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這些……時刻終將流失……在時光中,一如眼淚,消失在雨中。死亡的時刻到了。
——《銀翼殺手》(Blade Runner,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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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劇照
從2026年6月5日開始,由上世紀80年代經典IP所打造的真人電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Masters of the Universe)已于全球各大院線展開熱映。作為一部好萊塢式奇幻動作電影,美泰公司(Mattel)雖斥資近2億美元,投資不可謂不大,但市場反饋與觀眾口碑卻難以令人滿意。其全球首周票房僅5400萬美元左右,遠低于預期,最終或將產生至少1億美元的虧損,而國內豆瓣平臺的當前評分僅5.8分。與2023年上映的DCEU收官之作《閃電俠》(The Flash)叫好不叫座的情況不同,《宇宙巨人:希曼崛起》在這兩方面均遭遇了慘敗,可見其對美國80年代懷舊情緒的透支與資本轉換并未取得理想的效果,正如《好萊塢報道者》(THR)的影評所說,“整部作品觀感生硬刻意,仿佛所有主創人員都一心盤算著,日后漫展簽售能借此撈得多少收益”。該片與不久前剛上映的同類型IP改編真人電影續集《真人快打2》(Mortal Kombat 2)幾乎正面交鋒,更顯其在電影市場上的疲軟無力與后勁不足。由此可見,美泰公司原計劃展開的所謂“埃坦尼亞宇宙”必然會受其影響,這不禁令人唏噓,電影片尾彩蛋中,“非凡的公主”希瑞高舉守護之劍的標志性背影,是否會就此成為象征著這一流行文化IP終結的最后一幕?
歸根結底,這是舊時代美國文化與當下全球社會脫節所導致的文藝創作上的路徑依賴與“異想天開”,因此,諸多影評人稱其為“一部混亂難堪的科幻奇幻爛片”。值得注意的是,這部電影的失敗并非個案,而代表著一個關鍵性事件,它標志著延續了近一個世紀的肌肉英雄作為銀幕上的流行文化符號的失效,這類形象難以再引起市場的興趣。本文所要討論的,正是這一文化符號的發展史、各種前置、變體與延伸,及其在21世紀失效的根本原因。
一、肌肉英雄:從古典理想到冷戰圖騰
要理解肌肉英雄的文化發展史,就必須追根溯源,去探究這種審美偏好是如何在近代社會流行開來,并成為一種風靡西方世界的審美浪潮。這種審美浪潮絕不能單單歸結于時代的偶然性、資本炒作或是突發奇想的發明創造,其最早可追溯至西方文明的原點,作為人體美學與英雄文化之搖籃的古典時期。那時的人們提出了“Καλ?καγαθ?α”這一概念來指代貫穿整個時代的核心理想,該詞由“κ?λο?”(美麗,偏指肉體)與“?γαθο?”(善良,偏指精神)融合而成,且在哲學家們的反復討論中逐漸成為了對完美男性的早期評判標準,即肉體與精神的統一協和、互相滋養,前者為后者的外化與顯現。因而,正如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所強調的,強身健體是塑造理想人格、維護城邦秩序與安全的重要手段。在亞里士多德、色諾芬、普魯塔克等人的進一步論述下,追求勻稱、健康而有力的身體也逐漸延伸至一種社會審美與價值取向,其具體的視覺審美表現可廣泛見于古典藝術家們對繪畫與雕塑作品的創作,如《持矛者》《擲鐵餅者》等,其中描繪的男性人物無不被甲胄般的古典式肌肉所包裹,由線條與光影精準塑造出兼具力量感與美感的理想人體,甚至即便于某個痛苦的剎那,人物也要盡顯其均衡有力的身體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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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拉奧孔和他的兒子們》;圖源:梵蒂岡美術館官網
經過千百年的流轉變化,直到19世紀末,這種肌肉英雄的審美終于借由健美運動的風潮正式進入了西方近代社會的大眾文化中。1893年,被公認為“國際健美運動創始人”的德國運動員尤金·山道抵達美國,他以古希臘雕塑般的身體肌肉震撼了當時的美國民眾。至此,這種獨特的身體便從體力勞動者的形象,轉向一種審美對象與男性力量的象征。也正是經由他所主導的一系列商業活動,現代健美運動正式拉開了帷幕,這種肌肉審美與古典身體所受到的喜愛,恰恰對應了19世紀末西方社會在工業化與城市化發展之下對男性氣質逐漸萎縮的焦慮。正如英國作家D.H.勞倫斯在小說《虹》(The Rainbow)中所暗喻的,面對工業文明的沖擊,中產階級男性逐漸走向一種虛弱與疲軟,其生命力遭到了閹割,精神世界也陷入了荒蕪的麻木與空洞。在這種情形下,健美運動成為了一種強有力的時代回應,它意圖喚起人們最原始的男性氣質與對古希臘理想的那份遙遠記憶。
然而,直至20世紀50年代,健美文化仍未形成全民風潮。2023年上線的美劇《化學課》(Lessons in Chemistry)聚焦于1950年代的美國,男主角卡爾文熱愛運動,卻因為跑步健身而被周遭的鄰居與同事認為是怪胎,他甚至在車庫里手搓了一臺劃船機以展開訓練,而這一切都無法被世人所理解。可見,彼時健美仍屬小眾亞文化,尚未融入主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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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大力神》劇照
肌肉英雄真正成為一個主流文化符號,是在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的“劍與涼鞋”電影(Sword-and-sandal,也被稱為Peplum披風片)中。1958年,奇幻冒險電影《大力神》(Le fatiche di Ercole)在意大利橫空出世,很快便風靡全球。其故事改編自赫拉克勒斯的傳說,全片由古典英雄敘事主導,充滿各種神話元素與史詩想象。其中,男主角史蒂夫·李維斯金發碧眼,極具古典氣質的肌肉線條堪稱完美。他所飾演的英雄赫拉克勒斯憑借著一身膂力,在影片中挑戰艱巨的任務,對抗野獸、騎馬冒險、墜入愛河。該片制作成本僅6—12萬美元,但一經上映,其全生命周期的全球綜合收入卻突破了4000萬美元(其首輪全球院線票房約為1800萬美元),它創造了一個奇跡,也開創了一個全新的類型片時代。隨著這部電影的大獲成功,一系列“劍與涼鞋”電影紛紛投入制作,如1959年《大力士與呂底亞女王》(Ercole e la regina di Lidia)、1960年《海格力斯的愛人們》(Gli amori di Ercole)、1961年《大力士與女俘》(Ercole alla conquista di Atlantide)等。更令人震驚的是,此后的短短八年內(1958-1965),意大利竟然產出了近170部同類型影片,足足占據本土電影產量的10%。
盡管絕大多數“劍與涼鞋”電影由意大利攝制,但該類型的敘事內涵、符號解讀權卻始終由北美市場主導。影片所塑造的一系列肌肉英雄的形象,實際上并非一種憑空虛構的視覺符號,其背后還暗藏著冰冷的現實。其時(20世紀50-60年代)正值二戰結束(1945年)不久,美國已一躍成為全球最強大的國家,為了彰顯其無可匹敵的力量,社會正急需一個完美的精神圖騰來進一步鼓舞民族自信。與此同時,冷戰的陰云也開始籠罩世界,對核武器與意識形態的恐慌正在西方世界四處蔓延,為了解決這些龐大的社會焦慮,“劍與涼鞋”電影的出現正迎合了當時美國社會的痛點。一個不可戰勝的偉大英雄在銀幕上出現了。象征著正義與力量、一切美好的理想與希望,赫拉克勒斯一舉成為了美國人民的精神氮泵,以一種天神下凡般的崇高姿態出現,誓要鏟除所有野蠻與邪惡,驅散所有陰霾與不幸。然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劍與涼鞋”電影本質上是一則關于冷戰的寓言,它既象征著西方文明的肌肉英雄赫拉克勒斯在同怪獸對抗,也代表特定的意識形態之間的對抗。最終,這類電影構成了一場被精心設計出來的、曠日持久的幻覺。
直至70年代,越戰失敗,經濟滯脹,各種反傳統、反主流的思想運動愈演愈烈,美國社會又一次陷入了不安與動蕩。此時,“劍與涼鞋”電影中的男性形象也隨之出現了重大而深刻的轉變。那些原本偉岸無邊的肌肉英雄從神話傳說落入了市井現實,他們在混沌的生活中掙扎搏命,造就了一批新時代的硬漢。1977年,隨著施瓦辛格的一句“健美只回報汗水,你無法欺騙自己的身體。你在健身房付出的每個小時,最終都會顯現在體態之上。”無數美國人為之振奮。同年,史泰龍憑借電影《洛奇》(Rocky)一舉奪得了奧斯卡最佳影片獎,他以拳擊手的形象為這個時代的肌肉英雄下了一個全新的定義,他告訴全世界,普通人也可以靠努力獲得成功。此舉標志著“劍與涼鞋”的時代已成歷史,肌肉英雄也開始了它的平民化轉向。某種程度上,這也是男性在面對性別平等運動時所做出的防守反擊,通過宣傳自身“更強大身體素質”來彰顯“性別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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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洛奇》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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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終結者》劇照
而到了1980年代,在里根總統的政治推動下,二元對立的世界格局更加清晰明了。彼時的好萊塢電影已被肌肉英雄們所占據,他們單槍匹馬與惡勢力展開斗爭,用拳頭彰顯力量,用子彈聲張正義,儼然一個個鐵血戰士,在各類動作電影里打出了一片天地。這種新興的肌肉英雄形象,被電影文化研究者們稱為“硬體”(Hard Bodies),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便是1984年的《終結者》(The Terminator)及其一系列續集。影片中,施瓦辛格飾演一個具有金屬骨骼的強大機器人T-800,而肌肉英雄的血肉之軀在科幻的加持下也融入了極具后人類與后工業色彩的金屬“義肢”元素。更值得注意的是,在1991年上映的電影續集《終結者2:審判日》(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中,已然出現了從固態身體向液態身體轉變的趨勢,這幾乎可看作是導演詹姆斯·卡梅隆對文化審美發展趨勢的一次精準預判。電影中,由羅伯特·帕特里克所飾演的生化機器人T-1000憑借著流動的液態金屬肌肉為這一文化符號打上了冷硬且前衛的烙印,也提前預示了傳統的厚重肌肉審美將在未來迎來轉型。在淪為軍備力量與戰爭機器的符號的同時,這些“終結者們”在西部電影、科幻電影、犯罪電影等類型片的影響下,經過漫長的影視發展,也終于褪去了意大利傳統的“劍與涼鞋”范式,實現了肌肉英雄的美國本土化。除此之外,1982年《第一滴血》(First Blood)中的退伍軍人蘭博、1985年《洛奇4》(RockyⅣ)中的蘇聯拳擊手伊萬·達拉格等也都是這類硬體式肌肉英雄的代表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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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宇宙的巨人希曼 第一季》截圖
同一時期,肌肉英雄衍生出面向低齡群體的兒童IP分支。為了拓寬玩具銷路,美國知名玩具制造商美泰公司對飛美遜(Filmation)提出了委托,要求其制作一部名為《宇宙的巨人希曼》(He-Man and the Masters of the Universe)的動畫劇集(共兩季130集),于1983年9月5日全球首播。男主角希曼一頭金發,渾身上下僅著三角褲、長靴與叉字形肩甲,露出一身壯碩的肌肉,手持力量之劍,騎著太空虎,這一形象仿佛又回到了古典時期的神話英雄。該動畫取得了巨大成功,各色衍生產品的銷量都實現了暴漲。從此,希曼作為動畫劇集中肌肉英雄的代表,便成為了一個世界流行的文化符號,尤其在年輕群體中更是掀起了狂潮。孩子們想成為希曼,高喊魔法咒語便能獲得天選之人的無窮力量,拯救這個并不完美的世界,打敗邪惡反派骷髏王。而此時此刻,他們還并沒有意識到,這將是肌肉英雄的最后一個輝煌時代。
1991年,隨著冷戰結束,世界格局又一次發生巨變。至此,肌肉英雄形象作為冷戰寓言中精神圖騰的歷史使命也走向了終結。曾經被大力宣揚甚至有毒有害的男性氣質遭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文化清算,同時,社會高速發展所引發的物質主義傾向也得到了深刻反思。以1993年的Cult電影《幻影英雄》(Last Action Hero)為代表的一系列動作片展開了對以往的硬體式肌肉英雄形象及其傳統故事范式的詼諧嘲弄與文本解構,挑戰并擊敗了這一象征著無敵力量的文化符號,主演施瓦辛格打破第四面墻,用作品告訴了全世界,所謂天下無敵的蓋世英雄,僅存在于人們的虛構與幻想中,什么肌肉槍炮、神兵利器,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從此,非典型性英雄(甚至非英雄、反英雄)開始登上大銀幕,健美的身體不再是電影票房的保障,也不再是視覺審美的基準,肌肉英雄作為文化符號的效能已捉襟見肘,越來越多“有缺陷的人物”“掙扎與抉擇中的人物”“具有深刻靈魂的人物”開始引起觀眾們的共鳴。于是,1993年《亡命天涯》(The Fugitive)、1999年《黑客帝國》(The Matrix)等美國主流影視作品應運而生,相繼問世。而在這一點上,憑借著菲利普·K·迪克有如天神下凡般的劇本支持,以及雷德利·斯科特的高超導演,電影《銀翼殺手》早在1982年就已塑造了此類角色,可謂十分超前,乃至于2002年,電影《少數派報告》(Minority Report)席卷全球時,這類非典型英雄的精神仍在銀幕背后沙沙作響。
時間來到21世紀,傳統的肌肉英雄作為一種視覺審美的流行文化符號早已不復存在,我們也可以在《老無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金剛狼3:殊死一戰》(Logan),甚至最近(2026年5月27日)上線流媒體的美劇《暗影蜘蛛俠》(Spider-Noir)中探尋到它疲憊的末路。然而,其內在氣質卻從未消散,而是揀選著不同款式的面具,扮演著不同身份的角色。
二、前置、變體與延伸:從血肉之軀到鋼筋鐵骨
在漫長的文化史中,早在“劍與涼鞋”電影之前,對于肌肉英雄的塑造便已有先兆。其中,漫畫作為一種敘事與傳播的藝術媒介,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它幾乎可以被認為是近代文化史中承載著這一形象的源頭。由漫畫創作者們塑造的具有超能力的英雄們極大地拓展了肌肉英雄的文化邊界,培養了大批來自全球的狂熱愛好者,也為這一形象的后續發展奠定了極為關鍵的文化基礎。
1938年6月,《動作漫畫》(Action Comics)創刊號推出了超人這一經典角色,標志著屬于美國漫畫的超級英雄時代正式開啟。最初,超人被設計為一個擁有完美身體、無窮力量的外星人,他金發碧眼,高大魁梧,還有一身線條優雅的健美肌肉,具備至高的道德感與正義感,他雕塑般的古典式身體也成為了后來絕大多數超級英雄的形象標準。在超人被盛大推出的三年后,漫威漫畫(Marvel Comics)的前身時代漫畫(Timely Comics)于1941年3月推出了超級英雄美國隊長。他同樣有著金發碧眼與健美的身材,而他身穿星條旗制服、手持振金盾牌的形象也成為了二戰時期美國最重要的宣傳符號之一。此后,如蝙蝠俠、金剛狼等超級英雄形象均在這條延長線上展開,而雷神索爾作為美漫超級英雄而非傳統的北歐神祇,其手握雷神之錘姆喬爾尼爾的形象,也象征著歐洲古典神話與美國大眾文化的一次成功融合。凡此種種,美漫中這些夸張的現代肌肉美學均預示著肌肉英雄這一形象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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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變形金剛》第一季海報
除了這一文化符號的歷史前置以外,它還發散出許多各具特色、魅力十足的形象變體中,例如1984年9月17日首播的《變形金剛》(The Transformers)系列動畫,以及后來的《變形金剛:猛獸俠》(Beast Machines: Transformers)。這些鋼鐵巨人(或巨獸)看似與傳統的肌肉英雄毫不相關,但實際上,他們仍然沒有脫離那個形象框架,只不過是將血肉之軀換成了鋼筋鐵骨,前者堪稱大眾流行文化形象中最重要的一次肌肉+機械的融合,而后者還加入了動物擬人的元素,將工業文明與機械崇拜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些大塊頭和超人別無二致,同樣是外星人,也同樣有著健美的肌肉(機械版本),以及樸素而崇高的道德感與正義感。在賽博坦星人身上,肌肉實現了載體的置換,而肌肉英雄的視覺審美、人物設定與故事范式則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與此同時,20世紀80年代的美國精神也為這些動畫作品注入了全新的時代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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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與激情》中,唐老大駕駛道奇戰馬
不僅如此,在汽車產業中,所謂“美式肌肉車(Muscle Car)”于20世紀60年代便用來指代那些大排量、大馬力、外形粗獷的汽車,可見肌肉與機械在英語文化語境中已經形成了某種約定俗成的關聯。《變形金剛》則將這一關聯徹底實體化,予以視覺呈現,汽車也成了傳統肌肉英雄譜系中的一分子,如此一來,語言的隱喻便登上了臺面。在動畫中,主角擎天柱的原型便是一輛美式重型長頭肌肉卡車彼得比爾特389,而充電器、輪胎、路障的原型則分別是龐蒂亞克火鳥、雪佛蘭科爾維特C7、福特野馬GT350R……如此看來,這種頗為直白的“隱喻”在《變形金剛》系列動畫中似乎比比皆是。這一文化傳統一直延續至今,在《速度與激情》(The Fast and the Furious)系列電影中,我們仍能從中看出端倪,主角唐老大作為肌肉硬漢,其標志性座駕必然也是美式肌肉車——1970年款的道奇戰馬R/T。而幾位與發達肌肉并無關系的核心女性角色,則主要駕駛日產、本田、斯巴魯等JDM輕量化小跑車,從中不難看出濃重的性別敘事。顯然,從70年代《瘋狂的麥克斯》(Mad Max)系列電影中的一眾改裝車,到希曼的太空虎、T-800的哈雷肥仔,再到《速度與激情》系列電影中的美式肌肉車,“男人與馬”這一母題在肌肉英雄這一經典形象的加持下,經久不衰。
從肌肉英雄本尊到他們的座駕,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種發自身體的延伸,金屬機械成了他們的一部分。而除此之外,作為身體的另一種延伸,武器對他們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歷數那些經典的肌肉英雄,大多都有專屬武器傍身,希曼的力量之劍、雷神索爾的雷神之錘、擎天柱的能量斧、終結者的霰彈槍……既然肌肉英雄可被視為承載著男性氣質的容器,那么他們的武器也能被看作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為了克服閹割恐懼(去勢焦慮),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們借由神器來增強自己的力量與自信,有些英雄甚至可以獲得神器的專屬權來彰顯自己不可替代的絕對身份,以創造出一種無懈可擊的幻覺。希曼每一次舉起力量之劍,都是在舉行一種象征性的儀式,復誦自己不可戰勝的命運。正如1982年的電影《野蠻人柯南》(Conan the Barbarian)中,柯南的父親所說:“世間所有的人和野獸,都無法完全信任,唯有這把劍,你可以永遠相信它。”劍是男人的一部分,是他身體的延伸,而失去劍就意味著被閹割,失去男性的身份。在動畫《宇宙的巨人希曼》中,亞當王子只有拔出力量之劍,喊出咒語,才能變身成為希曼,若是沒有力量之劍,那他就只是一個怯懦的王子,這一設定在真人電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中依然沿用。而在雷神這一角色的故事背景中,我們也可看到類似設定,雷神之錘被奧丁施咒,唯有配得上它的人才能將它舉起。
三、流行文化符號的終結:從工業時代到21世紀
讓我們將話題再次拉回近日上映的真人電影《宇宙巨人:希曼崛起》上,該作品的慘敗并非一個簡單明了、可獨立看待的個別事件,而是象征著一個流行文化符號的終結。作為誕生于20世紀美國工業時代的經典形象,肌肉英雄在如今的全球市場上已近乎完全失靈,原本屬于大眾文化一部分的它,現在變成亞文化、Cult類型、小眾愛好者圈子里的冷門癖好與社交圖騰。這里,我們姑且不去探討該電影的具體制作問題,而是將目光聚焦于技術、審美、觀念等層面的歷史轉型。綜合這些因素來看,對肌肉英雄之狂熱的退燒似乎是一個合乎邏輯的必然結果,究其根本,便是人類社會從工業時代向電氣時代、數字信息時代乃至新能源時代的歷史性跨越,導致了大眾審美觀念與價值取向的轉變。
眾所周知,20世紀工業時代追求的是力量、規模、重量等陽剛氣質或男性氣質,在蒸汽機與內燃機的沸騰中實現更高的生產效率,在那樣一個因物質碰撞而打得火熱的時代,美國社會充滿了原始的激情。高大的混凝土建筑、巨蛇般盤踞在鐵道上的鋼鐵火車、一艘艘吞云吐霧的貨輪……這些都是工業科技的縮影,而在這樣的時代中,人們自然而然地投身于對充滿力量感的事物或火焰與血肉的崇拜,正如尤金·奧尼爾在其經典戲劇《毛猿》(The Hairy Ape)的第一場中所寫的那樣:
我是結尾!我是開頭!我開動了什么東西,世界就轉動了!世道——那就是我!——新的改造舊的!我就是使煤燃燒的東西;我就是喂機器的蒸汽和石油;我就是使你聽得見的噪音里的那種東西;我就是煙、特別快車和輪船和工廠的汽笛;我就是使金子能鑄成錢的那種東西!我就是煉鐵使它成鋼的東西!鋼,代表一切!而我就是鋼——鋼——鋼!我就是鋼里面的肌肉,鋼背后的力量!
早在20世紀上半葉,奧尼爾就看穿了工業時代的本質,人們不僅崇拜機器與力量,甚至自己也成為了血肉齒輪。在這一背景下,正是對人類身體的愈發不滿足催生了古典式肌肉甚至金屬式肌肉,這二者如齒輪一般互相纏繞,死死地咬合在一起。于是,如同一輛油門踩到底的飛車,肌肉英雄一路飛馳,其背后所代表的美學氣質也構成了整個時代的審美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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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毛猿》劇照
進入1970年代以后,隨著科技進一步發展和數字信息時代的到來,社會的生產方式與人類的生活方式都又一次發生了巨變。這個嶄新的時代逐漸將龐大笨重的機器與不再生效的原始力量拋之腦后,轉而投入對輕量化、速度與經濟的癡迷。數碼產品開始追求小巧、迅捷、便攜與智能,電子芯片、無線通信、5G網絡等技術逐漸占據了人們的生活,汽車則走向了新能源,更多的功能、更少的投入,以及更豐碩的回報,野獸般轟鳴的油車也被靜音電車占據了原本的市場。厚重感與力量感在一定程度上成了貶義詞,而輕巧則成了主流,我們也可以通過文藝作品看到這種時代主流審美與價值觀念的轉變。例如在2008年上映的《鋼鐵俠》(Iron Man)中,主角托尼·斯塔克一錘一錘用鋼板打造了屬于自己的肌肉英雄——馬克1號戰甲,該戰甲極為厚重呆板,由液壓系統提供動力,完全靠手動操作,充滿了原始的“肌肉”力量,顯然是工業時代的代表。經過一部部電影的升級換代,到了《復仇者聯盟3:無限戰爭》(Avengers: Infinity War)和《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Avengers: Endgame),托尼·斯塔克終于換上了馬克50號和馬克85號納米戰甲。這兩套戰甲已然不是由一塊塊金屬部件構成的了,而是進化到可以像液體一樣瞬間覆蓋全身,還可以根據情景需要而自由變換形態,在操作系統方面,也配備了最先進的智能系統“星期五”,完全擺脫了工業時代的特征。這一區別完美映射了人類審美與價值的變化,大家不再相信工業時代的那套力量敘事,而大銀幕上的肌肉英雄已走向終結,由此也可見一斑。
從價值觀念的角度來看,肌肉英雄形象的終結反映了當代社會對傳統男性氣質的反撥。那個從父權制古希臘走來的城邦守護者,象征著完美無缺、力大無窮、責任感與正義感的“大男主”,在以女性主義為代表的反主流、反傳統的聲浪中被重新審視與解構。這種看似強壯、實則脆弱的單一化的男性氣質標準受到了21世紀的質疑與挑戰,傳統的性別壁壘被弱化甚至打破,身份范疇實現了流動,而男性自然也就不需要肌肉與力量來證明自己的性別歸屬,也無從依靠這些來鞏固自己的權利地位。
大銀幕上,隨著肌肉英雄淡入視野,我們看到了許多新英雄的登場,多元化的、復雜的人物開始承擔起敘事的重任。例如,黑人也可以在好萊塢電影中扮演故事的正面角色,像是《怒火救援》(Man on Fire)中的特種兵克雷塞,或《伸冤人》(The Equalizer)中的退休特工麥凱爾,在美漫超級英雄中,像刀鋒戰士、黑豹等黑人英雄也頻頻登場;與此同時,那些在20世紀往往會被忽視的女性也從配角走上了主角的英雄之路,從《古墓麗影》(Lara Croft: Tomb Raider)《生化危機》(Resident Evil)一直到《神奇女俠》(Wonder Woman)《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女性群體在英雄敘事中顯得愈發矚目……這些多元化的電影角色未必需要古典式肌肉的加持,或是機械降神般的“力量之劍”,而是通過他們的人格與個人故事塑造獨特的魅力,其形象在審美上也更符合新時代的標準。在20世紀西方主流文化語境中,銀幕上的“英雄”一詞往往被超人等肌肉英雄所壟斷,而如今,每個人、每個角色都有權利成為英雄。與此相對,在這樣一個時代,讓年近半百的宇宙巨人希曼跑到觀眾面前,赤裸著身子,故作夸張地大喊“賜予我力量吧!”再講述一個被電影市場沿用了40多年的老套故事,恐怕會讓大多數觀眾感到費解與尷尬。哪怕穿著經典的超級英雄制服,2019年上映的《雷霆沙贊!》(Shazam!)也在用口碑提醒著我們,那個滑稽透頂的變身場面與簡單粗暴的二元敘事已行之無效,與其將寶貴的信任無條件地交給這幫失去了神力便一無是處的廢物英雄,不如讓我們轉而去《黑袍糾察隊》(The Boys)里投靠那位“精彩紛呈”的祖國人。
世界已不是當年的世界,觀眾也不再相信這樣的人物和故事,也沒有義務再去相信他們。至于這些老古董似的文化符號,我們或許還應對其抱有一絲希望,有朝一日若有一部此類電影再次火熱,那恐怕只會因為其復古與懷舊的固有屬性,而在某些愛好者的小圈子里收獲歡呼與掌聲,但要從冷門小眾的Cult電影回到主流大眾的文化視野中來,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一個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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