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約3100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河北貝州的廢墟里,一個渾身是刀傷、滿臉黑泥的逃犯,被官兵狠狠按在雪地里。這個狼狽到極點的死囚,頭上居然還端端正正戴著一頂大紅色的花幞頭。黑紗帽上那朵簪著的紅花,在寒風白雪里格外扎眼,紅得像血一樣。
他叫王則。六十六天前,他還是個連飯都吃不飽、在城門值班的底層大兵。可就在這六十六天里,他自立為東平郡王,建國號安陽,改元得圣,封了文武百官,拉起了一面荒誕的反旗。朝廷連副宰相文彥博都搬了出來,一通折騰,才把他的攤子徹底砸爛。
司馬光在《涑水記聞》里記下了這一幕:
則猶著花幞頭,軍士爭趣之,部署王信恐則死無以辨,以身覆其上,遂生擒之。
一個死到臨頭的囚犯,為什么至死都不肯摘下這頂戴著紅花的帽子?那朵在風雪里搖晃的紅花,到底是這個底層大兵一時的狂妄,還是他在冰冷現實里最絕望的一次掙扎?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個戴著花幞頭過了六十六天王癮的北宋大兵~
水中照龍袍,腳下是爛泥
現實里的王則,活得像一塊被人隨意踩踏的抹布。他小時候遇上災荒,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活不下去,只能把自己賣給地主放羊。那陣子,他每天在北方的荒原上趕著羊群,風餐露宿,受盡了白眼。
后來為了吃口飽飯,他一路南下,輾轉投了軍。按宋代正史的記載,他混成了貝州宣毅軍里的一名小校。而在明代神魔小說《三遂平妖傳》里,管他叫最底層的都排。干這種差事,主要就是看城門、搬雜物、伺候長官。每天天不亮,他就得頂著寒風去城門口站崗,稍有不慎,路過的軍官一馬鞭就抽在臉上。
在那個等級森嚴、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月,像王則這樣臉上刺了字、地位低賤的大兵,一輩子別想翻身,注定要在爛泥里爛掉。可就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他遇上了邪教。
《三遂平妖傳》里有一段特別精彩,把一個底層人面對命運捉弄時的貪婪和虛妄,寫得活靈活現。一個瘸了一條腿、身高不足四尺的邪教頭子,把王則帶到一口清水池邊,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往水里看。
王則看了大驚,只見本身影子照在水里,頭戴沖天冠,身穿滾龍袍,腰系白玉帶,足下無憂履。相貌堂堂,儼然是一朝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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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在旁邊煽風點火,喊他都排,說天數已定,謙遜不得。王則這才信了,整個人像丟了魂,開始暗中跟邪教勾結,準備搞件大的。
這段雖然是小說家言,卻把一個底層苦哈哈面對虛妄誘惑時的心理劇變,寫得一清二楚。一個天天吃剩飯、在地上爬的底層大兵,在幻象里看見自己穿著龍袍的那一刻,被點燃的不光是野心,更是那種想活得像個人的強烈渴望。哪怕這渴望只是池水里的一場幻覺,也夠讓他拿命去賭一把了。
市井無賴的大宋草臺班子
到了慶歷七年(1147)十一月冬至那天,王則瞅準了機會。當時貝州知州張得一正帶著手下官屬,前往天慶觀拜謁。城里衙門防備空虛,大人老爺們根本沒人提防。王則帶著宣毅軍里的一幫窮兄弟,和一幫信奉彌勒下生讖言的信徒,手持利刃,突然發動了兵變。
這幫平日里被踩在腳底下的大兵動作極快,一下就沖進府衙,控制了局面。知州張得一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王則沒客氣,直接宣布占了貝州城,建國號安陽,自立東平郡王,改年號得圣。
剛一掌權,王則就迫不及待地拉扯起一個讓人笑掉大牙的草臺班子。
《三遂平妖傳》里,這個草臺班子的皇后,給了一個叫胡永兒的賣泥燭女:
王則見人心歸順,乃自立為東平郡王。冊封胡永兒為皇后,左黜為軍師,彈子和尚為國師,張鸞為丞相,卜吉為大將軍,以下眾人人都掛印封官,其勢越大。
小說寫得熱鬧,可真實的宋代史料里,記載卻大有出入。正史中,王則封的宰相是張巒,樞密使是卜吉。至于小說里那些在菜市場賣炊餅的任遷、賣面的吳三郎、賣肉的張琪,還有那個法力無邊的胡永兒,在宋代正史里全部查無所考,純屬小說家的演繹。
平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爺,把大兵當畜生看,如今這些底層草根也穿上紫袍、系上金帶,學著京城大老爺的樣子簪花大宴。宋代男子簪花,本是從宮廷到民間的尋常習俗,王則這伙人起事時卻把花幞頭當了儀仗,格外扎眼。這種滑稽的模仿,是對那個不給窮人留活路的社會秩序,甩過去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被國家拋棄的九十四等兵
可這里有個問題躲不開:一個看城門的小兵,憑什么能一呼百應,讓那么多士兵跟著他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
答案藏在宋朝的兵制里。
王則所在的部隊叫宣毅軍。《宋史·兵志一》記得明白:
又京東西、河北、河東、江、淮、荊湖、兩浙、福建路各募宣毅,大州二營,小州一營,凡二百八十八。
聽起來規模不小,可按后世研究的宋代諸軍資次排序,宣毅軍大約才排在第九十四位。得說清楚,宣毅軍雖然屬于禁軍序列,卻只是地位較低的下等禁軍。按法定軍俸,下等禁軍本該高于廂軍,可在實際運作中,官吏私役、糧餉克扣層層盤剝,他們的處境一樣凄慘。
這些人名義上是保家衛國的軍人,實際上就是官府的免費勞動力。宋朝政府把他們當不要錢的奴隸使喚,每天干的活就是修城墻、挖運河、運糧食、搬磚頭。更要命的是,他們一入伍,臉上就要被刺上字,一輩子都是賤民,地位低到塵埃里,沒人知道他們受了多少委屈。
要是只干苦活也就算了,至少給口飯吃。可到了慶歷年間,北宋和西夏的仗打完了。朝廷為了省錢,開始大張旗鼓地裁軍。
《宋史》里寫得清楚:
西師既罷,上患兵冗,帑庾不能給,乃詔省兵數萬人。……于是宣毅浸廢不復補。
軍隊要裁撤,留下來的軍餉也開始被層層克扣。到了慶歷七年那個冬天,貝州的宣毅軍大兵連肚子都填不飽,衣服也穿不暖,在饑寒交迫里掙扎,眼看著就被逼上了絕路。
這時候王則站了出來,手里揮著寫滿讖言的紙條,對大家說,跟自己干,不但有飯吃,還能翻身過好日子。
對這群早就被逼上絕路的大兵來說,反正不反也是個死,反了說不定還能吃頓飽飯,快活幾天。這種制度性的盤剝和絕望,才是王則一煽動、大家就跟著他拼命的根本原因。
“真天書”作孽
一個小小的貝州城,一幫由下等禁軍和市井百姓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居然讓龐大的北宋帝國手忙腳亂了六十六天。
朝廷剛開始派去的將領,根本打不下來。貝州城墻堅固,城里叛軍又抱著必死的決心,多次出城反擊。到后來,連仁宗皇帝都坐不住了,不得不派參知政事文彥博親自帶兵平叛。
關于文彥博平叛,后世史論和通俗敘事里流傳著一段挺有意思的測字細節。據說文彥博臨走前,仁宗看著他的名字,忽然笑著說,貝字加個文,正好是個敗字,此去貝州,賊人必敗無疑。這測字游戲在民間傳得很廣,也足見當時朝廷對這場叛亂的忌憚和重視。
文彥博到了前線,發現強攻不行,改用了掘進戰術。他一面在城北日夜佯攻,把叛軍注意力死死釘在正面,一面暗中招募敢死隊,在城南悄悄挖地道。一番血戰之后,敢死隊終于順著地道摸進了城,這才勉強攻破貝州,生擒了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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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文人張譽評點《三遂平妖傳》時寫過一篇序,大意是說,朝廷當年崇尚天書、求神拜鬼,反倒給底層的偽天書作亂埋下了禍根,所謂妖由人興,這一切其實都跟人禍脫不開干系。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王則用來煽動百姓的,是所謂的彌勒天書;而大宋朝廷當年,也干過一模一樣的事。宋真宗那會兒,皇帝為了粉飾太平,自導自演了一出天書下降的鬧劇,骨子里就是用迷信糊弄百姓。
皇帝能用天書糊弄天下,底層百姓走投無路時,自然也能用假天書反噬朝廷。這才是真正的妖由人興。把老百姓逼成妖人的,從來不是什么神仙妖怪,而是那個讓底層活不下去的現實。
更諷刺的是,平叛過程中,朝廷的官僚們還在忙著內訌。負責前線戰事的將領明鎬浴血奮戰,可留在京城的樞密使夏竦因為政見不合,怕明鎬獨占大功,在朝中多方阻撓掣肘。前線將士拼命的時候,朝廷大員卻為了爭權奪利互相拆臺,這景象比王則的草臺班子還荒唐。至于王則被押到京師汴梁處決,那也不過是朝廷處置謀反重犯的常規流程。
老達子說
王則的結局,在正史和小說里,都挺黑色幽默。《三遂平妖傳》最后一回,城破之時,王則急急忙忙想念咒逃跑,結果被官兵一拳打碎了嘴唇、打落了門牙,嘴里漏風,咒都念不出來。緊接著生豬羊血、馬尿和大蒜兜頭澆下,一身妖術瞬間被破,一個郡王赤條條被兩條麻索捆了個結實。
可就是這么個狼狽到家的草頭王,被俘那一刻,頭上還死死戴著那頂花幞頭。他這輩子最體面的東西,大概也就剩這一頂從尋常簪花習俗里撿來的帽子了。
那頂花幞頭不是什么帝王之相,不過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底層大兵,在被這冷酷時代吞掉之前,替自己爭來的最后一點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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