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黃青春頻道

作者｜商業消費主筆黃青春

題圖｜視覺中國

一場事先張揚的收費，豆包開始算賬了。

6 月 24 日，字節跳動旗下 AI 助手豆包正式推出專業版訂閱服務，標準、加強、高級三檔套餐連續包月定價分別為 68 元、200 元、500 元，對應年付價格 688 元、2048 元、5088 元。

事實上，6 月初“豆包即將收費”就曾沖上熱搜，網友“付費就卸載”“比 ChatGPT 還貴”等吐槽此起彼伏；如今，豆包付費版正式上線，輿論質疑仍在持續。

拋開情緒對立，回歸商業本質，一邊是日均 180 萬億 Token 調用帶來的巨額算力成本；另一邊是用戶付費意愿不足、產品能力與價格錯配、免費用戶權益隱憂等挑戰。

虎嗅認為，豆包付費背后有三筆賬要算，不僅關乎豆包自身的商業化走向，更折射出國內 AI 行業從跑馬圈地搶用戶轉向分層變現求生存的集體困境。

算力成本賬

豆包選擇收費，無法回避的算力成本壓力首當其沖，因為 AI 的成本邏輯從根上就和移動互聯網產品不一樣。

移動互聯網時代，用戶規模是護城河：微信、抖音這類產品，用戶越多，服務器、帶寬等固定成本被攤得越薄，單個用戶的邊際成本可以趨近于零，靠廣告、電商就能實現規模化盈利；大模型卻完全相反：每一次對話、每一次生成、每一次復雜任務處理都需要 GPU 集群提供實時算力支撐，用戶越活躍、需求越復雜，總成本反而越高，不存在規模效應帶來的成本下降。

豆包恰恰是國內AI 原生應用C 端用戶規模最大的那個。QuestMobile 數據顯示，截至 2026 年 3 月，AI 原生 App 月活用戶規模達 4.4 億，其中豆包以 3.45 億月活位居第一，接近第二名千問的兩倍，日活峰值更是突破 1.5 億。

如此龐大的用戶基數，意味著海量的 Token 消耗。據火山引擎披露，截至 2026 年 6 月，豆包大模型日均 Token 調用量已突破 180 萬億，相比過去一年增長超 10 倍；而在 2024 年 5 月模型首次發布時，這一數字僅約 1200 億。

換算成更直觀的數字：兩年時間，豆包大模型日均調用量暴漲 1500 倍，相當于每秒要處理超過 20.8 億個詞元的請求。

與之對應，算力成本更是一個天文數字。CSDN 流傳的成本拆解顯示，豆包免費服務單次推理成本中，硬件折舊占 58%，電力占 29%。按每百萬 Token 普通對話綜合成本 4 元估算，日均 180 萬億的 Token 消耗，單日成本高達 7.2 億元，一年要燒掉千億量級；國聯證券、民生證券測算則相對保守：以最便宜的模型計算，豆包提供一天免費 AI 服務的成本約 1.3-2.4 億元，一年也要數百億元。

更棘手的是，廣告變現這條路在 AI 產品上走不通。北京郵電大學人工智能學院教授王小捷直言：“AI 廣告很難找到合適的切入方式，稍有不慎便會被誤解為‘投毒’。”以辦公場景為例，用戶讓 AI 寫報告、做 PPT、處理數據，整個流程中幾乎沒有植入廣告的適配場景。

所以，即便豆包背靠抖音這樣的商業變現巨頭，也無法靠廣告覆蓋算力成本。據公開信息，截至 2026 年上半年，豆包應用每天收入不足百萬元，和日均數億的算力成本相比，幾乎是杯水車薪。

于是，成本端指數級攀升，收入端遲遲打不開局面，直接拖累了字節的整體利潤。據知情人士透露，2025 年字節跳動凈利潤同比下滑超過 70%，內部已出現“豆包商業化路徑不明，大 DAU 推理成本嚴重擠壓利潤”的聲音。

即便如此，字節在 AI 上的投入還在持續加碼：多家媒體報道，字節跳動 2025 年資本開支約 1500 億元，其中大部分集中在 AI 板塊；2026 年，這一預算已上調至 2000 億元。

既然仍在高歌猛進追加投入，豆包為何突然開始算成本賬了？

這很大程度上源于，過去兩年豆包堅持全免費是將其視為搶占 AI 入口的戰略投資。2024 年 5 月豆包發布 API 定價時，直接比同行低 99.3%，以“價格屠夫”姿態掀起國內大模型價格戰。彼時，用戶規模和數據比短期利潤更重要，免費策略幫助字節快速完成了 AI 入口的戰略卡位。

如今，行業已經走完跑馬圈地的階段。CNNIC 數據顯示，截至 2025 年 12 月，中國生成式 AI 用戶規模已達 6.02 億，普及率 42.8%，AI 已經從嘗鮮工具變成日常生活助手，而豆包 3.45 億的月活接近國內 C 端用戶的天花板。

一邊是用戶增長放緩，一邊是算力成本持續高企，字節自然不愿再獨自吞咽全部成本，推出付費訂閱、讓深度用戶分擔一部分算力消耗，就成了順理成章的選擇。

定價錯位賬

視線拉回豆包專業版，其采用三級階梯定價：標準套餐連續包月 68 元，專家模式、辦公任務模式等功能額度為免費版的 5 倍以上；加強套餐連續包月 200 元，額度為標準套餐的 4 倍；高級套餐連續包月 500 元，額度為標準套餐的 10 倍。年付方案分別為 688 元、2048 元、5088 元，相比按月購買依次節省 128 元、352 元、912 元。

單看這組數字，豆包專業版定價處于什么水平？

橫向對比海外頭部產品：ChatGPT Plus 月費 20 美元（約合人民幣 140 元）、Pro 版 100-200 美元；Claude Pro 月費 19 美元、Max 版 100-200 美元；Gemini Plus 月費 7.99 美元、Ultra 版 249.99 美元。豆包 68 元的起步價，確實低于海外主流 AI 產品的入門會員價格。

再看國內競品：Kimi 初級會員連續包月 49 元，智譜、MiniMax 基礎會員定價集中在 30-60 元區間。豆包標準套餐 68 元的價格，略高于國內同行基礎會員，但仍處于個人用戶可嘗試的區間。

從定價策略看，豆包顯然做了用戶分層的設計：用 68 元的標準套餐對標海外產品，建立“同能力更便宜”的心智；用 500 元的頂級會員作為價格錨點，凸顯 200 元加強套餐的性價比。三檔價格梯度，對應普通職場人、重度辦公用戶、專業創作者三類群體，邏輯上看似清晰。

可現實的矛盾在于：價格分層做出來了，對應的價值分層卻沒跟上。

首先是基礎生產力功能的稀缺性不足。用戶吐槽最多的一點是：豆包付費主打的 PPT 生成、數據分析、資料整理等基礎辦公功能，其他大模型基本也都是標配。如果核心權益只是“增加調用次數、提升響應速度”，很難讓用戶覺得物有所值。

即便對比同價位的國內產品，差距也客觀存在。有用戶指出，同價位的 Kimi 高級會員支持 Office 全格式深度處理、同花順 / 天眼查實時數據接入，還開放了多 Agent 集群并行能力，可同時完成 10 個復雜任務；而 200 元 / 月的豆包加強版，核心生產力能力反而落后一個代際。

豆包手中唯一的差異化王牌，是字節旗下的 Seedance 文生視頻模型；但這張王牌恰恰陷入了另一個成本死局：生成 100 秒 Seedance 視頻的成本約百元，若 200 元 / 月的加強版用戶每月僅生成 2 分鐘視頻，單視頻成本就已達 120 元，再疊加日常文本推理消耗，平臺必然陷入賣得越多虧得越多的困境。

這意味著，即便用戶付費，也不可能獲得無限制的視頻生成額度，最終仍需按次購買點數，所謂會員權益本質上只是有限額度的使用權，這本身就構成了價值預期的落差。

更深層是用戶結構的錯配。QuestMobile 數據顯示，2026 年一季度 AI 應用新增用戶呈現下沉 + 銀發雙向延伸趨勢。豆包 3.45 億月活用戶中，學生、中老年群體占大頭，使用場景集中在日常聊天、查資料、生活咨詢，鮮少用到付費的生產力功能；而真正有高頻生產力需求的職場人、開發者、專業創作者，又普遍認為豆包的專業能力不足，更愿意選擇 ChatGPT、Claude 或國內垂直領域模型。

有鑒于此，豆包形成了“低端用戶用不上，高端用戶看不上”這種兩頭不討好的用戶結構，從一開始就給付費轉化埋下了隱患。

與此同時，國內用戶付費意愿長期以來都不容樂觀。花旗一項調研數據顯示，45% 受訪者雖愿意為 AI 高級功能付費，但可接受的月均價格僅為 48.3 元，比豆包 68 元的起步價低 30%。這背后，長達十余年的移動互聯網浪潮，讓用戶形成了社交免費、內容免費、工具免費的深層認知，從免費轉向付費的阻力巨大。

況且，豆包專業版主打核心賣點是全新的“辦公任務模式”。官方介紹稱，該模式接入豆包 2.1 系列大模型，支持操作本地電腦、使用瀏覽器、調用 Skills 技能和定時任務，內置 Office 辦公套件，可完成專業圖片視頻設計、應用和網站生成，能自主拆解任務并持續執行，從回答問題升級為生產力工具。

平心而論，這確實是大模型從聊天走向辦事的關鍵一步，也是 Agent 模式落地 C 端的重要嘗試；但用戶花錢訂閱，買到的服務卻不夠透明。比如，豆包并未逐項公布各檔位的具體使用次數，官方付費協議顯示，額度會依據模型調用消耗的 Token 換算，并以次數或時長呈現，每月刷新，未使用額度不會順延到下個月。

換句話說，很多廠商將 Token 包裝成 AI 時代的“水電煤”、按消耗計費，但用戶付了固定月費，卻沒有人能準確說出生成一份 PPT 需要消耗多少 Token、1 元能穩定買到多少 Token，平臺掌握著 Token 的定價權、計量權和解釋權——可以隨時調整模型價格，可以調高功能的 Token 消耗系數，用戶處于絕對弱勢地位，既看不到花費明細，也無法監督平臺是否存在虛標 Token 消耗的行為。

比 Token 計量不透明更值得警惕的，是市場擔心免費版或面臨“降智”。豆包官方反復強調，專業版是在現有免費服務之外推出的訂閱服務，搜索問答、寫作生圖、語音視頻對話等原有功能仍保持免費，免費用戶仍將持續獲得新模型、新能力的迭代升級；但過往互聯網產品的發展歷史反復證明：當付費體系建立后，有限的算力資源，必然會向付費用戶傾斜，導致免費版權益不可避免被逐步降配，這是普遍的商業邏輯，無關道德評判。

更深一層看，付費也會進一步加劇生產資料的分層。當 AI 從信息工具升級為核心生產力助手，付費用戶可以獲得更強的模型、更高的額度、更完整的功能；免費用戶則被擋在高階 AI 能力的門檻之外，兩者的差距不止于信息獲取速度，更在于思考深度、生產效率和創造價值的能力。

行業分化賬

豆包開啟 C 端付費，并非孤立事件。2026 年上半年的國內大模型市場，已經呈現出清晰的兩極分化格局：通用模型持續降價，高端模型逐步溢價，終端產品開始分層付費。

5 月 22 日，DeepSeek 宣布 V4-Pro 模型永久 2.5 折，整體降幅 75%，百萬 Token 輸出價格為 6 元；5 月 27 日，小米 MiMo-V2.5 系列調價，特定規格最高降幅 99%，取消輸入長度分級，統一全場景 Token 定價；6 月 2 日，騰訊云公告對 DeepSeek-V4 系列模型價格下調，最高降幅達 97.5%。這一輪降價的核心邏輯，是技術優化帶來的成本下降，即廠商通過工程優化、推理加速降低單 Token 成本，以低價搶占通用場景市場，吸引中小開發者和普通用戶。

然而，與通用降價相反，主打高算力、復雜任務的高端模型卻在形成能力溢價。智譜年內已進行三次 API 價格上調，整體漲幅超過 60%；騰訊云也宣布 AI 算力、容器服務相關產品價格上調 5%。這類產品的核心用戶是企業客戶和專業開發者，他們對價格敏感度低，更看重模型能力和服務質量，自然愿意為更強的性能買單。

豆包專業版的推出，正是這一趨勢在 C 端的延伸：基礎聊天、簡單創作繼續免費，復雜辦公、高算力生成等高端能力通過訂閱收費，用分層定價覆蓋不同用戶群體。

放眼全球，大模型廠商的商業化路徑也早已分化。OpenAI 走免費 + 付費混合路線，9.6 億月活用戶里付費用戶不到 6%，靠龐大的用戶基數支撐付費轉化；Anthropic 從第一天就開始收費，每位月活用戶貢獻 211 美元收入，變現效率是 OpenAI 的 8 倍，靠高價值用戶覆蓋成本；谷歌則把 AI 嵌入云服務，不直接向 C 端收費，卻讓企業客戶在云賬單里為 AI 買單。

當然，C 端訂閱從來都不是大模型商業化的主戰場。相比 C 端幾十元的月費，B 端企業服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火山引擎面向企業開放大模型 API，按 Token 消耗收費。據虎嗅了解，今年火山引擎專門成立了 FDE（前線部署工程師）團隊，希望通過 FDE 深入到每個行業。目前，已有超過 110 萬企業和個人使用火山方舟大模型服務，年 Token 調用量超過 1 萬億的企業達 200 家，半年內增長一倍，覆蓋互聯網、制造、金融、汽車等多個行業。

對此，火山引擎總裁譚待明確表示，火山引擎自第一天起就是收費的，對既提供算力也生產模型的云廠商來說，B 端市場才是 Token 經濟的基本盤。

譚待認為，看模型不能只看價格，要結合價值來看。業界主流模型雖然單 Token 價格在上升，但單 Token 創造的價值上升得更快，性價比其實在提升，核心原因是模型能力跨過了生產力質變點，編程、Agent、視頻生成等能力真正進入生產環節，能為企業創造實際價值。

比如 Coding 領域，已經被全球驗證是 AI 的價值錨點，程序員普遍借助 AI 輔助開發，提效顯著；知識庫、數據分析、智能客服等場景，也已經形成成熟的商業化模式，企業愿意為能幫自己省錢、賺錢的 AI 服務付費，已形成清晰的商業邏輯。

另據多家媒體援引知情人士消息，豆包 2026 年不會將付費用戶滲透率作為核心考核指標。這足以說明，字節并不指望靠訂閱一夜之間實現盈利，更多是一次謹慎的商業化試水——可見，豆包 C 端訂閱表面在驗證用戶的付費意愿，實際是打磨辦公任務模式等 Agent 能力，最終反哺 B 端企業服務。

此外，譚待在采訪中還提到一個判斷：現在整個 AI 大模型市場還在非常早期的階段，短期的輸贏不是特別重要，市場本身還有百倍、千倍的增長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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