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對劉墉說：你大膽大罵朕三句，朕就重重賞你！劉墉：臣不敢

乾隆五十六年的早朝格外悶熱。紫禁城里的蟬鳴像是被日光煮沸了一般，從琉璃瓦縫間擠進來，攪得滿殿文武都有些昏沉。乾隆皇帝坐在金漆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柄和田玉如意，目光掃過下方低垂的頂戴花翎，忽然落在左都御史劉墉身上。

“劉愛卿?！鼻￠_口，聲音不疾不徐，“朕聽說你近來在都察院訓誡下屬，言辭頗為犀利？”

劉墉出班跪倒，駝背的身影在寬闊的金磚地上縮成一團：“回皇上，臣不過是盡本分而已?！?/p>

乾隆將如意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本分？朕倒覺得你平日太過拘謹。這樣吧——”他身子微微前傾，嘴角噙著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大膽大罵朕三句，朕就重重賞你！”

殿中頓時落針可聞。幾位老臣的朝珠似乎都停止了晃動，戶部尚書和珅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劉墉，鼻翼微微翕動。

劉墉跪伏在地，額頭幾乎要碰到冰涼的金磚：“臣不敢?！?/p>

“不敢？”乾隆的聲音揚了起來，“朕金口玉言，說了讓你罵，你便罵。這是圣旨?！?/p>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滯住了。他們太熟悉這位十全老人的脾氣——越是笑得隨意，越是挖好了坑等人跳。劉墉若是真罵了，便是大不敬；若是不罵，又是抗旨不遵。進退維谷之際，但見劉墉緩緩直起腰來，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突然亮得驚人。

“既然皇上執意要臣罵，”劉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那臣就斗膽了。第一句——皇上您太過勤政！”

此言一出，殿角的銅鶴似乎都驚得抖了抖翎毛。乾隆愣住了，他本等著什么“昏君”“暴虐”之類的話，卻沒想到等來這么一句。劉墉不待他反應，緊接著道：“第二句——皇上您太過愛民！”

和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見乾隆的眉毛已經挑了起來，那是一種介于惱怒和困惑之間的表情。劉墉卻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愈發洪亮：“第三句——皇上您太過圣明！”

大殿里靜得能聽見梁上燕巢里雛鳥的啁啾。乾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本想看劉墉窘迫失態的樣子，誰知這羅鍋子竟用“罵”的方式把他結結實實捧上了天。這哪里是罵？分明是句句誅心的恭維，且恭維得如此理直氣壯，讓他想發作都找不到由頭。

“劉、墉！”乾隆咬著牙擠出兩個字，“你管這叫罵？”

劉墉重新伏下身去，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回皇上，臣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噬厦咳找鷷r即起批閱奏章，勤政過度，豈非該罵？皇上減免賦稅、賑濟災民，愛民過度，豈非該罵？皇上平定準噶爾、編纂四庫全書，圣明過度，豈非該罵？”

他每說一句，便有幾位大臣忍不住發出壓抑的咳嗽聲——那分明是笑。乾隆臉上陰晴不定地變換了半晌，忽然“哈”地一聲笑了出來。這笑聲越來越大，震得龍椅扶手上一顆寶石都微微顫動，驚得階下群臣面面相覷。

“好個劉羅鍋！”乾隆拍著御案站起來，“你這不是罵朕，是把朕架在火上烤啊！”

劉墉伏在地上紋絲不動：“臣不敢。臣字字屬實。”

乾隆緩步走下御階，朝靴踏在金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停在劉墉面前，低頭看著那顆花白的頭顱，忽然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起來吧。朕說重重賞你，便重重賞你。”

他轉身環視殿內：“傳旨，賜劉墉黃馬褂一件，雙眼花翎，另加——”

“皇上且慢?！眲④鋈惶痤^來，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臣斗膽，不要這些賞賜?！?/p>

乾隆挑了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

“臣想請皇上把御花園里那盆墨蘭賞給臣?！眲④槐菊浀卣f，“臣聽說那盆蘭花被內務府養得半死不活，不如讓臣帶回家去，好歹也是一條性命?！?/p>

殿中終于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乾隆瞪著眼看了劉墉半晌，忽然搖著頭笑起來：“好你劉羅鍋，朕的雙眼花翎還比不上你一棵蘭花？”

“花翎是戴給外人看的，”劉墉輕聲道，“蘭花卻是養給自己看的。臣身子不便，戴了花翎反而累贅。”

乾隆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劉墉那個永遠挺不直的脊背——那是早年在山東查辦賑災案時，在牢獄陰冷潮濕的地面上跪出來的毛病。這個其貌不揚的羅鍋子，為朝廷辦了多少棘手的案子，卻從不居功，連賞賜都要挑個不起眼的物件。

“準了。”乾隆揮揮手，“那盆墨蘭你今日就搬走。另外——”他壓低聲音，只有劉墉能聽見，“你方才那三句話，朕很受用。比那些整天歌功頌德的奏章受用多了。”

退朝時，劉墉抱著那盆墨蘭慢吞吞地走出乾清門。和珅從后面趕上來，酸溜溜地說：“劉大人好手段，幾句漂亮話就換了一盆御賜蘭花?！?/p>

劉墉頭也不回：“和大人若是喜歡，明日也罵皇上一頓試試？”

和珅的臉頓時綠了，甩袖而去。夏日的風穿堂而過，劉墉懷中的墨蘭葉子輕輕搖曳，像在笑。他低頭看了看這盆差點枯死的花，心想：伴君如伴虎，但老虎偶爾也吃素。今日這局，算是險勝。

只是他懷里抱著蘭花走過長長的宮道時，后背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方才跪得太久，那陣鉆心的酸麻從脊椎一路爬到脖頸。他想起乾隆拍他后背時那溫熱的手掌，想起那句“朕很受用”，忽然覺得這盆蘭花的分量比雙眼花翎更重——畢竟花翎是死的，而蘭花，只要侍弄得當，來年春天還會發芽。

至于那三句“罵”，他回到家對夫人說起時，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你呀，這張嘴遲早給你惹禍?！?/p>

劉墉摸著花盆粗糙的陶壁，輕輕道：“惹禍也值了。至少讓皇上知道，這滿朝文武里，還有人不靠溜須拍馬過日子。”

窗外暮色漸濃，那盆墨蘭在夕陽里顯出沉靜的紫。劉墉凝視良久，忽然想起乾隆問話時眼中那抹孩子似的頑皮。做了四十五年君臣，他太了解這位主子了——今天這場鬧劇，一半是試探，一半是真心。試探他劉墉的膽量，也真心想聽幾句真話。哪怕那真話裹著糖衣，也比滿殿的虛辭要強。

“皇上啊皇上，”他對著蘭花輕聲嘆息，“您要臣罵您三句，臣罵了?？沙寄侨洌螄L不是臣的真心話呢？”

夜風穿堂而過，墨蘭輕輕搖曳，像是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