙的、溫柔的光。晨光從山坳里透過來的時候是涼的、藍的；等它爬到半山腰，開始泛白；到了正午，就變得金黃；夕陽西下時，又變成橘紅色，暖得讓人想伸手去摸。文賢把這些光的細微變化都記在心里，再用畫筆搬到畫布上。

王克舉老師評價他的畫時說：“文賢有著很好的藝術感覺，對形色細膩的感受力，以及對強弱節奏的把控力?！边@話不假。文賢畫畫講究細節，但不摳細節。他知道哪些地方要“實”，哪些地方要“虛”。一片樹葉，他只畫出三五片清楚的，剩下的就用色塊去概括；一塊石頭，他只勾勒出幾個關鍵的轉折，剩下的就讓筆觸自己去說話。

樊金榮老師看了他近期的畫作后，用了“由蛹化蝶”四個字來形容。以前的文賢，是一條勤勤懇懇的毛毛蟲，一點點吃著桑葉積攢著能量；現在的他，終于破繭而出，有了翅膀。

當然，他最獨特的地方，還是那個無法復制的身份——井岡山的兒子。

很多畫家畫紅色題材，是靠查閱資料、想象場景，畫出來的東西雖然也不錯，但總隔著一層。文賢不一樣，他在井岡山生活了五十多年，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那些故事，都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知道凌晨四點的井岡山是什么顏色，知道雨后初晴時黃洋界的云海怎么翻滾，知道老表們編竹籃時手指的力度和節奏。這些東西查資料查不來，只能靠日復一日地在這片土地上行走、觀看、呼吸，才能長進骨頭里。

所以他的畫里，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既莊嚴，又親切；既宏大，又細微。畫革命歷史題材的時候，他從不板起面孔說教，而是把那些偉大的事件化成一個個具體的、可感的人和生活。他畫過一幅關于紅軍挑糧小道的作品，畫面里沒有人物，只有一條蜿蜒的山路，兩旁的樹木被夕陽鍍成了金紅色。那條路，當年走過多少挑著糧食的紅軍戰士，如今路還在，樹還在，夕陽也還在?？粗@幅畫，你會覺得歷史并不遙遠，它就藏在這些平常的事物里，等著有心人來發現。

文賢常說，他的畫，其實就是他在井岡山這片土地上留下的“腳印”。和當年紅軍留下的腳印不一樣，紅軍走的是革命的路，他走的是藝術的路。但兩條路有一個相同的地方——都是用自己的腳板，一寸一寸地丈量出來的，都是帶著汗水和心血的。

四、到延安去，那抹云

二零一九年四月，文賢在井岡山白銀湖辦了自己的畫展。

畫展的名字叫“母親般的山河——抒寫井岡時代丹青”。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定的。他后來跟朋友解釋，“母親般的山河”這幾個字不是隨便說說的。在他心里，井岡山就像母親一樣，生他養他，給他飯吃，給他衣穿，還給了他畫畫的靈感和力量。他畫這些畫，就像是給母親寫的一封長長的信，每個字都是真心的。

展覽展出了七十幅作品，都是他多年來在井岡山寫生的積累。

開幕式那天來了很多人。展廳不大，人一多就顯擁擠，但那種熱氣騰騰的場面，恰恰說明了一個道理：好的藝術，是有觀眾的。

有一個細節，讓在場很多人印象深刻。

一個看上去七八十歲的老表，拄著拐杖，在一幅畫前站了很久。那幅畫畫的是他小時候住過的村子——紅軍村。他指著畫面里的一個角落對身邊的人說：“這個房子，就是我家的。我爺爺當年就是從這里出發去當紅軍的，后來再也沒有回來?！闭f著說著，老人的眼睛濕潤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想要去摸摸畫布上的那個房子，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大概是怕把畫弄臟了。

文賢站在不遠處，看到了這一幕，鼻頭一酸。他走過去握住老人的手，輕聲說：“老人家，您摸，畫不怕摸。”

老人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觸碰了畫面上那個土坯房的墻面。他的手指在顏料凹凸不平的肌理上滑過，像在撫摸一段久遠的記憶。

那一刻，文賢覺得，自己的畫，值了。

畫展結束后，很多朋友建議他把這些畫結集出版。文賢想了想，覺得是個好主意。畫展像一場熱鬧的聚會，聚完了人就散了；但畫冊不一樣，它可以安安靜靜地待在書架上，隨時等人來翻。

為畫冊寫序言的，是王克舉老師。王老師雖然人在北京，但對這個弟子的關注從未間斷。他看了文賢的新作后，欣然提筆寫下了這樣一段話：“欣聞文賢要舉辦畫展了，為之高興。文賢有著很好的藝術感覺……藝無止境，文賢在短短的幾年里在油畫領域取得了良好的成績，但作品中難免有諸多的不足，畫展畫冊的亮相既是對自己的鞭策，也是對這一時期的總結?！?/p>

這些評價文賢都記在心里，但最讓他感動的，還是那些普通觀眾不經意間說出的話。有個年輕姑娘看完畫展后在留言本上寫道：“我以前不知道井岡山這么美。看了陳老師的畫，我想立刻買票上山，去看看那些真實的風景。”

文賢看到這句話，笑了。他想，這就是畫畫的意義吧——你不一定非要告訴別人什么大道理，你只需要把你的感動畫出來，別人看到了，也跟著感動了，這就夠了。

這些年，文賢一直沒有停下腳步。

二零二六年一月，他應邀參加了在南昌美術館舉辦的“南北山水畫學術交流展”。展覽匯聚了南北畫派四十多位藝術家的作品。文賢作為井岡山本土畫家的代表，帶著自己的作品參加研討，和來自全國各地的同行們交流心得。一個北方的山水畫家看了他的作品后，感慨地說：“你的畫里有水氣，我們北方畫家畫不出來，這是老天爺給你的。”

文賢笑著回應：“你們的畫里有風骨，我們也學不來。各有各的好，互相學習?！?/p>

但他心里一直裝著一個地方——延安。

前些年，他去延安采風。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孔廢棄的窯洞，門窗已經破敗，但門楣上方的一抹白云，卻干干凈凈地飄在那里，好像和這孔窯洞毫無關系，又好像一直在守護著它。文賢覺得那個畫面特別有意思，就畫了下來，取名叫《窯中那一抹云》。后來，這幅畫被山西金海棠美術館永久收藏了。

在文賢看來，從井岡山到延安，這不只是一段地理上的距離。這是一條紅色的路，也是無數人用理想和熱血鋪出來的路。他沒有用腳完整地走過這條路，但他在心里走了很多遍。每畫一筆，他就覺得離那些人和那些事更近了一點。

他的畫筆，就像當年紅軍手中的火把?；鸢颜樟恋氖乔靶械穆?，畫筆留下的是心里的光。從井岡山的晨霧，到延安的窯洞，這支畫筆一路遷徙，一路記錄，一路表達。這不也是一場長征嗎？

前兩天，文賢又背著畫箱進山了。

那天天氣很好，冬天的陽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沿著一條熟悉的小路，走到一處能俯瞰整個茨坪的山坡上，支起畫架，開始畫。

眼前的山他畫過無數次了，但每一次都不一樣。今天的光線偏冷，山體的暗部呈現一種淡淡的紫灰色；遠處的天空有幾朵云，云的邊緣被陽光照得發亮；近處的樹葉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調好顏料，開始往畫布上鋪色。動作不快，但很果斷，每一筆下去都帶著明確的意圖。

太陽慢慢偏西了，光線開始變暖。文賢退后幾步，端詳自己剛畫完的作品。畫面上，茨坪的樓房和遠處的山峰融為一體，紅屋頂在夕陽下閃著光，像一顆顆散落在山間的紅寶石。

他覺得還不錯，但又覺得哪里還可以再改改。

想了想，他拿起一支小號筆，蘸了一點鈦白，在畫面的中景位置輕輕點了幾下。

那幾個白點，是幾只飛鳥。

下山的時候，暮色漸起，山間的霧氣又開始從谷底往上升。文賢背著畫箱，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身后是井岡山連綿的剪影，前方是隱約可見的燈火。

他走得不快，但很踏實。

就像他畫畫一樣。

（作者：胡剛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