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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展柜前燈光幽暗,陳年暗黃的麻紙文書薄如蟬翼,其上的褶皺被小心地壓平,像來自一千年前某個深秋的一片落葉,沉甸甸地落進歷史的縫隙,一列列豎排的小字在其中靜默地鋪展,沒有標點,沒有分行,只有偶爾出現的空格標志著短暫的停頓,像一群沉默的魚在深海里洄游。文書下方的小木牌上書“女人社”三字,在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溫潤的光,像極了那些在文書上寫下自己名字的女子:倔強而溫柔。
湊近去看,額頭和鼻尖貼上冰冷的玻璃,用手指著一字一頓地辨認那些遙遠的筆畫,時而因斷句不當倒回去重念,時而因為某個字識別錯誤停頓良久。就在這反復的凝視與誦讀里,一百八十字的殘卷漸漸舒展成一幅鮮活的畫卷:公元9世紀的敦煌,秋夜微涼,在某個昏暗的房間里,十三位女子圍坐燈前,為首的那位用她那筆極娟秀的小楷鄭重寫下女人社社規,其余人皆默念誓詞,寫畢,她們每個人都在社規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以筆墨為誓,結下一份跨越生死的盟約,搖曳的燭火將她們的臉龐映成了溫柔的粉紅色,掩去了風霜刻在眉梢眼角的細紋,卻也照亮了藏在眼底的清醒與果敢。
敦煌藏經洞出土的《咸通六年博望坊巷女人社社條》,是現存最完整的女人社文書,一卷長度僅三尺的麻紙上,詳細記錄著這個女性團體在三年內的全部規則,從社員分工到權力分配,從日常活動到盟約期限,字字句句都是那個年代女性自我意識覺醒后的智慧與豁達。
女人社是公元6世紀到10世紀敦煌地區特有的純女性民間團體,當時這樣的女人社遍布城鄉,社員身份各異,有市井女子、街頭商販、工匠之妻,也有高門主母、寡居婦人,她們因共同的需求走到一起,為共同的社規、章程、活動內容出力。
九條社規里藏著最樸素的生存智慧。在這份文書里,她們因莫高窟燃燈而相聚相議,約定本社有效期三年,入社者每次活動不得缺席,如此三年后所發之心才能愿滿。社規規定了每年去石窟所需的物品,大家都要按時帶來——佛前的燈不僅是精神的寄托,更是姐妹們相聚的由頭。最動人的是她們對平等的追求,文書明確規定“社長、社官、錄事不得專權,凡事需合眾議”,甚至允許“舊規不善可立新章”,社員之間要上下和睦、長幼有序,三年期滿后即可自行散去。在男尊女卑的時代,這群文化程度不高的女子,竟用最直白的文字寫下了人人有發言權的準則。錄事那手漂亮的小楷,在這里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站在展柜前,我幾乎可以作這樣的想象:社長年近四十,是城南布商的妻子,丈夫常年在敦煌各地販賣絲綢布匹,兩個女兒一個嫁到了酒泉,一個嫁到了張掖,她獨自操持家事,還要管理位于博望坊巷盡頭的一間布匹店,她處事干練、為人正直,被眾人推舉為社長。社官是西域人,丈夫早亡,她帶著年幼的女兒在門前支了一個早點攤,她做面的手藝極好,生活平淡而滿足,因為人周到細致,便負責社內的信息聯絡與物資管理。錄事出身“書香世家”,父親是附近的私塾先生,丈夫雖無功名,但寫得一手好字,平日里靠替別人寫信、抄錄書籍養家,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練就了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這在那個時代是極為不易的技能,如今看到的這份社規就是出自她的手,她謄寫的社規、抄錄的賬目總能獲得姐妹們的夸贊和羨慕,一千年過去了,她的面貌和姓名隱入塵埃,出眾的才華卻力透紙背,留在了史書的某一頁。
其余的社員也各有各的故事,有十四五歲就嫁入小吏家庭的少婦,正面臨婆母的磋磨和丈夫的冷待,她終日流淚,郁郁不能語。還有在豆蔻年華就被父母以極高彩禮許配給又老又丑的駝背漢的少女,她百般央求父母,想為自己的未來爭取更多的可能性,但只換來了母親的責罵和父親的責打,她正在備嫁,心中滿是惶恐。有幼年被拋棄,后又被老農民夫婦收養,長大后同樣嫁給農夫的普通婦人。有家境優渥、性情單純的富商之女,她閨中朋友不多,終日在家學女紅、管賬目,她想借著社團活動交幾個新朋友。還有在高門大院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主母,她每日陷在名目繁雜的賬目和前后院大大小小的瑣事里,很少有自己的空閑時間,女人社是她在生活的縫隙里唯一的喘息之機。她們的面目和形象一一從眼前閃過,時間模糊了她們的肉身,卻將不屈服于命運安排的抗爭精神永遠留了下來。
咸通六年的那個秋夜,社長將眾人召集在自家布店后院的佛堂里,燭火搖曳。蓮香清幽,供奉在小佛堂里的觀音沉默不語。錄事攤開麻紙,仔細捋平其上的褶皺,手持毛筆,寫下“博望坊巷女人社社條”幾個字,這是一份草稿,社員們七嘴八舌地商議社規,錄事在麻紙上涂涂抹抹,最終形成了一份完整的社規,大家在最后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代表社團成立、社規有效。社員阿福坐在角落,雙手絞著衣角,滿臉不安:“我婆婆如果不同意我出門禮佛怎么辦……我不敢違逆她。”她剛剛十五歲,成婚不過半年,因不受丈夫喜愛,再加上遲遲沒有身孕,總是被婆婆叫去“立規矩”,日子過得格外艱辛,婆婆總說“婦道人家不要總是拋頭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道”,這次參會還是趁婆婆睡著了、丈夫在值房未歸家偷溜出來的。社長拍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妹妹別怕,若你婆婆阻攔,我們姐妹便一同去說。如今這樣的社團很常見,連節度使的夫人都入會參社了,況且咱們入社是為了相互扶持幫助,又不是做什么傷風敗俗之事,是光明正大之舉。”錄事也點頭附和:“是啊,我夫家一開始也心存疑慮,但聽說這樣的社團到處都是,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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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娟即將出嫁,她對自己的前途命運一無所知:“我嫁人之后還能來參會嗎,我不知道他……待我如何。”她的準夫君是個老駝子,她雖滿心拒絕,卻也無可奈何。大家七嘴八舌地寬慰她:“只要你心在社中,無論嫁去何處,我們都等你回來。”“若就在附近生活,我們親去請你,若離得遠了,我們就寫信給你。”“對,他若待你不好,我們去替你出頭,絕不叫你受委屈!”燭火燃了大半夜,麻紙寫了整整一頁,大家的心越說越熱,她們擊掌為誓,同念誓詞的聲音在小小的佛堂內回蕩,擲地有聲。
很快,女人社的活動日成為姐妹們最期盼的時光。每月初一和十五,她們都在社長家的后院相聚。清晨,社長特意起個大早打掃佛堂,擺好桌椅,點燃油燈,等著社員們在約定時間陸續到來。有人帶著自己剛做的糕點,有人帶著新烙的熱騰騰的餅,還有人帶著抄經用的紙筆,在這里,她們輕松愜意、暢所欲言,短暫地忘掉自己的人生境遇。禮佛時,她們虔誠跪拜,口中默念經文,祈求一切自己輕易無法獲得的東西。阿福總在佛前悄悄流淚,抄經時又百般遮掩自己手臂上的傷痕,眾姐妹大驚,皆問她怎么回事。追問之下才得知,阿福的婆婆生了病,夫家要以阿福“不祥、克親、無子”為由休棄她,阿福終日惶惶,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社長當即帶著眾姐妹趕往阿福夫家,同阿福的公公婆婆丈夫據理力爭:“阿福在社中待人溫和,性格柔順,沒有人不夸贊她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且她僅嫁進你家半年,平日勤勤懇懇操持家務、盡心盡力孝敬老人、全心全意對待丈夫,七出之條中可沒有婆母生病就要休棄兒媳的說法,不如我們請大夫來診斷,有病治病,不要遷怒旁人,若你們還要執意休妻,我們女人社絕不會坐視不理,一定要為阿福妹妹討個公道!”阿福的公婆和丈夫本也是色厲內荏,見女人社人多勢眾,也不再提休妻之事。
錄事識文斷字,她常教姐妹們讀書寫字,說人生在世千萬不能做“睜眼瞎”。娟娟悟性最好學得最快,她抄錄的《金剛經》得到了錄事的夸贊:“娟娟妹妹的字娟秀整齊,將來能指導孩子讀書寫字了。”娟娟羞澀一笑:“我家駝子本對我不怎么看重,后來見我竟然會寫字,在家里也不敢對我大呼小叫了。”有個社員家境優渥,她常帶上好的茶葉和點心來同大家分享,每個人的生活現狀也讓她對生活有了更多思考。有社員是西域人,擅跳少數民族舞蹈,興起時,她也會在院子里跳一段家鄉的舞蹈,舞姿奔放,充滿異域風情,姐妹們也笑鬧著同她學幾招。也有社員沒有什么特別的閃光之處,唯獨做的一手好女紅,大家嬉戲玩鬧時,她就替大家縫補衣物,還繡了漂亮的手帕送給大家。還有人去過許多地方,見識廣博,她常同大家講述自己外出時的所見所聞,姐妹們聽得津津有味,紛紛感嘆如此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份情誼一直持續到了生命盡頭。咸通八年,社員海歌突生肺部疾病,當地有名的大夫診斷后直言她已病入沉疴,藥石無醫,叫盡快準備后事,且叮囑她這病會傳染,見人一定要戴面罩。接連兩個月不參加社內活動的海歌引起了眾姐妹的深深擔憂,大家打聽到了她的住處,前去探望。在海歌病重的最后三個月,社長帶領大家輪流照顧她,湊錢為她抓藥、熬藥、喂飯、擦洗身體,連懷孕不方便出門的阿福也時常托大家帶來換洗衣物。海歌臨終前,眾姐妹齊聚,她淚眼婆娑,拉著社長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入社兩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我無兒無女沒有親人……若沒有你們,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她走后,姐妹們共同操辦她的喪事,大家湊錢購買了棺木、墓地、壽衣,出殯那天,姐妹們身著孝服,扶靈大哭,她們相伴著,送了海歌最后一程。社長還在自家佛堂里為海歌點了一盞長明燈,時時為她誦經祈福,希望她早登極樂,來生安康。
南唐元宗李璟年間,二十六位婦女在正月初三的雪天自發結社,用略帶顫抖的筆跡寫下“立社后,危則相扶,難則相救,言而有信。年長者為姊,年幼者為妹,山河為督,終不相違。”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千鈞,這哪里是結社,分明是一場絕境中的相互救贖。這份文書揭開了古代女性的生存真相:出嫁前是“父母之女”,出嫁后是“丈夫之妻”,到老了是“子女之母”,她們的一生似乎都在為別人而活。在敦煌的戶籍冊里,女性多以“某氏”記載,連名字都成了奢侈品;在婚嫁文書中,“三從四德”是必須遵守的教條,“七出之條”像懸在頭頂的利劍。家務的瑣碎、生育的痛苦、夫家的苛責,成了壓在她們身上的枷鎖。女人社是她們短暫的喘息之地。在這里,她們不必冠著夫姓,可以大聲叫出彼此的名字,只有在女人社的聚會上,每個名字下代表的個體才是鮮活的,而不是某個男人的附屬品。
社里規定了兩項內容,一個是互助喪葬,若社里的姐妹有人去世,無論其身份高低,其余社員都要共同為她操辦喪事、扶靈大哭,每人都要捐贈一盒油、一斤白面、一斗小米,在葬禮上要招呼賓客,關注他們的酒食,直至喪禮結束。在正月祈福的時候人人都要上交小米一斗、燈油一份、善業泥一沙,祈福活動一是為了報答君王的恩澤,二是祈求父母身體健康,若在活動中有人不敬大小,在席上肆意喧嘩劃拳,不聽眾人的勸導,便罰她置辦一桌酒席宴請社員,為大家賠罪。如果有人不遵守社規執意退社,需“寫明緣由,眾人投票”,再罰酒謝罪,這更像一種挽留:我們知道生活不易,但這里永遠有你的位置。
這些女人社的社員多是“主母”而非“婢妾”,卻依然要在家庭中仰人鼻息。她們的結社不是為了反抗男權,而是在既定的框架里為自己尋找喘息的空間,在密不透風的屋子里,她們合力推開了一扇窗,讓陽光和新鮮空氣流進來。嚴明的規矩使女人們不敢輕易違反規定,她們入社前慎重考慮,入社后也遵守規定,使社團長久存在,使這種互幫互助的形式能夠一直傳承。五個世紀里,北方大地上有數不清的女人們在家庭之外獲得了滿足和成就,在死后獲得尊嚴。
她們的名字永遠地留在了歷史中:社官見切德進,社長侯富子,錄事令定磨柴家娘,社人女子、張家福子、涓子、李近德、吳富子、假子、留滕、意定、善富、燒阿朵、福連、住連。一讀到這些名字便覺得親切無比,見切德進和燒阿朵明顯不是漢族人,應該是北方少數民族女性的名字。定磨柴家娘更像是個代稱,有點像今天的“豆腐西施”。吳富子、善富、福連、住連蘊含著父母對子女的美好祝愿,希望她們生活安定富足、幸福快樂、常回家看看。意定、留滕則比較文雅,像是出身于讀書人家的女孩子。最簡約粗糙的便是女子,這個名字一叫出口,就像是父母稱呼女兒為丫頭、閨女、囡囡、姑娘一樣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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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女子的面貌形象躍然紙上、鮮活生動,燒阿朵們身材高挑、充滿異域風情,定磨柴家娘們樸實敦厚、勤勞能干,吳富子們嬌憨可愛、心無城府,意定們身材纖細、文質彬彬,她們會為了一兩油錢算得仔細,也會為了姐妹的難處傾囊相助;她們會在禮佛時虔誠跪拜,也會在聚會時偷偷說些夫家的笑話;她們或許裹著小腳,卻能在操辦喪事時扛起沉重的棺木。她們不是史書里“賢淑溫婉”的符號,而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淚的尋常女子,她們是中國女子群像中的尋常人。
這份尋常使她們更貼近現在的生活,更容易被我們理解,更容易從歷史中走出來,并且成為獨立個體。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用“事親育子、敬順婉淑”來贊美中國古代婦女,她們很少踏出家門,無論是父母的家還是丈夫的家,留給她們的空間都十分窄小,未嫁從父、出嫁從夫是她們必須遵循的規矩,在父權社會里,她們很少參與圍墻之外的活動。女人社是這種壓抑之下的“世外桃源”,女人們堂堂正正地暫離家庭,擁有獨立的社會空間,享受類似于男人之間的兄弟義氣,這種相處柔軟溫暖,她們危則相扶,難則相救,體會平等與關愛、自由與獨立。
那時敦煌地區的女人幾乎人人信佛,這使她們又多了一份神秘感。禮佛的人大多心靜,她們在喧囂市井中修行,用染著墨香的經卷、散發著幽幽香氣的油燈和悲憫宏大的經文來修煉內心的平靜,這份平和淡然來自內心深處,使她們不用遺世獨立便沉靜如水。這份沉靜是溫暖的,給女性友誼、女性互助甚至那個時代都蒙上了一層溫暖的外紗。很多個日夜里,她們彼此傾訴,彼此整合,互相救贖,女人社所帶來的社會意義不是女性之間單純的相互依靠,而是一群人被給予強烈的支持和勇氣后做出的行為改變,這種力量支撐著她們自發解除充滿暴力、不公、虐待和忽視的婚姻生活自立門戶,而這種力量的本質是愛,是勇敢和改變。女性之間的情誼從不是新鮮事,它像一條隱秘的河流,在歷史的土壤里流淌千年,從未干涸。
再次走過女人社文書時,我仿佛看到,她們正并肩攜手從歷史的光暈中走來,在有限的時間里找到人生路上的同行者,她們堅強勇敢,用柔軟對抗堅硬,點亮了生命中的那些至暗時光。
李娜,1994年生,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電力作家協會百名重要中青年作家人才。作品見《延安文學》《牡丹》《延河》《百花》《朔方》《鹿鳴》《青島文學》《黃河文學》《海外文摘》《陜北文學》《北方作家》,出版有散文集《戈壁遞給我的三杯茶》,作品在全國各地獲獎三十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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