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中旬的一個上午,小劉身穿紅馬甲,站在深圳大鵬鵝公村的登山口前,向每位登山者遞上安全提示卡。就在一周前,他和一位女伴被困在附近山野的未開發區域中,多個部門展開一場四個小時“海陸空”立體救援,最后用搭載紅外設備的無人機確定了他們的位置。
這被視為國內又一起以公益服務代償救援費用的案例。但鮮有人知的是,救援小劉和女伴的過程中,為了靠近礁石區域,租用了民間船只,租金兩千多元。小劉獲救后,工作人員希望他們能承擔這部分費用,可小劉實在囊中羞澀。
小劉說自己剛來深圳務工,還沒找到住處,行李都寄存在火車站,他是在火車上臨時決定到大鵬新區爬山,同行女伴甚至穿著一雙拖鞋。關于船只租金的溝通持續到后半夜,小劉只能承擔幾百元的費用,最后商定其余部分以擔任三天志愿者作為“公益代償”。
這件事幾乎集齊了當下戶外遇險的所有爭議元素:一次準備倉促的出游,一場頗費周章的救援,以及一筆難以追償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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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以志愿服務的方式進行公益代償
為追償制定費用標準
在小劉擔任志愿者一個月后,一份《戶外登山涉險及追償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出現在深圳大鵬新區管委會的網站上。其中明確,旅行者違規進入未開發、未開放區域遇險,相關救援主體可以向他們追償費用。
在此之前,國內已有多個戶外遇險高發地區,出臺了類似的追償辦法,但多未明晰具體費用該如何計算。相比之下,深圳大鵬進一步明確了追償費用的標準,包括勞務、交通、食宿和裝備等方面。例如,勞務費按8小時計算單位工日,每工日180元;餐費參照深圳黨政機關差旅費標準據實計算,每天不超過100元;裝備費則參考相應的租賃價格。
大鵬新區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介紹,相關費用核算標準來自《廣東省災害事故應急救援補償辦法》,出臺于2024年,當時主要為災害事故的搶險救援提供保障。工作人員強調,此次公示的追償辦法,只針對參與救援的社會力量,暫不包括軍隊、武警、消防和其他事業單位隊伍,“這是考慮到政府隊伍的性質,畢竟有財政負擔工資”。
中國新聞周刊了解到,大鵬新區依山傍海,近年來出現了多條熱門戶外線路。隨著到訪驢友的增多,遇險事件也隨之頻發。據大鵬新區應急管理局的數據,僅2025年,大鵬新區處置山地救援198宗,出動救援人員3465人次,安全救助412人。
前述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坦言,一次救援至少要四五個小時,有時一晚會出現三四起求助。長期以來,相同地區頻繁的重復救援,不僅耗費了大量的公共資源,也帶來了不小的財政負擔。2023年,為了找到一名70多歲的失聯者,大鵬新區曾投入1000多人次,持續搜尋了一個月。“光是救援隊伍的盒飯,就吃了十萬多塊錢。”
她透露,類似花銷大多由屬地政府負擔,其中也包括一些救援中租用設備的費用,“有些救援要租用企業的直升機,一個航時就是兩萬塊錢”。
深圳公益救援隊的隊長石欣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每年他們會接到三十起左右戶外求助,一些情況簡單的,靠電話指引就能脫困,但還有些現場救援要二三十人參與,油費餐費加起來就是幾千元,如果是持續十多天以上的搜救,花銷可能在幾萬元,這還不包括裝備的損耗。
目前,大鵬新區的追償辦法仍在征求意見階段,后續還會參考專家意見并進行聽證。工作人員表示,可以明確的是,追償僅針對違規進入未開發、未開放區域的旅游者,并且一定會遵循“生命至上、安全第一”的理念,堅持先救援后追償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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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救驢友向北京市昌平區捐贈救生衣
追償的依據在哪
大鵬新區追償辦法的上位法依據,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旅游法》第八十二條,“旅游者接受相關組織或者機構的救助后,應當支付應由個人承擔的費用”。在大鵬新區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看來,追償辦法是對法條中“應當承擔”的費用,做出了“最窄范圍”的解讀,“已經是一個非常低的標準了”。
這也是很多地區嘗試救援追償時所引用的法條。2024年10月,江西百丈山為了救援5名失聯驢友,出動近千人搜救十余小時。事后應急管理部門組織省高院、省檢察院等多個部門會商,是否可以依據旅游法對獲救者追討費用。
當時有人提出,以火災為例,消防救援不收取費用,但如果是因個人過失導致火災,同樣要承擔其他的法律責任,甚至是刑責。會商最終還是否定了政府就公共救援向旅游者追償的可能性,僅把調動第三方力量、對第三方造成的損失等費用納入了追償范疇。
大鵬新區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透露,在編制這份追償辦法時,他們曾向深圳市司法局征詢意見。司法部門給出的建議,也是先以社會救援力量作為主體來實施追償。這是很多地區傾向的費用去向,2026年3月,北京市門頭溝區將首筆追償的1萬余元救援費用,交由藍天救援隊,用于采購裝備、補充物資。
石欣卻覺得,即使是民間力量,這筆錢也拿得有些“燙手”。首先是如何界定獲救者存在違規,一些自然保護區法律明確禁止入內,一些景區有自己的管理規章,介于這中間的大片未開發區域,是否有足夠的法律支撐不允許進入?而且民間救援隊成立的目的,是以專業的能力無償幫助受困者,“收獲救者的錢,總感覺有些違背初衷”。
對于該如何看待戶外救援的公益屬性,清華大學慈善研究院副院長賈西津的觀點是,不能將公益簡單等同于免費,“這不是誰都可以隨便分一塊的蛋糕”。
在賈西津看來,無論政府還是公益組織,救援時的花銷來自稅收或是捐贈,使用的都是公共資源。公共資源必須用于公共支出,比如針對自然災害的救援,“但如果為了某些人自己的過失承擔費用,則可能激勵更多人不對自己負責”。
對于戶外救援公益性以及收取費用的認知,存在著明顯分歧。2024年江西百丈山救援后,政府部門核算出十萬多元的費用,獲救驢友很難接受,雙方最后商定的追償數額是兩萬元。一名獲救者曾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他們雖然簽訂了《具結悔過書》,但這更像是與政府達成的一種默契,不是處罰,是對救援的感謝。
當下,大鵬新區在公示追償辦法的同時,已在救援中開始嘗試。在小劉之后,近日當地又完成了一筆5000元的救援追償,應急管理局的工作人員透露,經過他們的解釋,獲救者很爽快地支付了這筆費用。
工作人員表示,他們就追償辦法的強制效力與上級部門有過溝通,在先行嘗試的前提下,不排除市一級條例也會增加救援追償的內容。在他們的設想中,政府部門主要在追償溝通中扮演一個“協調者”的角色,“目前追償僅針對社會力量,但如果沒有政府的介入支持,可能還是會有些難度”。
追償之外還能做什么
大鵬新區應急管理局的工作人員表示,在今后的實踐中,仍會考慮獲救者的實際情況,將追償費用、捐贈物資和公益服務結合起來。追償費用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而是希望以此宣教警示,讓更多人重視戶外運動安全,減少此類險情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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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鵬新區官網截圖
至少從小劉的案例中,他吸取了教訓,在等待救援看到無人時,他幾乎要哭出來了。“他一再表示,以后絕不會再這么魯莽上山了。”工作人員說。
針對小劉追償的“折中”處理不是孤例。2025年,北京市昌平區在完成兩起救援后,考慮到獲救者主動承擔責任,最終以他們捐贈280件救生衣作為追償,總價值約3萬元,而這兩起救援的總成本超過15萬元。
回看此前多起救援追償,最終的金額往往不能覆蓋全部救援成本。收錢、捐物,還是公益服務?一位基層應急部門工作人員坦言,如果站在他的立場上,還是傾向于收取費用,“這樣才能疼,才能長記性”。
在他看來,越來越多的戶外遇險,實在讓他們疲于應付。應急管理部門是事后處置部門,一些前瞻性的預防措施并不在他們的權責之內。
據國家體育總局的數據,截至2025年4月,我國戶外運動參與人數已經突破4億人。在某社交平臺上,徒步類筆記點擊量已經超過了160億。
大鵬新區此次公示的追償辦法中提到,鼓勵戶外活動參與者購買包含救援的保險。這與多位受訪專業人士的觀點相應和,在戶外人數激增的今天,這類保險產品已經有了存在的基礎。
石欣說,國內目前尚缺少專門的戶外救援險,以他在國外徒步的經歷,進入例如阿爾卑斯山這類區域,必須強制購買保險,“否則救援費用不菲,還可能動用直升機”。
中國戶外金犀牛獎最佳背包客得主、知名戶外博主張諾婭也提到,以她在美國、新西蘭等地徒步的見聞,一些地廣人稀的區域,包含直升機救援的保險應運而生,每年繳納十幾美元的費用后,按下通信器上的SOS按鈕,就能獲得免費的直升機援助,至多承擔一些油費。
在張諾婭看來,我國在高海拔登山、攀登、越野跑等項目上,已經與國外高度接軌。相比之下,戶外徒步的門檻低,很多人“自學成才”,反而忽略了借鑒國外的先進理念。
張諾婭說,在美國,戶外教育通常始于幼年。孩子們在暑期被送去學習搭帳篷這類戶外技巧,學習無痕山林原則,也學習“自己對自己負責”的戶外安全理念。
她經歷過一些知名海外徒步線路,以最小“侵入”自然的方式為徒步者提供支持,比如在山林中,用一個很簡單的油漆箭頭指明方向;在入口設立登記簿,供徒步者寫明進山人數和計劃的行程。還有些線路設立了“山屋”,提供最基本的住宿和水源。
并非沒有“禁入”區域,像是存在地質隱患的區域,以及出于生態涵養的目的。“可能為了保護一片苔蘚,有那么十平方米的面積就不讓人踩。”張諾婭說。
同樣也存在罰則,而且更加細致。除去擅闖“禁入區”,類似破壞樹木甚至是撿拾地上的木頭生火,被發現后都會罰款。張諾婭和同伴曾在黃石國家公園被罰款150美元,因為他們沒把吃剩下的食物放在專門的盒子里,氣味可能會吸引來黑熊。這背后的邏輯是,黑熊如果習慣了人類食物,可能會攻擊人類,導致它們被殺死。為了保護黑熊,要減少它們與人類的接觸。
石欣透露,2017年時,為了應對越來越多的戶外險情,深圳相關部門就曾考慮出臺類似的管理辦法。座談時,他提出的建議是,對熱門戶外線路實行分級管理,難度大的,要求一定戶外經驗才能進入,同時測算每條線路的承載量,嘗試預約制。
“還可以引入專業的向導,形成一定的商業價值。”石欣說,類似的規范舉措,不僅能減少戶外事故的發生,也許還會提供一種市場化的運作模式,將政府以及相關機構從疲于應付的救援中解放出來。“行政手段可以倡導督促,但一個社會問題,歸根到底還是要用社會化的方式解決。”
作者:劉汨
編輯:胡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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