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6月18日，三集美國真人秀節目《黑手黨游戲》完結。該節目由彼得·蒂爾創立的風險投資機構Founders Fund推出，6月4日第一集發布后，24小時之內在X上獲得超150萬次播放，一舉登上美國主流媒體頭條。

黑手黨游戲進行中，主持人邁克·索拉納正在介紹游戲規則/來源：《黑手黨游戲》YouTube頻道

《黑手黨游戲》最引人注目之處，在于12位貨真價實、各懷心思的硅谷大佬一起玩“狼人殺”。其中包括OpenAI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Anduril創始人帕默爾·拉奇，生物黑客喬西·扎納，“換血”富豪布萊恩·約翰遜，專欄作家蒂姆·厄本，德州撲克世界冠軍麗芙·波利，AI政策專家瑞安·拜爾邁斯特，加密通訊軟件Signal聯合創始人馬克西·馬林史派克等。主持人為Founders Fund首席營銷官邁克·索拉納。

這場在舊金山“勝地”Tosca咖啡館秘密錄制的真人秀，以致敬“PayPal黑手黨”之名，將硅谷最頂尖的12位科技巨頭聚攏在一張圓桌前，演了一出“愛恨情仇”。

2007年10月，財富雜志拍攝了人物專題照片“PayPal黑手黨”，位于舊金山Tosca咖啡館。13位早期PayPal創始人和員工，包括彼得·蒂爾、馬克斯·萊夫欽、大衛·薩克斯、里德·霍夫曼和基思·拉博伊斯（埃隆·馬斯克因故未參加拍攝）。有人身穿運動服，戴著金項鏈，“黑幫氣”十足。這一群體形象打造出了“PayPal黑手黨”品牌，并將他們塑造成硅谷的財富與權力的新中心/來源：財富雜志

節目讓每一個經歷了資本和市場“血雨腥風”的硅谷大佬，在充滿不確定性的高壓環境下做出“本能反應”，觀眾自然對這些全球最聰明的大腦如何說謊和博弈倍感興趣。

尤其是多位“有過節”的嘉賓，說起話來陰陽怪氣、夾槍帶棒，讓好萊塢劇本都黯然失色，節目效果“拉滿”。

不過，Founders Fund砸下重金，邁克·索拉納辛苦攢局，可不是為了單純地博觀眾一笑，其言下之意是：如果你想和全人類最瘋狂、最聰明、最敢打破規則的人坐在同一張圓桌前，拿Founders Fund的錢是你的唯一選擇。

而“硅谷狼人殺”的文化意味，也超出了主辦者的預期。我們反而看到，在信息真空和高壓競爭里，硅谷的天才也未能進行理性協作，他們至少有66%的概率在互相猜忌中，親手毀滅了無辜的“平民”。

游戲里，玩家們需要極力證明自己是“好人”。而在現實中，反AI浪潮席卷之下，硅谷大佬們，也到了不得不證明自己是“好人”的時刻——畢竟，AI巨頭不值得信任的聲音正在越來越大，硅谷與普通人的鴻溝也越來越分化。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黑手黨游戲》的發起人，即主持人邁克·索拉納，是彼得·蒂爾創立的頂級風險投資機構Founders Fund的首席營銷官兼副總裁，也是獨立媒體“海盜電臺”的創始人兼總編，算是彼得·蒂爾政治文化理念的“超級喇叭”。經他“妙筆生花”，硅谷“書呆子”方能搖身變為“科技偶像”。

讓硅谷大佬玩《黑手黨游戲》，邁克·索拉納也花了一番心思。他邀請的嘉賓里，要么有人剛把對方炒了魷魚，要么有人用自己的專長破壞對方的生意，要么幾位在爭搶同一類人才……

這些嘉賓有著不同的技術路線、價值觀和政治立場，現實中的恩怨、對立和利益沖突，讓游戲不等開場就帶上劍拔弩張的“修羅場”意味了。

《黑手黨游戲》開始前/《黑手黨游戲》視頻截圖

游戲玩法類似精簡版“狼人殺”，設置了“黑手黨”“天使”“警長”“村民”四個角色，對應狼人殺里的“殺手”“女巫”“預言家”“平民”。它們都屬于多人參與的策略推理和社交桌游，玩家被隨機發放的卡牌劃分為好人陣營（村民、神職）和狼人陣營，通過“天黑請閉眼”的夜晚“殺人”行動和“天亮了”的白天發言投票，讓兩個陣營決出勝負。

這些巨頭里仇恨最深的，莫過于OpenAI的CEO山姆·奧特曼，與今年1月剛被他開除的AI政策副總裁瑞安·拜爾邁斯特。二人決裂的原因，是奧特曼為了正面“硬剛”馬斯克的大模型Grok，執意要GPT推出“成人模式”，瑞安·拜爾邁斯特堅決抵制，公開怒斥奧特曼“把安全當商業籌碼”。

所以，第一輪游戲開始，瑞安·拜爾邁斯特就“擺事實、講道理”，頭頭是道地分析奧特曼是“狼人”，并質疑奧特曼試圖掌控全局、通過分析別人來樹立絕對權威的做法是“裝好人”，導致奧特曼開局就被“投票處決”——也算是“私報公仇”了。

游戲中的奧特曼/《黑手黨游戲》視頻截圖

無政府主義黑客與AI巨頭也有價值觀沖突。馬克西·馬林史派克反感大廠監控用戶的隱私，才創造了加密通訊軟件Signal，當他希望有人“提供更多信息”時，也遭遇“群嘲”——“一個做保密生意的人竟然要求別人提供更多信息”？Signal近年推出的AI Confer，正是為了杜絕OpenAI偷偷抓取用戶私人數據。

變性的“生物黑客”喬西·扎納以瘋狂著稱，她曾為自己進行CRISPR基因編輯，試圖重組DNA。她看到Anduril聯合創始人特雷·斯蒂芬斯得知自己的“死訊”反應過激時，諷刺后者看多了無人機數據，只能接受別人死，不能接受“自己死”。

最搞笑的是曾與兒子“換血”、癡迷長生不老的布萊恩·約翰遜，每年斥資數百萬美元讓自己的身體指標保持在“18歲”，其最著名的標簽就是“不死”（Don’t Die）。結果在第一輪游戲進入白熱化階段時，好人陣營互相猜疑，親手把屬于“村民”的他“送走了”。

出局的約翰遜/《黑手黨游戲》視頻截圖

節目播出當晚，約翰遜自己發了一條“出圈”的帖子，自嘲“我花了好幾年時間，砸下一筆小小財富，通過工程手段讓自己不死，結果今天死于《黑手黨游戲》。”

約翰遜自嘲的帖子

但是，嘉賓們也不是只有血海深仇。如帕默爾·拉奇和特雷·斯蒂芬斯共同創立獨角獸軍工帝國Anduril，是鐵桿搭檔。專欄作家蒂姆·厄本，靠長篇大論分析馬斯克“第一性原理”揚名。現實中，他與德州撲克世界冠軍兼天體物理學家麗芙·波利是多年好友，二人常在播客中探討博弈論、反拖延癥和人類未來。

真人秀，秀“真人”

要說，硅谷大佬喜歡玩桌游，私下里玩就是了，何必錄制節目給大家看？Founders Fund的首席營銷官邁克·索拉納自有打得啪啪響的算盤。

傳統的科技圈“曝光”模式，無非就是播客、對談、路演，給創始人一個話筒，讓他進行“布道式演講”。每個創始人都說自己的產品如何好，未來如何光明，這一套早已無法引起投資人和民眾的興趣。

《黑手黨游戲》讓這些已經頗有建樹的科技巨頭錄制“狼人殺”節目，最核心的動機還是真實地反映他們的人格，博取眼球。

“狼人殺”游戲中，玩家必須要說服別人、團隊協作、甄別信息、判斷敵友，現場沒有公關團隊的層層包裝和“輔助”，只有信息極不對稱的“兇險”環境，硅谷企業家必須自己即刻處理矛盾和指控，也因此各自展示出了性格“本色”。

《黑手黨游戲》最核心的動機還是真實地反映他們的人格/《黑手黨游戲》視頻截圖

節目中，山姆·奧特曼每次被“投死”，都能第一時間分析出誰是“狼人”，顯示出極強的分析能力；但缺點是像AI一樣，會逐句分析別人的“廢話”。

“顯眼包”帕爾默·拉奇永遠身穿夏威夷襯衫與人字拖，喜歡抬杠。當主持人邁克·索拉納分發卡牌解釋“黑手黨有槍可以殺人”時，這位“軍火商”大聲抗議：“憑什么說一個人有槍他就一定是黑手黨呢？”

馬克西·馬林史派克在節目中貢獻了堪稱全場最高明的心理掌控和戰術欺騙，他經常主動接管談話的走向，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們懷疑的視線從自己身上引開。山姆·奧特曼對他“冒大風險帶節奏”的評價也很精準。

“不死富豪”布萊恩·約翰遜則是時時刻刻提供“反差萌”，他把現實中“量化肉身”的思維完全平移到游戲里，別的玩家靠微表情、發言邏輯漏洞來抓“內鬼”，約翰遜喜歡用“概率分布”計算誰在說謊。一次帕爾默·拉奇拍桌子指控他是黑手黨，他臉上沒有一絲憤怒慌張的表情，連主持人都忍不住調侃他“宛如一個運行在舊電腦上的早期AI算法”。

游戲里的約翰遜/《黑手黨游戲》視頻截圖

而且，硅谷“狼人殺”還不經意地展露了“高級感”。玩家之間開的玩笑，很多是專屬于硅谷內部的“梗”和“迷因”，顯得節目“圈層獨特”，不落俗套，多了一層“高智商人群”的濾鏡。

長期以來，硅谷的科技巨頭在美國建制派傳統媒體的筆下，往往被塑造成冷酷、貪婪、試圖用AI控制世界的“反烏托邦壟斷者”。

一直與建制派媒體對著干的邁克·索拉納，反其道而行之，用“狼人殺”這種極具戲劇性的節目形式，把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布萊恩·約翰遜還真是不怎么“食”人間煙火）的硅谷巨頭，從神壇拉回人間，向公眾證明：這群掌握人類未來命運的一小撮寡頭，其實是一群絕頂聰明、有血有肉、幽默感十足而且愿賭服輸的硅谷“好人”。

硅谷好人，信不信由你

這群硅谷大佬，也確實到了不得不證明自己是“好人”的時候了。

近年，為了訓練山姆·奧特曼口中遲早要到來的通用人工智能（AGI），幾乎所有硅谷巨頭都大肆圈地、建立數據中心，引發了美國民眾的強烈反彈，發起新一輪鄰避運動，反技術壟斷的情緒達到了一個新的臨界點。

因為，建立數據中心，在電力、水力有限的情況下，是與民爭“利”。

在弗吉尼亞州，數據中心霸占了全州25%以上的電力供應，導致當地居民電費暴漲、夏季面臨斷電風險。全美規劃建設的數據中心，有三分之二選址在最缺水、最干旱的地區——每天還要額外蒸發數百萬加侖的水資源為服務器降溫，引發居民的極度憤怒。

抗議活動此起彼伏。

當地時間2026年6月3日，美國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一名與會者在公用事業客戶及倡導者舉辦的新聞發布會上使用擴音器。該發布會在公用事業公司峰會外舉行，主題涉及電費上漲、人工智能驅動的電力需求及公用事業首席執行官薪酬問題/圖源：視覺中國

根據數據中心監測機構Data Center Watch 6月發布的報告，僅在今年第一季度，全美社區抗議活動至少成功阻斷或延遲了75個數據中心項目，總價值為1300億美元。

根據Heatmap Pro 6月民調，高達71%的美國民眾明確反對在自家附近建設AI中心，而這一數字九個月前還只有42%。

在密蘇里州費斯特斯（Festus）市，全體投票通過、支持建立60億美元數據中心的市議員，在民怨沸騰下被全部罷免。紐約州等十多個州政府被迫緊急引入限制數據中心審批的“延期禁令”。

民眾不僅要和AI搶生存資源，更擔心飯碗被砸。硅谷巨頭最愛說的“技術普惠”，現實中卻造就了龐大的失業潮。

根據美國就業咨詢機構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6月報告，AI已經正式成為美國企業裁員的最核心原因。僅在5月，全美有近4萬份工作因企業采用AI和自動化而蒸發。2026年前五個月，全美因AI導致的裁員總數接近9萬人，直接超過了2024、2025兩年的人數之和。

硅谷巨頭最愛說的“技術普惠”，現實中卻造就了龐大的失業潮/圖源：Unsplash

這樣看，邁克·索拉納的“硅谷狼人殺”，更多地帶有“公關”意味，即為自家投資的企業負責人做一些“防御性反擊”，盡量表現出硅谷精英人畜無害的性格，用娛樂化的人格魅力來稀釋民眾對他們壟斷社會資源、支配社會未來的深刻敵意。

但也要注意，邁克·索拉納之所以選擇在“PayPal黑手黨”圣地Tosca咖啡館錄制這場節目，并且采用“黑手黨游戲”規則，也隱含了右翼精英的野心——“盲目”的民眾想在現實中絞殺先進的科學技術，但他們可以在密室里用純粹的智力和資本，自行決定別人的未來。

然而，在這場三回合的狼人殺游戲中，觀眾看到的是，在信息真空和高壓競爭里，硅谷的天才也未能進行理性協作，他們至少有66%的概率在互相猜忌中，親手毀滅了無辜的“平民”。

這就帶出一個新問題，即便他們用“狼人殺”及類似的形式，給自己塑造了受歡迎的公關形象，這些硅谷精英還有多大程度值得人們相信？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視覺中國，部分來源于網絡

作者 |榮智慧

編輯 |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