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年清明節，我媽都會在我爸墳前，哭得像個淚人。

回到家，奶奶的罵聲充斥著整間屋子：“要不是因為你，我兒子怎么會沒了？都是因為你。”

我爸因為救我媽溺水，我媽總覺得對不起奶奶，所以即使奶奶罵她，她也對奶奶忍氣吞聲。

不過，罵歸罵，我到底是爸爸的唯一血脈，奶奶刀子嘴，豆腐心，時不時幫襯我們。

我媽為了養活我，一直忍氣吞聲活在奶奶的舌根底下。

我經常想，如果沒有我，我媽會不會過的更好一些。

2.

因此，從我懂事起，我基本上對我媽有求必應，希望能撫平她這些年的委屈，沒讓她操過心。

但唯一讓我媽操心的就是我的婚事。

記得我剛參加工作的第三個月。那個星期天的早上，我媽遞過來一張名單。

“看看，7個，下周都排滿了！”我媽笑著對我說。

七天，七個相親對象。下班之后，我媽像是打了雞血，拉著我滿城跑，用小本本記錄著相親對象的家庭情況，工作，父母單位，能給到的彩禮金額等。

那個周五，我的相親對象是顧明，建材老板的兒子，彩禮最高的一家。

相親到一半，我媽把我拽到一邊問：“這個人怎么樣？”

我避開她急切的眼神說：“媽，我還小，不急。”

“誰問你大小了？我是問你，覺得那個男娃怎么樣？”我媽笑著說。

“還行吧！沒太多感覺。”我如實道。

“還行，就是有戲。”我媽立刻掏出手機，揮手讓我進去繼續聊。

見完面后，我媽高興地拍了拍我的手說：“那男孩對你也滿意。他們想讓你去他們家住，培養培養感情。彩禮也說定了，預付16萬。”

盡管我一直反對，卻擋不住我媽連推帶攆，把我送到準婆婆家。

進去顧家的第一天，我媽笑著在門口叮囑我：“你在顧家，不愁吃不愁喝的。”

說著，她還順手拿走了我的工資卡：“工資我先替你保管，正好也考驗考驗他們家，是不是真的對你好。”

當婆婆問起嫁妝時，我媽笑著說：“親家母，兩個孩子處得好了，到時候給多少嫁妝都行。我就這一個閨女，都準備好了！”說完，她便高興地離開了。

3.

我以為只是暫住一個月，可戰線拉長到了兩年。

期間，婆家提了幾次，選個好日子結婚，但我媽每次都有借口。

第一年，她說和我生肖不合，第二年，又說家里去世一個大伯，不適合辦婚事。

準婆婆也從客氣友善，變成陰陽怪氣：“王勉家媳婦，訂婚才半年就結婚了，人家姑娘還帶了18萬嫁妝。我們家花了錢，卻連個響聲都沒聽到！”

我媽偶爾打來電話，張口閉口只關心我的工資發了沒。

當我問她：“這兩年，我每月7000塊，怎么也攢了十幾萬了吧？湊夠嫁妝就結婚吧。”

我媽卻總是含糊其辭。

去年年初，不知為什么，我媽突然催著讓我們領證。

我和未婚夫說起此事，他卻支支吾吾。

婆婆率先開口說：“既然要結婚，那就把當初答應的嫁妝帶過來。”

我打電話給我媽，她卻理直氣壯地說：“我養你那么多年，供你讀書，又把黃花大閨女送到他們家，付出的可比他們的彩禮多的多。”

婆婆怒了：“既然不給嫁妝，那就把彩禮還回來，退婚！”

我媽一改往日的唯唯諾諾，梗著脖子說：“親家，你去打聽打聽，同居兩年，就算退婚了，彩禮也不用還的！”

聽到這話，婆婆愣了。

她放下電話便找人打聽，還真是如此。同居2年，彩禮在法律上基本主張不退或者退得很少。

老公和婆婆一臉嫌棄地看了我一眼，摔門而出，只留我一個人，茫然地坐在客廳。

4.

我好像走進一個兩難的絕境，嫁不嫁都沒好果子吃。

嫁了，已經把婆家得罪了。

不嫁，2年同居，在我們這里，鬧得人盡皆知，我還怎么嫁人？

我抱怨：“媽，你能不能為我考慮考慮？哪有嫁女兒不給嫁妝的？你讓我怎么辦？”

我媽卻篤定地說：“放心吧，做生意的都會算賬，他們可不會做賠本的買賣，指定能娶你。”

果然，那天晚上，顧明回來得很晚，對我說：“明天去領證。”

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這樣，我們定了婚期，但我婆婆的下巴，差點拉到了地上。

這還沒完。

婚禮前一個月，預定好的酒店突然倒閉了。

酒店是全家人訂的，交了三萬訂金。可現在，玻璃門鎖著，上面還貼著封條。

更讓人煩心的是，臨近五一假期，訂婚結婚的人很多。我打了二十多通電話，從市區到郊區，從室內到室外，得到的答案都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爆滿。

婆婆嘆了口氣說：“既然沒有體面的婚禮，那就在小區里擺幾桌，剩下的折現給小兩口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媽先炸了：“別人參加婚禮，看的都是面子。你就在小區，破破爛爛地擺幾桌，人家會怎么想？份子錢原本要給500塊的，可能現在都只給100塊。折現？能把我這些年送出去的份子錢，都收回來嗎？”

接著，她快速算了一筆賬，報了個數字：二十萬。

老公一聽我媽張口就是二十萬，諷刺道：“你媽是不是對結婚有什么誤解？”

婆婆也說：“之前的事情，我們就不計較了，讓你們結婚，也是為了踏踏實實過日子。如果你媽一定需要補償的話，十萬，多一分都沒有。”

最終，我們在小區里擺了6桌，婆婆全程笑容得體，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我媽一眼。

婚后，顧家對我冷淡了許多。

我在婆家也變得小心翼翼，端茶倒水，賠著笑臉，聽著難聽的話。

有一次，顧明喝醉了說：“我真后悔去參加那次相親，你們家像狗皮膏藥一樣，一粘上就甩不掉。”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他說的是事實，我沒有任何立場反駁他。

我媽打電話勸我說：“閨女，你聽我說，跟誰過日子，都會受委屈。當年你媽我不是也受了很多委屈。你婆婆只是嘴上厲害，真遇到事，人家用真金白銀往前沖。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我沒有作答，但也不認同我媽的說法。

誰讓我已經嫁了，婚結了，日子才剛剛開始，我只能咬著牙想辦法把日子過好。

5.

結婚后三個月，我媽突然到我公司找我。

“閨女，你救救媽吧。你奶奶每天挑刺，不是飯做咸了，就是哭著找你爸。我真是受不了。”

看著花白頭發的她，想起這些年她受的委屈，我不禁心疼起她。

我媽紅腫著眼睛繼續說：“閨女，媽看上了一套公寓，想買來養老，還差點錢，你能不能從你的公積金里，給媽拿點兒？不然我都找不到一個喘口氣兒的地方。”

我不禁愣了一下，這些年的工資，都在我媽那里，我一直沒有要回來。如果再把公積金里的錢拿出來，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我媽見此，她立刻說：“閨女，你放心。你對媽的好，媽都會記得。如果我將來沒了，這些還不都是你的嗎？回頭，我給你買個大金鐲子。”

我咬了咬牙，還是決定給我媽取兩萬塊錢。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我媽也早就搬進了公寓，但我的金鐲子卻始終沒有著落。

直到今年五一前一周，我打電話給我媽：“媽，你不是說要給我買個金鐲子嗎？”

自從我媽一個人住后，她的心情好了很多。聽到我說金鐲子，她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我媽跑到我公司樓下，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絲絨盒子，遞給我。

她真買了！一個光面的20克的金手鐲。

6.

五一假期第三天，正好是我婆婆生日。

我和老公帶著一家人去飯店吃飯，我將絲絨盒子遞到婆婆跟前說：“媽，這是我媽特意給你挑的禮物。”

婆婆看到我遞過來的鐲子，頓了一下，笑著邊打開盒子邊說：“親家母真是有心了！”

說完，她高興地拍照發朋友圈，感謝親家母的禮物。

這幾年，因為結婚的事情，婆婆一直看我不順眼。我想當一回和事佬，用這個手鐲，替我和我媽向婆家示個好，道個歉，我的日子也好過點。

可婆婆的鐲子還沒有捂熱，就看到我媽怒氣沖沖地站在包廂門口。

我還沒來得及起身攔住她，她就跑到我婆婆跟前，想一把奪過鐲子：“這是我給我女兒買的，憑什么你戴著？你連兒媳婦的東西，都要搶。”

婆婆的臉，被我媽說的紅一陣白一陣。我拉著我媽往包廂外邊走邊說：“媽，你別鬧，你先回去。”

又攔著我婆婆，“媽，都是誤會！”

還沒等我說完，一記響亮的耳光便落到了我的臉上，耳朵嗡地一聲。

婆婆面紅耳赤地指著我：“我還以為你良心發現，還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聽著婆婆的罵聲，我捂著臉，看向顧明。

他一心只盯著手機，仿佛包廂里發生的事跟他無關一樣。

我再也受不了了，吼道：“離婚！”

婆婆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離就離！碰到你們這樣的人家，也是我們倒了八輩子霉。”

7

我賭氣回娘家呆了一周，顧明只來了一個微信：“我媽說，給你一萬，買這一巴掌，你還懷著我家孩子，回來吧。”

我都氣笑了。

我是什么阿貓阿狗嗎，尊嚴都不要？

我媽一聽，立馬勸我：“要不，你還是回去吧。畢竟你婆家有錢，你受點委屈沒啥。如果有事兒的時候沒錢，那才是真委屈。”

“你婆家給你這一萬，頂我好幾個月退休金了。”

我媽這是怕我砸在她手里，更怕斷了財路。

我笑著說：“離婚也沒關系。你那套公寓，不就是用我的彩禮和工資買的嗎？現在過戶給我，也算物歸還主了，我也不怕沒地方去。”

我媽愣了愣，最后自言自語說：“大不了把鐲子給你婆婆，我去給她道歉。那房子以后肯定是你的，但是現在還不能給你。”

我冷笑一聲，在我媽心里，最重要只有她自己，她從來沒有想過我的處境和感受。

現在想想，她當初哪里是為了我？不過是圖我奶奶每月給的錢罷了。

我還是提了離婚，拿掉了孩子。

我明確和我媽說，房子，必須過戶到我名下，不然我就起訴，哪怕魚死網破，也不讓她好過。

我媽同意了，眼下我們正在走過戶流程。

我也明白了，誰愛自己，都不如自己愛自己重要。

愛不愛的，心的感受是最直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