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紡織女工到中國工程院院士，她用知識改變命運；從攻克最兇險白血病到治療更多難治血液腫瘤，她用智慧挽救生命。今天（7月2日）舉行的2025年度上海市科學技術獎勵大會上，75歲的陳賽娟獲頒上海科技領域最高榮譽——上海市科技功臣獎。

陳賽娟在做報告（本報記者袁婧/攝）

自1978年從事血液學研究起，陳賽娟與同事一起，將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APL）從最兇險的白血病變為全球首個可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創立了享譽世界的“上海方案”。近10年來，她帶領團隊將協同靶向治療拓展至多發性骨髓瘤、淋巴瘤，并推動基因治療在遺傳性血液病中取得突破。

接過獎章的那一刻，平實、低調的陳賽娟說：“這份沉甸甸的榮譽不僅是對我個人的獎勵，更是對瑞金醫院血液研究團隊幾代人、幾十年不懈努力的肯定。”

醫院走廊上誕生“上海方案”

好學與堅毅，似乎從生命伊始就刻進了陳賽娟的基因里。1968年，17歲的她成了一名紡織女工，每天上班路過重慶南路上的上海第二醫學院（現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時，憧憬成為一名治病救人的醫生。

1972年，陳賽娟被推薦進入二醫大，三年后如愿成為瑞金醫院的一名內科醫生。1978年，她考取王振義教授的研究生，成為改革開放后第一批碩士研究生，同期入學的還有她未來的丈夫陳竺。

1986年，導師王振義應用維甲酸治療APL在臨床上獲得成功，但機制亟待闡明。1989年，陳賽娟與丈夫陳竺學成歸國，開始了白手起家的科研“創業”。彼時，瑞金醫院血液科幾乎沒有實驗空間。他們只能因陋就簡地開展實驗——沒有蒸餾水，他們就自己燒制；沒有雜勤人員，他們就自己洗試管；沒有PCR擴增儀，他們就用三個不同溫度的水浴鍋手工操作，有的設備不得不放在老門診大樓五樓檢驗科外的走廊上……

“當時，在走廊上排隊的個別患者出于好奇，玩弄培養箱的溫度開關，導致實驗數據報廢。這讓我們哭笑不得，只能以‘科普教育需要付學費’自嘲。”回憶往事，陳賽娟說，現在實驗室打開龍頭就有蒸餾水，還有冷凍電鏡這樣的先進設備，這在當時簡直是難以想象的幸福。

就是在這里，陳賽娟團隊完成了我國學者克隆的首個人類疾病基因——早幼粒白血病鋅指蛋白基因（PLZF，后被基因命名國際組織更名為ZBTB16）。1995年，國際頂尖學術期刊《科學》稱贊他們在陳舊的實驗室里做出了“世界級的科學”。

此后，陳賽娟團隊不僅闡明砷劑（俗稱“砒霜”）“以毒攻毒”治療APL的作用靶點PML，還完整揭示了全反式維甲酸（ATRA）與砷劑協同作用通路。在此基礎上誕生的“上海方案”，徹底改變了 APL“高致死、難治愈”的歷史，使APL從最兇險的急性白血病變為第一個可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如今，“上海方案”推廣至全球，讓無數海內外患者重獲新生。

從白血病到更多不治之癥

對一名醫生來說，一輩子能解決一種疾病的治療、發現一個藥，成就之卓著已屬鳳毛麟角。陳賽娟帶領團隊幾十年持續創新，向世界報告一個又一個不治之癥的重要發現。

在治療APL取得成功后，陳賽娟團隊向多發性骨髓瘤、淋巴瘤等血液系統惡性腫瘤發起攻堅。

將協同靶向治療理念與免疫治療路徑結合，團隊針對復發難治多發性骨髓瘤，與南京傳奇生物科技公司、西安交大第二附屬醫院合作，完成LCAR-B38M CAR-T細胞免疫治療臨床研究，將患者的中位生存期從12.4個月提高至55.8個月。尤其重要的是，國內率先應用該產品的首批復發難治患者中，已有好幾例無病生存十年以上。相關產品在中、美、歐、日、韓等十多個國家上市，被公認為血液腫瘤免疫細胞治療中的佼佼者。

順應科技迭代發展趨勢，陳賽娟帶領團隊用組學方法在多種血液系統惡性腫瘤的基礎與臨床研究之間架起了橋梁，全方位描繪血液腫瘤發生、發展和轉歸的特征，挖掘出一批全新融合基因與藥物靶點，為各型急性白血病的精準治療筑牢理論根基。

不止于此，團隊還協同全國近千家醫院，創建覆蓋十余萬病例的全國急性白血病登記系統，首次精準提供該領域全國流行病學數據。

2020年，瑞金醫院建成國內研究型醫療機構中第一個系統化、規模化、集成化的轉化醫學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陳賽娟頗感自豪地說，這個基地中80%以上的床位用于臨床研究，每年有約100個臨床項目在這里開展，迄今已完成400多項研究。

讓科學之美照亮更多人生命

“科學的方法不斷進步，科學的精神永遠不變。”中國工程院院士、瑞金醫院院長寧光說，陳賽娟身上的這種精神就是在批判和質疑中追求科學的真諦，在孤獨和獻身中堅守科學的初心，在欣喜和靜謐中享受科學的快樂。

陳賽娟（左）與寧光（右）（本報記者袁婧/攝）

“現在科研條件好了，但艱苦奮斗的精神不會變，科研總會碰到困難，永遠需要堅韌不拔的毅力去克服。”陳賽娟坦言，血液病領域仍有大量難關亟需攻克，“這些研究的特點是周期長、內涵復雜、邊界遼闊，特別需要坐得住‘冷板凳’”。

“我能夠21年專注一件事，離不開陳老師的支持。”青年學者盧敏一直鉆研著名抑癌基因p53，2014年在學術頂刊《細胞》上發表成果后，回國7年沒發一篇論文，但他硬是坐住“冷板凳”，用7年找到了p53靶向藥物——正是用于治療APL的三氧化二砷。“不知是巧合還是緣分，人體共有2萬多個蛋白質，目前發現的砷劑靶向蛋白僅兩個，一個是PML，另一個是p53，都是在上海血液學研究所被發現。”如今，他們的研究正受到全球腫瘤研究者的高度關注。

糜堅青教授回國20年，在陳賽娟的影響下，從純粹臨床醫生成長為臨床、科研雙肩挑的學科帶頭人。如今，他帶領骨髓瘤團隊在CAR-T領域取得全球矚目的成績，2017年瑞金首位接受治療的復發難治患者如今已臨床治愈。

多年來，陳賽娟培養和聯合培養了200余名博士、碩士，扶持中青年骨干幾十人，團隊榮獲2023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創新團隊獎。她創立的上海廣慈轉化醫學研究發展基金會，開展了70余個公益項目，240多萬人次從中受益。

陳賽娟堅信，只有薪火相傳，才能讓科學之美照亮更多人的生命。

原標題：《上海科技功臣陳賽娟：她在醫院走廊里做實驗，白手起家攻克最兇險白血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