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郡的秋雨連下了整七天，呼嘯山莊的石墻縫里都滲出水珠，順著青苔往下淌，把走廊的木地板泡得發(fā)漲，踩上去發(fā)出悶沉沉的吱呀聲，像誰藏在暗處的嘆息。整個山莊靜得怕人，只有廚房角落那盞煤油燈，還跳著一點(diǎn)昏黃的暖光，把兩個挨在一起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熏得發(fā)黑的墻面上。

小凱瑟琳俯在粗糙的松木桌上，指尖指著識字課本上“石楠”兩個字，筆尖蘸了點(diǎn)墨水，在草紙上學(xué)著描了一遍，又推到哈里頓面前。她的聲音輕得像窗外飄的雨絲，帶著點(diǎn)畫眉田莊長大的軟和勁兒：“你看，這兩個字就是荒原上開的石楠花，我父親書房里的詩集里，好多地方都寫它。你跟著我念——石楠。”

哈里頓往前湊了湊，寬肩膀幾乎挨著小凱瑟琳的肩膀，他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粗糙的手掌放在桌沿上，緊張得不知道往哪放。從前他連碰一下小凱瑟琳的衣角都不敢，現(xiàn)在能這樣靠著她，聞著她頭發(fā)上曬過太陽的肥皂香，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盯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又抬眼看了看小凱瑟琳垂下來的發(fā)梢——淺棕色的發(fā)梢?guī)c(diǎn)自然的卷，蹭得他下巴發(fā)癢，他清了清嗓子，壓著嗓子低聲念：“石……楠。”

“不對，發(fā)音要清楚一點(diǎn)，不是‘斯南’，是石楠。”小凱瑟琳忍不住笑了，抬頭看他，眼睛亮得像夏天荒原上的星，“你天天都在石楠叢里打獵，怎么連自己天天見的東西，念名字都念不對呀。”

哈里頓撓了撓頭，也跟著笑，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這張臉，是在荒原風(fēng)吹日曬出來的，輪廓硬朗，皮膚是健康的深棕色，只有笑起來的時候，才會露出一點(diǎn)少年人的憨厚，哪還有半分從前被人嘲笑的“粗野野種”的樣子。這半年多，小凱瑟琳天天教他認(rèn)字，他從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到現(xiàn)在能順著課本讀完一整段《圣經(jīng)》，進(jìn)步快得連耐莉都驚訝。誰能想到，這個被希刺克利夫刻意養(yǎng)廢了二十多年的年輕人，骨子里居然這么聰明，又這么肯下苦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馬廄里就著微光認(rèn)字，認(rèn)不對就自己扇自己一個耳光，手上磨出了墨水印，都舍不得擦，說這是“學(xué)體面的記號”。

“我從前哪知道這個，”哈里頓撓著后腦勺，聲音放得更柔了，“我只知道石楠花能喂羊，能編籃子，哪知道它還能寫在書上，還有名字呢。”

小凱瑟琳笑著拿起筆，又在紙上描了一遍“哈里頓·恩蕭”，推給他：“你再寫寫你自己的名字，昨天寫的歪歪扭扭，今天肯定比昨天好。”

哈里頓拿起筆，因?yàn)槭痔郑展P的時候指節(jié)都繃緊了，他屏住呼吸，一筆一劃地寫，剛寫了半個“哈”，就聽見樓下大門被“哐當(dāng)”一聲撞開，沉重的腳步聲踩過吱呀的木地板，直直往廚房這邊過來了。

那腳步聲太沉，帶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戾氣，整個山莊，只有一個人會這樣走路。

小凱瑟琳的笑一下子僵在臉上，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手里的鵝毛筆“啪”地掉在桌上，滾到地上，墨水在松木地板上暈開一大塊黑，像一塊化不開的陰云。哈里頓也瞬間繃緊了背，他站起身，下意識地?fù)踉诹诵P瑟琳前面，手緊緊攥住了腰上別著的獵刀——那是他打獵用的，天天都帶在身上。

門被猛地撞開，風(fēng)夾著雨點(diǎn)子吹進(jìn)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竄，差點(diǎn)滅了，把站在門口的人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投在墻上，像一個索命的惡鬼。

不知道希刺克利夫怎么逃出被關(guān)的房子，拿著獵槍站在門口，身上的呢子大衣被雨澆得透濕，頭發(fā)滴著水，順著皺巴巴的臉往下淌，他的手里，穩(wěn)穩(wěn)地舉著那桿跟著他幾十年的獵槍，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著哈里頓的胸口。

那槍口太沉了，是真的裝了彈藥的，誰都知道，希刺克利夫這桿槍，打死過荒原上的熊，打死過欠他錢不還的佃戶，從來沒有空過。

小凱瑟琳躲在哈里頓身后，嚇得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她緊緊攥住哈里頓的衣角，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她知道，傳票送過來的那天，希刺克利夫就瘋了，肯定是發(fā)現(xiàn)了所有的事，他們偷偷藏證據(jù)，聯(lián)系格林律師，全被他知道了。

希刺克利夫喘著粗氣，胸膛像風(fēng)箱一樣一鼓一鼓，他的臉因?yàn)閼嵟で猛耆兞诵危~頭的青筋跳得老高，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咧著，露出一口發(fā)黃的牙，活脫脫一頭從荒原里跑出來的吃人的野獸。他盯著哈里頓，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淬了毒的戾氣：“我養(yǎng)你這么大！給你飯吃，給你衣穿，把你留在呼嘯山莊，沒有我，你早就餓死在你爹墳頭了！你居然聯(lián)合外人反我？你這個忘恩負(fù)義的小畜生！”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jìn)哈里頓的心里，把他攢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憤怒，一下子全扎翻了，滔滔滾滾從腳底竄上來，頂?shù)盟栄ㄍ煌恢碧?/p>

希刺克利夫居然還好意思說別人忘恩負(fù)義？

他怎么不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老恩蕭先生當(dāng)年是怎么對他的？

那天老恩蕭從利物浦回來，馬車?yán)锾芍粋€渾身是泥的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渾身都是疥瘡，連車夫都嫌他臟，說扔去路邊給野狗算了，是老恩蕭親自把他抱下來，給他洗了澡，給他取了名字叫希刺克利夫，把本來給辛德雷買的新靴子給了他，把凱瑟琳的搖籃讓給他睡，老恩蕭活著的時候，疼他比疼自己親生的兒女還甚，把最好的馬給騎，把最暖和的皮衣給他穿，連書房的門都對他敞開，說將來要給他一份家業(yè)，讓他在呼嘯山莊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