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宅家足不出戶,日子久了,人便像一株被移進室內的植物,葉子還在,卻失了向陽時那股子韌勁。感知力從指尖、鼻尖、耳根處一點點退潮,我們習慣了恒溫的舒適,卻忘了風撲在臉上該是什么觸感。這種鈍感,對于一個正在用全部感官編織世界地圖的小生命而言,是比饑餓更隱秘的匱乏。他借我們的毛孔呼吸,借我們的瞳孔成像,當我們與自然隔了一層毛玻璃,他便只能畫出朦朧的、失了棱角的云與樹。
![]()
好在感知力從不苛求行囊與遠方,門口那級被無數腳步磨圓了棱角的臺階,就是極好的起點。挑個露水未干的清晨,抱著孩子坐在那里,不必指認草木的名姓,不必背誦節氣的歌謠。你只管閉上眼睛,讓鼻翼微微翕動,去辨認空氣里昨夜雨水的殘跡,或是誰家晨起煎蛋的油香。然后輕聲說一句像是對自己說的話,譬如“今天的風繞在脖子上,像一條涼絲絲的絲綢”。他不一定聽得懂,卻會循著你的神情,學你的樣子皺起鼻子。就在這一呼一吸之間,他借著你的感知,輕輕叩響了世界的第一道門。
再走遠幾步,也不過是到樓下的綠化帶邊,或是一條鋪著舊磚的小徑。雨后的傍晚最是慷慨,淺淺的水洼盛著碎成千萬片的燈影,踩上去那一聲脆響,像極了土地在咂嘴回味。讓孩子摸摸被雨洗過的葉片,正面光滑的涼,背面絨毛般澀澀的暖;讓他把耳朵湊近樹皮,聽雨水順著紋理往下滲的細碎聲息。你只需走在他半步之前,替他擋住呼嘯的車流,卻把風聲、水聲、遠處的鴿哨,原原本本地讓給他。這些不被叫做“觀察”的瞬間,正一點點擦拭著他蒙塵的感官。
![]()
慢慢地,他的眼睛開始追逐一片翻飛的法桐落葉,你的手也被他牽著,去夠枝頭一顆青澀的枇杷。感知力就這樣悄然回流,像退潮后的海灘重新被海水漫過。你們不再是隔著玻璃看世界的兩個人,而是并肩坐在風里,聽樹梢把光搖碎,看云朵把自己攤薄。天與地之間那根斷了許久的弦,被一雙小手輕輕接上,重新震顫起來,發出沉悶而久違的共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