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在世界圍棋史上，從未有第二位女棋手能與全盛時期的李昌鎬下出這樣的戰績——11次正式交手，芮乃偉6勝5負。這個數字在今天看來依然令人難以置信。要知道，在李昌鎬碾壓中日韓頂尖男棋手的那些年里，馬曉春對他是6勝25負，常昊是12勝33負1和。而一位漂泊海外的女棋手，硬是在“石佛”身上鑿出了勝多負少的裂痕。
故事的起點，要回到1992年7月15日，東京，第二屆應氏杯第二輪。
那一年的李昌鎬只有17歲，半年前剛以16歲6個月的年齡擊敗林海峰，成為史上最年輕的世界冠軍。媒體叫他“石佛”，贊美他超越年齡的冷靜與精準。而29歲的芮乃偉，正處在職業生涯最窘迫的漂泊期——因“三峽事件”被迫離開國家隊，輾轉日本，靠教棋勉強維生，一度無棋可下。
應氏杯創辦人應昌期惜才，頂著壓力破例邀請她參賽。幾乎沒人相信她能贏。然而棋局從序盤起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芮乃偉展開了猛烈攻擊，果斷采取全面作戰策略，棋盤上犬牙交錯，戰火四起。李昌鎬后來在自傳《不可貪勝》中回憶：“我在右下角的攻防中不幸觸礁。”至第193手，芮乃偉執黑不計點勝。
這場失利給17歲的李昌鎬帶來了毀滅性打擊。他在自傳中寫道：“十六強之戰對我來說簡直是個噩夢……那次失敗所帶來的巨大沖擊嚴重到使我產生了想要放棄圍棋的念頭。”那個雨夜，他在東京街頭給父親打電話痛哭：“我不想再下圍棋了。”
一個剛登頂世界的少年，被一位無棋可下的女棋手屠龍擊敗——這種沖擊，遠非一盤輸贏可以概括。
八年后，命運給了兩人第二次舞臺。
1999年，芮乃偉以客座棋士身份被韓國棋院接納。僅僅幾個月后，2000年1月4日，韓國第43屆國手戰挑戰者決定戰——芮乃偉執黑147手中盤再勝李昌鎬，獲得挑戰權。當時的李昌鎬已手握11個世界冠軍，中國棋手見他未戰先怯。但芮乃偉用最直接的方式破解了“石佛”的防線——執黑的芮乃偉以“迷你中國流”開局，左上角大型妖刀定式交接后，戰場轉至右上。李昌鎬少見地強攻大塊黑棋，給了善戰的芮乃偉以戰機。一番強行屠龍后，黑白大龍展開大對殺，黑棋以直線著法將白大龍聚殲。韓國媒體稱之為“盤上革命”。
這僅僅是開始。同年3月3日，KBS建社27周年特別對局，芮乃偉執黑181手再勝。9月8日，LG精油杯半決賽，芮乃偉執白大戰236手，第三次擊敗李昌鎬。短短9個月內三殺石佛——加上1992年應氏杯的那一勝，芮乃偉一度將交手記錄拉開到4勝1負。
2004年，奇跡還在延續。3月，王中王戰預選賽，芮乃偉再勝李昌鎬。10月29日，韓國第16屆棋圣戰16強賽——芮乃偉僅用109手即屠殺了李昌鎬的大龍，將“石佛”擋在八強門外。至此，她對李昌鎬的戰績擴大到6勝2負，成為當時世界上對李昌鎬勝率超過50%的唯一一人。
為什么偏偏是她？
答案藏在棋風里。李昌鎬的強大，在于極致冷靜、精密算路和史上最強的官子功夫——他喜歡把局面導入自己熟悉的、可控的安全軌道。芮乃偉的策略恰恰相反——她不按李昌鎬的劇本走。布局階段專挑復雜難解的定式變化，主動在陌生的地方挑起戰斗；“碰”、“靠”、“斷”這些強硬手段像釘子一樣扎進李昌鎬的陣營，破壞他完美的棋形，打亂他從容的節奏。她用狂暴的節奏把比賽拖進一個比誰更狠、更敢冒險的角斗場。在那種充滿偶然性的亂戰里，李昌鎬那套精密控制系統的容錯率大大降低了。
2006年之后，李昌鎬完成了對芮乃偉的三連勝。2006年3月31日，第二屆韓國物價信息杯本賽，李昌鎬執黑165手中盤勝。兩人的最后一戰，總比分定格在芮乃偉6勝、李昌鎬5勝。2007年之后，兩人再無正式交手記錄。
面對這段前無古人、后也難有來者的戰績，芮乃偉本人的態度始終如一——謙遜到近乎固執。
2000年LG精油杯半決賽后再勝李昌鎬，媒體蜂擁而至稱她為“李昌鎬克星”，她卻只說三個字：“運氣好”。2004年棋圣戰109手屠龍大勝后，記者追問秘訣，她依然回答：“真是運氣好。能夠與李昌鎬下一局是非常高興的，在比賽之前我一直期待著。”“我的戰斗力并不算太強，與別的棋手下時也是輸得很多。這次這樣贏李昌鎬我也是很吃驚，幾乎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曾公開表示：“我雖然贏了李昌鎬幾次，但你要是因此說我強于李昌鎬，我第一個反對。李昌鎬的水平比我高很多，和他的對局總是讓我心動，讓我期待。”
2004年，芮乃偉更是毫不猶豫地說：“李昌鎬就是多輸幾盤棋，還是世界第一！”“他水平是最高的，心理素質也好，心比較靜。”
這不是客套。一個在世界棋壇男性主導的體系里殺出血路的女棋手，比任何人都清楚“石佛”的分量。她贏了他6次，卻比任何人都敬重他的強大。
6勝5負。 這個數字，是圍棋史上最不可思議的注腳之一——一個漂泊海外的女棋手，在“石佛”最不可戰勝的年代，用最鋒利的棋風，劈開了一道至今無人能復制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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