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治元年,陜西關中爆發回民起義,戰亂很快波及毗鄰的甘肅東部地區。彼時平涼是隴東政治、軍事重鎮,既是關中通往河西、寧夏的交通咽喉,也是回漢民眾雜居的核心區域。早在乾隆年間,哲赫忍耶學派就傳入平涼,學派第二代教主穆憲章便是平涼本地人,在當地信眾中根基深厚。
穆生華是穆憲章的堂孫,早年隨家人遷居秦安縣蓮花城(今天水市秦安縣蓮花鎮),長期在當地回民社群中主持宗教事務,頗有號召力。陜西起義的消息傳來后,隴東各地回民人心浮動,地方官府的高壓管控進一步激化了矛盾。同治二年春,穆生華在蓮花城率眾起事,周邊村落的回民紛紛響應,隊伍很快擴充至兩萬余人。
起義軍先是北上攻克鹽茶廳城(今寧夏海原縣境內),隨后又拿下固原州城(今固原市原州區),聲勢震動隴東。對穆生華而言,平涼府城不僅是祖籍所在,更是控制隴東的戰略要地,因此他很快將兵鋒指向平涼。當時平涼城內東關片區居住著上千戶回民,建有兩座清真寺。
平涼知府田壽增聽聞起義軍將至,擔憂城內回民里應外合,倉促下令屠殺城內回民、焚毀清真寺,這一舉措徹底打破了當地回漢之間的脆弱平衡,城外的回民民眾為求自保,大批投奔穆生華的起義軍。
同治二年年初,穆生華率部包圍平涼府城,雙方進入對峙狀態。圍城期間,城外漢民團練為報復起義軍,掘毀了位于平涼近郊的穆憲章拱北,也就是穆生華的祖墳,這一事件讓起義軍上下群情激憤,攻城意志更加堅決。這場圍城戰前后持續近半年,起義軍久攻不下,便在城西南角挖掘地道、埋設地雷。同年九月,地雷引爆,城墻被轟塌數丈,起義軍順勢沖入城內,知府田壽增、總兵呂元等守城官員死于亂軍之中,平涼城落入起義軍控制。
占領平涼后,穆生華以此為據點聯絡周邊起義力量,試圖打通與寧夏、陜西起義軍的聯系。但局勢很快逆轉,清廷從陜西調集重兵西進,固原提督雷正綰、總兵陶茂林各率數千人馬趕赴隴東,對平涼形成合圍之勢。起義軍兵力、裝備均處于劣勢,堅守數月后,同治三年六月,清軍攻破平涼城,起義軍傷亡慘重。穆生華被迫率殘部撤出平涼,向東退往董志塬(今慶陽市西峰區及董志塬周邊區域),與從陜西撤退至此的回民軍匯合,依托董志塬溝壑縱橫的地形繼續與清軍周旋。
董志塬地處隴東黃土高原腹地,塬面開闊、四周溝谷環繞,易守難攻。撤退至此的陜西回民軍整編為十八大營,與甘肅本地起義軍互為犄角,在此堅持了數年。同治八年,左宗棠率湘軍主力進入甘肅,將董志塬作為首個重點清剿目標。清軍憑借優勢兵力步步壓縮起義軍的活動空間,最終攻破董志塬防線。起義軍殘部分散突圍,穆生華率領所部北上寧夏,投奔鎮守金積堡(今寧夏吳忠市利通區金積鎮)的哲赫忍耶第五輩教主馬化龍。
金積堡是當時西北回民起義的核心據點,堡寨墻體堅固,周邊修建了大量附屬堡寨,糧草儲備充足。穆生華率部抵達后,馬化龍將其安排駐守金積堡外圍的堡寨,共同抵御清軍的進攻。此時清軍已對金積堡形成包圍,雙方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攻防戰。長期的征戰與營地的艱苦環境,讓穆生華積勞成疾,同治九年,就在金積堡保衛戰最為膠著的階段,穆生華在堡內病逝。其弟穆生輝接管余部,繼續帶領部眾作戰。
同年年底,金積堡內糧草耗盡、死傷慘重,已無力支撐。馬化龍為保全堡內老幼民眾,率部向清軍投降。然而清軍并未履行保全承諾,不久后便將馬化龍及其家屬、部屬千余人處死,同時對堡內民眾展開大規模清算,金積堡起義以失敗告終。作為起義核心將領的家屬,穆生華的家人也在清軍的搜捕名單上,多數親屬遇害,只有年幼的兒子舍木蘇,在平涼籍阿訇馬得真的拼死掩護下躲過了搜捕。
金積堡城破之際,局勢一片混亂。馬得真阿訇趁著清軍搜捕的間隙,將年幼的舍木蘇藏在隱蔽處。面對清軍點名搜捕穆生華家屬的命令,他忍痛將自己的小兒子推出來頂替舍木蘇,才保住了穆生華這一脈的血脈。為避免事情敗露引來殺身之禍,馬得真帶著舍木蘇連夜逃離金積堡,一路向南輾轉逃亡,最終進入四川境內隱居。
在四川的數年里,兩人隱姓埋名,依靠做小生意維持生計,從不向旁人提及身世。直到同治十一年,西北戰事逐步平息,清廷對起義參與者的清查力度有所減弱,舍木蘇才在馬得真的安排下,從四川遷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張家川是哲赫忍耶信眾的聚居區,社會環境相對寬松,也有不少相識的教親可以照應。在這里,舍木蘇逐漸長大成人,開始獨立打理生計。
光緒十年,距離金積堡兵敗已過去十余年,地方官府對當年起義人員的追查基本停止。始終惦念祖籍的舍木蘇,帶著家人從張家川遷回平涼,定居在城南的南臺一帶。這里遠離城區中心,相對僻靜,且靠近祖父穆憲章當年活動的區域。回到平涼后,舍木蘇以務農和小本生意為生,娶妻生子、重建家業,從此再未離開。他去世后,后人遵照其遺愿,將他安葬在南臺的墓園中,也就是后來的南臺拱北。
除了穆氏家屬,穆生華麾下的普通部眾也有著各自的流亡與定居軌跡。金積堡兵敗后,一部分士兵不愿投降清軍,結伴潛逃回隴東,分散躲進平涼、華亭、崇信交界的深山村落。他們改換姓名,對外只稱是逃難而來的農戶,靠開墾荒地、給地主扛活為生,漸漸在山村里扎下根。還有一部分投降的部眾,被納入左宗棠的回民安置計劃,統一安插在平涼周邊的指定區域。
同治八年到同治十二年間,左宗棠為“渙其群、孤其勢”,將大批投降的陜西、甘肅回民分批遷徙安置。平涼地廣人稀、位置重要,成為安置回民的核心區域之一:大岔溝、曹家莊、大小蘆河、謝家莊、華亭策底鎮等地,都安插了數量不等的回民,其中就有不少穆生華的舊部。這些安置點的回民不得隨意遷徙,只能在官府劃定的土地上耕種,過著自給自足的農耕生活,從此正式成為隴東居民的一部分。
清末的最后幾十年里,這些定居下來的回民后代,在平涼的黃土地上慢慢繁衍生息。安置在鄉村的民眾世代以農耕為主,在貧瘠的坡地上種植小麥、糜子、土豆,維持著簡樸的生活;躲進深山的人家也逐步走出山林,購置田產、融入當地村落。起初他們還對身世諱莫如深,只在家族內部口傳祖輩的經歷,到第二代、第三代出生后,多數人已與本地土著回民沒有明顯區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