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賈雨村忘恩負義，可能都算高估他了。

《紅樓夢》第四回，賈雨村復職應天府，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一樁人命案。案情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馮淵和薛蟠爭買一個丫頭，薛蟠打死馮淵，搶走丫頭。這丫頭不是別人，正是當年資助他赴京趕考的恩人甄士隱被拐走的女兒——英蓮。

門子把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就差把“恩人的女兒”四個字貼賈雨村臉上了。賈雨村怎么做的？“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轉頭給賈政和王子騰寫信邀功：“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

忘恩負義。這四個字，從小學課本到百家講壇，貼了賈雨村幾百年。

可我讀了好幾遍才琢磨過味來——說賈雨村忘恩負義，可能都算高估他了。

他壓根就不認為甄士隱對他有恩。他只認為那是一種投資。

一、甄士隱的慈善，賈雨村視為投資

先看看當年發生了什么。

甄士隱資助賈雨村上京趕考，給了五十兩白銀，兩套冬衣。

五十兩是什么概念？劉姥姥說過，二十兩銀子夠莊戶人家過一年。五十兩，是普通農戶兩年半的生活費。

按照常規劇情，貧困考生應該熱淚盈眶、鞠躬致謝、哽咽發言“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但賈雨村怎么做的？

“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

收了錢，不咸不淡說了句謝謝，然后接著喝酒聊天。

第二天，甄士隱還想給他寫幾封推薦信，讓他去京城找仕宦落腳，結果呢？賈雨村不告而別，一大早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兩句話給和尚：

“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

翻譯一下就是：我不信黃道吉日那一套，等不了，先走了，不面辭了。

拿了人家這么多錢，連當面告辭都省略了。與其說是灑脫，不如說是——怕甄士隱反悔。

甄士隱這邊還沉浸在“資助了一位潛力才子”的滿足感里，賈雨村那邊已經拿了錢跑路了。這是受惠于人該有的姿態嗎？當然不是。

賈雨村這叫什么姿態呢？——“我接受你的投資，但我不是你施舍的對象”。就是這么清高。

賈雨村為什么敢這么理直氣壯？因為他的自我認知從來就不是“落魄書生”。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

他說得很清楚：我是一塊美玉，暫時放在盒子里，等待識貨的人出個好價錢。我是一支金釵，鎖在妝匣里，等待時機飛上云天。

賈雨村的自我定位就是：我是暫時懷才不遇的未來大佬。

甄士隱怎么看他的？也是同一套話術：

“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

你絕對不是久居人下的人，你馬上就要飛黃騰達了。

不管甄士隱這是真心話還是客套話，賈雨村肯定是當真了。

在賈雨村看來，甄士隱和所有那些給舉人送禮、押寶投資的“庸俗有錢人”沒有區別。

古代舉人是什么概念？有了做官的資格，考中進士就是板上釘釘的官老爺，實現“書中自有黃金屋”的字面意思。所以舉人是古代天使投資人最青睞的“項目”，投中了就是暴利。

甄士隱資助了賈雨村。在賈雨村看來，這不是“恩情”，這是“投資”。因此他不會對投資人感激涕零，不讓他虧本就算盡了本分。

當然，事實上，甄士隱對賈雨村的心態，可能只是出于善良和欣賞的成分，并無投資成分。

二、答謝恩人？不，兌付投資

賈雨村做官后，對甄家的態度把這種心態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看到甄家丫鬟嬌杏，知道甄家娘子也在這里，于是“讓公差上門傳喚。”

傳喚。這是一個官對民的態度。對恩人的遺孀用“傳喚”，這哪是報恩的姿態？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

注意，是遣人送，不是親自上門。說明這不是報恩，是兌付投資收益。

在賈雨村心里，這筆賬清清楚楚：你當初投了五十兩，我現在連本帶利還你，投資關系到此為止，兩清了。

但緊接著，他開口“買”人了：

乃封百金贈封肅，外又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

看清楚，這一百金是嬌杏的“買價”，不是報恩。可見在賈雨村的賬本上，甄士隱的救濟之恩，遠不及嬌杏的一個回眸。

三、為什么一個回眸重于五十兩？

賈雨村是怎樣的人？“雖才干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

他有才干，有傲氣，連上司都不放在眼里。這種人最在意的不是錢，而是認同。

他在甄家做客時，窮困潦倒，寄人籬下，滿腹才華無人問津。那時候，嬌杏在窗下多看了他兩眼。原文寫：

“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也。”

人家姑娘可能就是出于好奇多看了兩眼，賈雨村立刻腦補出一出“風塵知己”的大戲。他太需要有人“看見”他了。

嬌杏的那次回眸，給了這個壯志凌云的落魄書生極大的情緒價值。嬌杏，就成了賈雨村眼中慧眼識英雄的非凡女子。

其實，甄士隱才是真的慧眼識才，嬌杏可能只是碰巧多看了兩眼。

但是在賈雨村看來，甄士隱算不上什么人物。

“家中不甚富貴，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

說白了，甄士隱就是一個躺平的有錢人，哪里配和英雄豪杰做朋友？

四、不救英蓮是必然

他對封肅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采訪回來。”

這話真假參半吧，如果強買英蓮的是個普通鄉宦，賈雨村大概會秉公辦案，順手救下英蓮。畢竟不花成本就可以立一個“青天大老爺”的人設也劃算。

但對手卻是薛家——四大家族之一，王子騰王夫人的親外甥，賈政的親戚，林如海大舅子的親戚。

這隨便哪一層關系，都能影響他的前途。相比起來，甄士隱的那次投資，算得了什么？更何況——他已經給了銀子兌現了回報。

恩情？什么恩情？那就是投資，我們已經兩清了。

所以，施恩這種事，要么看準了再出手，要么做好喂狗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