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菲律賓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彈劾審判在參議院正式開庭。而就在開庭前一周，一場大規模游行剛剛在馬尼拉平息。

這場游行是由基督堂教會發動的，集會持續了好幾天，從乙沙大道一路蔓延到文尼法壽廣場，數萬人走上街頭。這幾天，總統小馬科斯嚇得取消了當天的公開行程，待在馬拉坎南宮沒有露面。

這場政治風暴的源頭不難看清。小馬科斯政府正通過司法手段，逐一圍剿杜特爾特陣營的核心人物。彈劾案開庭前，3個支持杜特爾特的參議員先后被起訴或羈押——參議員埃斯特拉達因貪腐案已被羈押。另一名參議員德拉羅薩被國際刑事法院通緝后，目前下落不明。緊接著，監察專員公署以掠奪罪起訴參議員馬科萊塔，不過馬科萊塔此人相當強硬，他堅決否認對自己的指控，并稱這是對他的“政治迫害”，是要讓他閉嘴，是“阻止他參加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彈劾審判”。

參議院一共24席，彈劾定罪需要2/3票數，也就是16票。親杜特爾特的3個席位被移走之后，小馬科斯陣營的勝算大了不少。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身在海牙國際刑事法院拘留中心的前總統杜特爾特，通過小女兒傳回了一句話。

“繼續做”——三個字的分量

7月2日，杜特爾特的小女兒維羅妮卡在海牙跟家族支持者見了一面。她告訴在場的人，已經把菲律賓國內的最新情況告訴了父親，包括基督堂教會的集會抗議。杜特爾特的回應很短，只有三個字——“繼續做”。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情緒激烈的控訴，連一句像樣的政治指令都沒有。一個被關在歐洲監獄里的人，隔著半個地球給自己在國內的陣營加油。支持者聽到這句話，覺得老杜還在注視著他們，跟隨杜特爾特家族，路沒有走錯。觀望的人心里開始重新算賬——一個關在牢里的人都能傳出指令，表明杜特爾特家族政治能量還很大，其核心人物仍在戰斗。小馬科斯陣營那邊大概最頭疼，因為他們知道，只要老杜還屹立不倒，這場仗就沒打完。

維羅妮卡還特意強調，行動必須是和平的。這句話說得很有分寸，表明杜特爾特家族盡管跟小馬科斯政府已經徹底撕破了臉，但他們顯然不愿意看到抗議演變成暴力沖突，讓國家出現內亂，這無疑是站在了道德高地，從而也使莎拉博得民心。

此外，非和平方式也對他們自身不利，因為一旦有人受傷，小馬科斯就能以“維穩”的名義出手鎮壓，這樣一來，杜特爾特家族反而會被動。因此，杜特爾特家族把“和平”掛在嘴邊，也等于是給馬科斯畫了一條紅線，使其不便隨意動用武力對付自己一方的陣營。

杜特爾特本來就習慣隔空喊話這一套。以前在達沃當市長的時候就這樣，當總統的時候玩得更順手。只是以前話筒握在自己手里，現在話筒交給了女兒，但路子還是那條路子。

游行：街頭與法庭的雙線作戰

這場游行值得細說。6月30日天還沒亮，基督堂教會的信眾就開始在馬尼拉乙沙大道聚集。到了下午，警方估計大約有1.2萬到1.5萬人。集會地點距離馬拉坎南宮只有5公里左右。入夜后還有大批人搭帳篷留宿，等著第二天繼續行動。

基督堂教會在菲律賓政治圈里的分量不小。馬科萊塔不光是莎拉的政治盟友，也是教會的重要成員。教會發了一份公開聲明，語氣很重：“選擇性司法就是不公，我們絕不會保持沉默。”就這句話，把一樁司法案件硬是抬到了社會公正的高度。

莎拉也借著這個機會開口了。她指責馬科斯政府“通過起訴并監禁那些敢于對所謂腐敗行為提出批評的人，將司法體制武器化”。

總統府那邊立即作出回應。新聞官卡斯特羅語氣是軟中帶硬，聲稱，總統對這場集會的必要性感到“不解”，但他尊重集會權利。她接著撂下一句硬話：“舉行集會并不能讓一個人的案件消失或立即被宣告無罪。一個人是否無罪，要由法院裁定，不是集會能決定的。”

卡斯特羅這番話，聽著好像有道理，但恰好漏掉了一個關鍵問題。她嘴里說的是“案件”，可民眾質疑的卻不是案件本身，而是案件背后的政治迫害。很簡單，當被起訴的人全部來自同一個陣營時，司法就不再只是司法，它會變成一種政治立場：司法為什么只對杜特爾特陣營的人動手？

提到菲律賓司法，這里須得解釋一下菲監察專員公署。這是菲律賓的一個獨立憲法機構，理論上不受總統直接管轄，只負責調查政府官員的貪污指控并提起公訴。但監察專員的任命和去留，實際上跟總統的關系很大。

這就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小馬科斯政府正在做的，不只是要對杜特爾特家族陣營勢力打幾場官司，而是先動用司法工具把敵人的“彈藥儲備”消耗掉。等正式開庭的時候，莎拉身邊的盟友不是被關著就是被通緝，連幫忙說話的人都沒幾個。這種打法不需要在法庭上贏，只需要在開庭前讓對手的勢力靠邊站。

莎拉的彈劾案：一場耗不起的消耗戰

7月6日將正式開啟彈劾審理，法庭已向莎拉送達出庭通知，要求她本人親自到庭，或是委托律師代為出庭。

針對莎拉的彈劾指控共計四條：涉嫌濫用副總統機密資金、持有來源不明的巨額資產、在兼任教育部相關職務期間收受賄賂，以及公開威脅總統小馬科斯、第一夫人麗莎·馬科斯與前眾議長羅穆亞爾德斯。

杜特爾特陣營在參議院原本占著多數，現在已經滑到了少數。如上文所提到的，3名支持杜特爾特家族的參議員——馬科萊塔、埃斯特拉達、德拉羅薩的同時缺席，莎拉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3人里面，最要緊的是馬科萊塔，被指控未申報7500萬比索（約158萬新元）的競選捐款。只因掠奪罪不可保釋，一旦被捕，他就沒法參與彈劾審判了。

說白了，這場審判表面上是司法程序，骨子里是一場政治消耗戰。

兩大陣營的對決

這場斗爭說到底，是馬科斯和杜特爾特兩大政治家族的一次全面攤牌。

杜特爾特家族的根基不在馬尼拉政壇，而在南部的達沃市和棉蘭老島。老杜特爾特在達沃當市長二十多年，建立了一套“家族—地方官僚—地方警察—地方武裝—地方商業網絡”五位一體的統治模式。這套結構不依賴中央政權的合法性，它依賴的是地方的忠誠網絡。只要這套網絡還在，杜特爾特家族就不會被徹底打倒。

但這也正是馬科斯為什么要先動莎拉的原因。杜特爾特可以退回南部，以棉蘭老島為基地跟中央抗衡。但莎拉不行——她的政治舞臺是全國性的，她瞄準的是2028年總統大選。彈劾莎拉，真正的目標不是免去一個副總統，而是剝奪她參選2028年大選的資格，把她從“全國性候選人”的位置上拽下來，讓她失去未來接班的能力。只要這一步走成了，杜特爾特家族就很難在未來重新掌握國家權力。

更深層的影響在對外政策上。杜特爾特當總統那幾年，中菲關系相對平穩。莎拉如果被成功彈劾，菲律賓外交政策的走向會跟著變。馬科斯政府已經大幅深化了跟美國的防務合作，包括增設美軍基地、重啟聯合巡航。莎拉一旦被清除，菲律賓外交政策中，最后那點來自杜特爾特時代的平衡力量也就沒了。馬科斯在南海問題上本來就傾向于美國，少了內部牽制，只會在親美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美國對菲律賓的控制，早已不是駐軍和軍事演習這么簡單。美國對菲律賓親美勢力的“庇護”正在下沉——不是直接保護馬科斯家族，而是通過國際刑事法院、跨國反腐網絡等渠道，為小馬科斯提供“合法化包裝”。彈劾莎拉，等于替美國掃清了“第一島鏈”戰略上一個讓人頭疼的不確定因素。整個彈劾案看起來像是菲律賓國內政治的家族斗爭，但從外部看，它正好踩在了美國在東南亞推行的“法治化干預”模式上。

綜合來看，當前菲律賓政壇內斗的格局是這樣的，街頭的游行、來自海牙的口信、司法彈劾，這三件事交錯在一起，形成了兩大家族之間的一場生死決戰。至于7月6日的審判，只是這場博弈里的一個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