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讀書的原因，只因為沒去山里？
這個問題拋出來，頗有點像教育5歲的女兒：拉不出屎怪茅坑臭。（人家都好好地在讀書，就你在家里讀不進去！）
人家是誰？
人家是那些在山里讀書的人。

江山宿集 空山九帖
說完女兒，反觀我自己，沒比她好多少。枕頭邊、廁所里、沙發上……總之，書本散落在家中各處，很讀書人的樣子。不過，有效閱讀不超過10分鐘。
錯不在我。電視在對面的墻上，廚房里還有沒洗的碗，陽臺上晾著沒收的衣服，還有時不時響起的手機，總有事情跳出來按住我翻書的手。
怪就怪，讀書既不重要，也不緊急。

江山宿集 空山九帖
從這個角度看，山里面確實有能讓人讀上幾頁書的本事，主要是無事可做。
從安縵開始，民宿和精品酒店大多都不放電視機了——不是省錢，而是一種態度，主打一個沉浸式享受鄉村；
山里沒有家務，屋子干凈得只剩風和灰塵，放下碗筷就可以躺平；
再碰上某些網絡不太好的民宿，這一晚肯定是沒法順暢刷短視頻了。
就這樣，被逼到無事可做的境地，書成了最好的伙伴，解憂不敢說，解乏肯定行。

因為眼前的浪漫
不是吹牛，我就是那種能在山里看很多書的人。
除了環境造就英雄，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書是別人的。
所以，每次閱讀像是一場地下戀情，那時光也是偷來的。
新昌踏雪九里民宿的公區有一面巨大書墻，都是主人張展自家的書。
不是那種全新未拆封，或是論斤稱重搜羅來的舊書。前者隔著一個收款碼的距離，后者大都不值得翻開。
我選了一本書，于堅的《建水記》。
于堅在書里發問：日常生活是什么？

踏雪九里民宿
費瑟斯通引用了美國社會學家古德納（Gouldner）關于日常生活的觀點：日常生活是一個對抗概念，它表達了對某一種特定生活的反對。尤其是那些英雄式的、雄心勃勃的、以表演為中心的存在方式。
我想到那個忙里忙外但又特別樂呵的張展。在他的心里，生活有另一個緯度。
和流量、熱度、粘性等關系不是特別大，是回到山里，過一種瑣碎的日常。

踏雪九里民宿
《建水記》被認為是于堅追問何為「詩意地棲居」之作。他說，建水成了古典生活世界的活化石。
不知道是不是某種硬性的聯想，在當下這個黃土房子外，有潺潺溪流，有張展和展嫂做的美食，還有一條我居然不害怕的小狗「小雪」，充分解釋了山里日常的可愛。
我后來在想，或許一晚讀上大半本，未必因為環境安靜，也不完全是無事可做，而是當下的我可以去驗證書里寫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因為當下的好奇
山里有家書店也是件好事。
有些書，就得在當下看。
在中衛黃河宿集的空山九帖，我翻到了一本《遼宋西夏金社會生活史》，身在古西夏的地盤，黃河、戈壁、賀蘭山余脈，還有那句「西夏曾與宋、遼、金鼎立」的描述，使得我就要現在立即馬上了解西夏的歷史。
這種迫切，馬克后網上購書是給不到的——當我坐在南方家中的沙發上，大概率我是不會想起翻閱西夏歷史的。
在山里讀書（山里是個概括性的叫法，可以泛指目的地），書里的文字和眼前的風景重疊，忽然就有了重量。

黃河宿集 空山九帖
這么說，或許可以理解為什么山里面好讀書。
它讓閱讀從「待辦事項」變成了一種「即時反應」。
未必是因為你突然熱愛學習了，而是你發現自己正身處于某段歷史的發生地，書不再是書，是向導，是地圖，是手邊唯一能與眼前景物對話的介質。
比起社交媒體，書更系統，更直觀。

黃河宿集 空山九帖
有人說，山里面開書店太寂寞，誰買書？
我覺得恰恰相反，山里買書就圖一個一眼相中、時不再來。
買了書，入睡前看，飛機上看，到家后合上，伴手禮也有了——一本有我閱讀痕跡的新書，至少我的朋友都是喜歡的。

因為念念不忘的回響
在舟山定海年輪公園還只有兩間客房的時候，六爺就要做一家非島書店。
香樟樹、柚子樹、酸棗樹下的非島書局由兩個極具反差的意像組成：一個青瓦屋頂、黑木隔柵的平房，一個三角形玻璃陽光房。
平房是書店主體，人少的時候坐在架高了的房沿上，晃蕩著雙腳，氣氛正好，可以拍一組類似《海街日記》的海報照。
陽光房是上鏡率超高的閱讀區，里面種著芭蕉，外面是竹林。張潮在《幽夢影》里說「蕉與竹令人韻」，誰都不會拒絕山里的韻味。

年輪公園
六爺覺得這是山里書店存在的另一種意義。
它不是為了賣書，是為了讓風景里的建筑變成書的一部分，也讓書里的人間煙火變成風景的一部分。
開業三年多，民宿和書店單獨算賬。兩個員工的工資加提成，書店也沒虧。你說它靠咖啡活著，六爺說真有買了書后，大半天都在樹下讀書的人，也沒人去管他。
選一本書，很多時候是選擇一種心境，所以非島的書的陳列圍繞旅行和生活美學，沒有經管和雞湯。人們打卡前來的一大驅動，要來買一本像51person出版的獨立出版物。

年輪公園
讀書這件事，和山里的日常，其實是一樣的，想通了在山里開民宿，就會理解山里讀書的滋味。
愿意去山里的人，或許也更愿意在山里讀書，它們都在用「具體」對抗「表演」。
和城市里機械式的讀書不同，在山里，記得某個柚子花開的黃昏讀過的文字，書讀完合上，回響還在。

尾聲
山里能讀很多書，但也不能天天去山里。
機票要錢，假期要湊，孩子要上學，班要上。
山里讀書是「桃花源記」，武陵人還是要回來去洗碗，去收衣服，去消滅手機里未讀消息的紅點。
那就只剩怪茅坑臭了嗎？
或許，當我們想通了山里好讀書這邏輯，未必進山才能讀書，而是學著如何把山帶回家，接住情緒和求知欲。

推薦三本
值得一讀的書
①
《建水記》

②
《宋遼西夏金社會生活史》

③
《51人 personae》

圖片來源：飛蔦集、年輪公園、踏雪九里、網絡、老王、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