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在“6·26”國際禁毒日到來之際，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將目光投向祖國西南滇緬邊境的禁毒前沿——從扎根深山的民警到隱沒人海的“臥底”，他們面對艱苦環境與復雜局勢，默默堅守，換來了邊境村寨毒患清零、煙火重歸的安寧局面。

禁毒事業從來不是一日之功。從早年與武裝毒販的殊死較量，到如今面對新型毒品與藥物濫用的新挑戰，禁毒斗爭任重道遠。它不僅需要一線緝毒人員的堅守與付出，也需要凝聚全民拒毒防毒的共識，攜手守護來之不易的平安。

平安（化名）的部分獎章。受訪者供圖

如果走在云南邊境熱鬧的小城街頭，即便是迎面細細打量，平安（化名）也很難在人們腦海中留下印象。

他個子不高，皮膚是當地高強度紫外線曬出來的最普遍的黝黑色，總是穿著最不顯眼的衣服，走在人群里，轉瞬之間就會被茫茫人海淹沒。

作為一名在禁毒戰線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老警察，這是平安為了生存與制敵刻意修煉出的本能。作為云南德宏邊境管理支隊隴川邊境管理大隊一名從事緝毒工作的戍邊警察，他直面過最殘忍也最狡黠的毒販，也為了萬家燈火，親手將自己從正常生活中“抹去”。

機會，只有一次

緝毒，是一場沒有退路的生死豪賭，而臥底與化裝偵查，則是這場豪賭中最驚心動魄的底牌。

平安至今依然清晰記得第一次執行臥底任務時的那種緊張感。那是他剛到偵查隊不到一年，接到的任務是冒充內地大老板，去和境外的毒販談買賣。隊里安排了一位女同事與他假扮情侶，兩人在邊境小鎮的賓館開好房間等待“獵物”。平安覺得自己已做足準備，把毒品的顏色、黑市價格及購買途徑等話術演練得天衣無縫。

然而，當毒販推門而入的瞬間，難以名狀的壓迫感將他吞沒。極度緊繃的神經下，致命失誤發生了：原本必須全程講普通話的他，竟下意識說了家鄉話。面對老謀深算的毒販，哪怕是一個口音的破綻，也可能意味著任務瞬間失敗。幸好旁邊的女同事敏銳察覺，悄悄拉了他的衣服。平安猛然驚覺，后背被冷汗完全浸透，在電光火石間他強行圓謊反問：“我用家鄉話你能不能聽懂？”隨后含糊應付，將破綻掩蓋了過去。

那次人贓并獲的行動，成了平安職業生涯的“成人禮”。后來的他，逐漸成了真正的“內行”。他能在裝備室隨時換上外賣員、快遞員、保安的制服融入三教九流；能和毒販探討口感，煞有介事地反饋“這批貨在××地方銷路不好”。為了揪出運輸網絡，他甚至裝作“馬仔”，與老板談如何規避檢查。他深知，在這個行當里但凡露怯，毒販轉身就會消失在黑夜里。

因為機會只有一次。

影視劇中的緝毒往往伴隨槍林彈雨，但在平安的真實生活中，比子彈更折磨人的是功虧一簣的挫敗感。

抓捕的時機，往往轉瞬即逝。早一分鐘抓，毒販能找一萬個理由脫罪；晚一分鐘，人可能就跑了。不論是外圍同志露出破綻，還是毒販對交易地點提出不合理要求、警方為了安全不得不拒絕，交易都會立即終止。面對毒販揚長而去的背影，平安只能在心里默念“以事實為依據”，強行壓抑住沖動，咽下這口難以下咽的“夾生飯”。

為了驗證一條線索，他們經常在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里一趴十幾天。山上不能生火，幾個人輪班倒，背著干脆面硬扛，靠意志力忍耐毒蛇蟲蟻的“騷擾”，24小時死盯毒販可能入境的小路。有時熬上一個月，等來的常常可能是毒販因為各種原因不走這條路了。

撲空是常態，10條線索能打成一兩起案件已算極高的成功率。但最讓平安痛苦的，是“夾生飯”。辦理涉毒案件，若不能證明嫌疑人與毒品存在直接的交易或控制關系，就難以定罪。平安經歷過太多讓人咬碎牙關的時刻：明知對面的就是幕后大老板，毒品就在眼前，但只要對方不伸手打開包裝驗看，沒有形成完整證據鏈，就無法將他繩之以法。

前幾年，平安參與偵辦一起跨越多省的特大毒品案。在收網關頭，平安親自扮演送貨方與一名狡猾的女毒販交接。碰頭后不久，女毒販突然警覺，指著路邊一輛車對平安說：“你看這4個男的，在車里坐著戴著口罩也不玩手機，肯定有問題，我們不能交易，馬上走！”

那4名男同志正是外圍配合的便衣警察。千鈞一發之際，平安沒有慌亂，主動提出帶她迅速離開，繞到幾公里外。在漫無目的地兜圈子中，他悄悄發消息指揮那4名同事正常下車，有的進醫院，有的買水，自然分散撤離，絕不能立刻開車逃跑，因為他們并不完全掌握毒販在周邊布置了哪些眼線。

從晚上6點到9點多，女毒販不斷向幕后老板匯報情況。平安為獲取對方清晰圖像以便深挖，以“沒吃飯渴得受不了”為由，硬拉著她進了一家有監控的超市。在超市里他繼續安撫對方，硬生生拖了兩個多小時，為后方爭取時間調查。深夜11點多確認安全后，平安帶她回原處，指著路邊蓋著雨布的工地雜物說：“東西就在下面。”隨后果斷離去。該案最終摧毀了3個販毒網絡。

“我們會竭盡全力在行動前做好各種計劃，但是到現場，任何意外都可能出現。”平安說，“這時候就要靠平時的積累。”

沒有底線的暴利“生意”

平安剛工作時去過一個寨子，村里只剩老人、婦女和兒童，他抓過年齡很小的吸毒者，那孩子從小看著長輩吸食毒品，最終染上惡習。

這背后，是暴利驅使著毒販瘋狂擴張。毒品被運過云南邊境的檢查站，利潤就能飆升到10-20倍；成規模批發到內地，利潤能達到50倍以上。在絕對的暴利面前，平安親眼所見，有人剛坐了19年牢出來，第二天就聯系獄友重操舊業。

“一個地方，常常是先有了毒販，再通過各種手段培育出市場。”平安揭露了這背后殘忍的“市場”邏輯。他們的臥底工作，就是尋找交易中的薄弱環節，滲透進去。對于平安來說，成功的標準不是抓一個毒販，而是打斷一個鏈條。

抓捕吸毒人員時，危險有時大過抓捕毒販。毒販發現臥底警察時，第一反應大多是迅速逃跑，窮途末路時才會喪心病狂地反擊。但是吸毒人員不同，毒癮發作時，有人還會爆發出極其瘋狂的攻擊性。有一次，平安剛推開嫌疑人家門，一把大砍刀迎面劈下，險些切到他的手臂。面對警察，他們有的拿菜刀亂揮，有的用匕首死死抵住肚子，不管不顧往河里跑，往懸崖跳。

辦涉毒案件時，惻隱之心是警察最要不得的東西。職業生涯初期，平安曾犯過類似錯誤。那是他經辦的第一個案子，在抓捕一個看似奄奄一息的50多歲吸毒老太時，他看她可憐，手上有一瞬間的猶豫，結果這一點破綻被對方捕捉到，老太沖了出去，當年20歲出頭、在學校體能排名數一數二的平安狂追不舍都沒追上，最后還是山那頭布控的其他同事協助才抓住她。從那以后，平安收起了同情。

他告誡年輕警察：“千萬不要可憐他們，只要給他們留下一絲可以掙脫逃跑的希望，他們絕對會拼死反撲，這時候才是最危險的。”

潛入長夜的孤星

毒販手段層出不窮，搜集證據的難度很大，緝毒的執法成本并不低，身心的疲憊和挫敗感經常襲來，平安選擇了堅守。

支撐他的，也許是少年時代就種下的火種。1998年，平安在入伍前夕看了禁毒紀錄片《中華之劍》，這是中國第一部以國家名義攝制的全面反映禁毒領域斗爭的紀錄片。直到現在，這部片子帶給他的震撼依然留存。

平安把他的人生軌跡歸結為命運。1999年，平安所在的部隊面臨裁撤，他放棄了去內地的安穩出路，選擇調往云南邊防。這么多年來，他沒有與禁毒工作分開過。

那部片子里有大量真實反映毒品對普通人影響的記錄，也講述了緝毒警察在一線與毒販斗爭時壯烈犧牲的故事。但是這些對平安來說，不只是傳奇，那是曾經在他身邊出現過的人和事，只是換了時間，換了地點。

極度高壓下熬夜是常態。他告訴新來的年輕同事，有飯趕緊吃，有時間趕緊睡，因為下一次吃飯、睡覺永遠是未知數。這些在他們真實面對的辦案過程中，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但平安說：“只要每年辦成幾起漂亮的案子，那種成就感就能把一整年的疲憊一掃而空。”

十幾年前，在崗位上嶄露頭角的平安曾收到過世俗意義上看起來更有“前途”的邀約，他考慮后還是拒絕了：“我干不了那個活，我就喜歡干這個。”

當被問及是否考慮過毒品被徹底禁絕，這位老緝毒警察的回答清醒克制：“我沒有想過毒品一日能絕，那個目標太宏大了。我想的是，在我手里能多打一克，我們就多打一克。少流一克進內地，少流一克到消費市場，少流一克到吸毒人員手里，就只能這樣。”

這區區一克，是他用20多年青春、無數次生死考驗、缺席的家庭時光換來的信仰。

平安沒有微信朋友圈，從不發動態，他和妻子結婚多年，一張正式婚紗照都沒有拍過。他不參加孩子的家長會，有任何集體合照的場合也會立刻避開。

他經常一連出差好幾周，回來累得沒有力氣，妻子總會默默把吵鬧的孩子帶出去，給他留出休息空間。每次執行危險任務，他臨出門只輕描淡寫留下一句：“去調查了。”妻子也心照不宣地從不追問細節。

20多年來，平安榮立過二等功、三等功，獲得無數獎章證書。但這些榮光無法掛在墻上，只能被妻子收在小箱子里藏在書架角落。妻子想以后等他退休了，在墻上打個展示框，但在那天到來前，勛章只能和他的姓名照片一樣繼續蟄伏在角落里。

隊里嘉獎他們的照片上，也都打了馬賽克。因為毒販也會刷短視頻，會通過各種途徑研究他們。

除了親人和戰友，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沒人知道他今晚又要去執行什么危險任務，更少有人知道他和像他這樣的戍邊警察曾為內地攔截下多少罪惡。

每次提到家人，平安都充滿愧疚。但是他依然給家里立下了一條他退休前都絕不可破的“家規”，他叮囑妻子：“如果在街上碰見我，只要我沒主動講話，你就當不認識我，立刻帶著孩子趕緊走。”

他會再次隱入人海，成為不能被人記住的“無名之輩”。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