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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子在《道德經》開篇便點破了一個深刻的悖論：可以被言說的道，已非恒常之道；可以被命名的名，已非恒常之名。兩千多年后，這句話放在今天的教育現場，竟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切近。

我們日日談論“教育”，年年評選“名師”，層層考核“優秀”。可我們是否認真追問過——我們今天掛在嘴邊的“教育”，還是不是教育本身？我們今天評出的“名師”，還是不是真正的師者？當“教育”這個名被反復言說，它所指向的那個“實”，還在不在？

一、名之異化：當教育被重新命名

“名可名，非常名。”老子所警惕的，正是“名”對“實”的遮蔽與替換。

今天的教育，正在經歷一場靜默而深刻的“重新命名”。教育的本義是“育人”——讓一個人成為他本該成為的人。但當我們把教育簡化為分數、升學率、論文數、課題量時，“教育”這個名，已經被悄悄替換成了另一套東西。

2020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這是新中國第一個關于教育評價系統性改革的綱領性文件。方案劍指“唯分數、唯升學、唯文憑、唯論文、唯帽子”的“五唯”頑瘴痼疾。然而，自方案出臺以來，教育評價改革仍處于深水區，很多問題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破五唯”喊了多年，唯分數、唯升學的慣性依然強勁。正如有論者所言，“破”只是矯正偏差的起點，真正決定改革成效的是“立”的過程——從“量化指標”的舊范式轉向“價值貢獻”的新范式，這個轉型遠未完成。

功利化的教育評價將分數與升學率構成的“指揮棒”效應無限放大。語文、數學等應試科目占據絕對優勢，體育、音樂、藝術被擠壓為“邊緣點綴”。評價的天平始終傾向那些看得見、數得出的指標，而“育人”這個最根本的“實”，卻在“分數”這個“名”的遮蔽下日漸模糊。

當“名師”的頭銜越掛越多，當“優秀教師”的證書越摞越高，我們或許應該停下來問一句：這些“名”所指向的那個“實”——那個站在教室里、面對一個個具體生命、為一個學不會的孩子刨根問底的師者——還在不在？

二、實之困境：當求真者被系統懲罰

“名”的異化，指向的是“實”的困境。

老子說：“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天的道理，是把多出來的，去補那個缺的。一位好老師做的，正是這個——把自己“有余”的時間、專業、耐心，一點點不要錢地，去補那些孩子“不足”的地方。她不是在上班，她是在行天之道。

可老子還有下半句：“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人間的道理，反著來：是把那個本就缺的，奪過來，去供奉那個本就多的。

這句話在今天的基礎教育現場，幾乎是一份診斷書。資源向“學霸”傾注，榮譽向“名校”集中，注意力向“升學率”聚焦——這是“損不足以奉有余”在教育領域最直觀的呈現。而那些真正需要關注的、卡在某個不起眼知識點上的孩子，那些真正在求真、在較真的老師，恰恰是系統里被“損”的那一部分。

更值得深思的是第二層：那些合于天道的人——求真的人、較真的人、不肯拿“沒天賦”打發孩子的人——在一個按人之道運轉的系統里，往往最先被磨損、被邊緣化、被“優化”掉。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悲劇，這是結構性錯位。求真，所以合于天道；合于天道，所以必然逆于人道。一個人的“好”，竟成了他的取“死”之道。他不是輸給了哪一個壞人，他是撞上了整個人間運行的方向。

三、負重之師：被消解的育人主業

“得道者寡助，失道者多助。”這句話用在今天的教師群體身上，有一種冰冷的準確。

教師的核心職責是教好書、育好人。“我只想安安靜靜做個老師”——這是多年來無數基層教師、一線教師的共同心聲。可這個最簡單的心愿，卻在層層加碼的任務清單里，變得越來越奢侈。

據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師發展研究所與光明日報發布的聯合調研結果顯示，教師的非教學工作量增加，占用了過多時間精力。其中，60.8%的受訪教師表示，參加各類檢查考核、創建活動等非教育教學工作量“明顯增加”或“增加”。有調查顯示，教師正常工作日工作時長平均約為9.80小時。“很多人以為老師只要上好課就行，殊不知，上課竟是老師每天要做的事情中最輕松的。”一名教師的感慨，道出了眾多同行的心聲。

2025年10月，教育部印發《關于進一步減輕中小學教師非教育教學負擔若干措施的通知》，明確提出“嚴禁強制要求師生參與與教育教學無關的活動，不得要求教師承擔巡河護林、上街執勤、創城慶典、匯演展覽等非教育教學任務”。法定節假日、周末、寒暑假等無學生在校期間，原則上不安排專任教師值班值守。每所學校每學期各類“進校園”活動不超過6次。《通知》還要求嚴格中小學教師借調借用管理。此外，《教育發展“十五五”規劃》也明確提出“全面減輕教師非教育教學任務負擔”。

政策的方向是清晰的：讓校長潛心辦學、教師靜心育人，將時間和精力真正回歸到立德樹人主責主業上來。但政策的落地從來不是一紙文件就能完成的。既有明文規定，為何到了基層之后有時會被“視而不見”？為教育減負、為基層教師減負，事關教育教學成果的提升。真正讓專業人做專業事，為基層減負就要動真碰硬，讓教師安心回到講臺，才是對教育的真正尊重。

教師的困境，折射的是教育評價的困境。當評價的天平始終傾向那些看得見、數得出的指標時，“求真”這種最金貴的東西，就成了最不值錢的東西。當教師的時間被檢查、評比、填表、打卡切割得支離破碎時，那個“為每一個孩子刨根問底”的教育本義，還能剩下多少空間？

四、尋道之路：讓名歸其名，讓實歸其實

那么，出路在哪里？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老子在兩千多年前問的這句話，今天依然振聾發聵。誰能拿自己多出來的，去奉養這個天下？只有有道的人。

那些明知逆行會受傷、明知認死理沒有好下場，卻依然站在講臺上、替身后的孩子擋住風雨的人——他們就是“有道者”。他們被澆得透濕、被吹得東倒西歪，卻不肯讓那點風雨落到孩子頭上。這，才是教育真正的道。

教育的意義，從來不只是教出多少個高分。而是有那么一群人，在一個被功利主宰的世界里，固執地不肯隨波逐流；是他們用自己的堅守，替那些還不懂事的孩子，爭出一小片能安心生長的天。

讓“名”重新指向它本該指稱的那個“實”——讓“名師”回歸“師者”，讓“教育”回歸“育人”。這需要從政策到實踐的每一步都動真碰硬。需要建立制度性保護，讓求真的人不再因為求真而被懲罰。需要讓評價的“指揮棒”從“唯分數”轉向“立德樹人”，從“量化指標”轉向“價值貢獻”。需要把為教師減負落到實處，讓教育回歸本源，讓教師回歸課堂。

“圣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圣人做了事，卻不仗著它居功；事成了，卻不站在那個位置上邀功。那些真正的好老師，正是如此。他們把一個個孩子從困境中拉出來，卻覺得“這本就是該做的”。他們從不想要“名師”的頭銜，只想安安靜靜地做一個老師。

可恰恰是這些不想要“名”的人，最當得起“師者”之名。

教育是很慢的事。我們種下的種子，常常要很多年才發芽。也許那些曾被功利遮蔽的常識，要到很多年后才會被重新記起。沒關系，我們等得起。

我們只是固執地信一件事：這個世界，欠求真的人一句公道。得道者，不該寡助。

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教育之道，說不清、道不明，但它存在于每一個求真者的生命里。名可名，非常名——真正的“師者”，不在榜單上、不在頭銜里，而在那些“不欲見賢”的日日夜夜中。

愿每一張安靜的課桌旁，都坐著一個肯為孩子刨到底的人。愿每一個求真的人，都能在這片大地上，堂堂正正地站著。

名實之間，教育，我們當認真。

作者簡介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班主任是立德樹人的一線踐行者，更是學生成長的引路人。但當下家校矛盾常態化、問題學生轉化無方案、執教法律邊界模糊、學生心理危機增多、行政事務重度內耗五大痛點，成為無數一線班主任的履職阻礙。

立足一線真實帶班場景，聚焦班主任日常最棘手的實踐難題，校長智庫教育研究院聯合云師堂斑鳩學苑重磅發起“2026 第八屆中小學班主任發展大會暨班主任專業精進研習坊”。本次活動落地古都西安，匯聚全國德育、心理、法律、一線名優班主任四大領域專家，以實景演練、個案拆解、方案定制、成果落地為核心，切實幫助一線班主任高效化解日常管理難題，實現從“事務型帶班”到 “專業化、實戰型育人”的華麗轉型。

校長派投稿郵箱：xzpxzzk@163.com

來源丨李兆端

編輯丨智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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