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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上海國際電影節展映片目里,翁子光導演、劉青云主演的電影《爸爸》,是最早售罄的一批電影之一。
《爸爸》劇組抵達電影節的時候,上海剛剛入梅。陰雨連綿之中,我們見到了劉青云。
從影四十余年,劉青云已是香港影壇毋庸置疑的巨星。他四次獲得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演過幾十次不同的警察和黑幫,耍寶的喜劇片和冷臉的警匪片,他都信手拈來。
百變影星,走下銀幕,最出名的稱號是“市民劉先生”。某年香港某電視臺做街采,正在買菜的劉青云入了鏡,那天他只是市民,任務是買菜。我們看到的劉青云,就是這樣認認真真跟你談演戲的“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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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劉先生”
也許他對此沒有自覺,但實際上,他一直習慣于解構。小時候,在學校里,他就會想:為什么老師和書本上說的一定是對的?遂不喜上學。后來進入演藝行業,偏巧不是那種傳統的男主角長相,演了一些另類佳片,終究不認為自己是什么明星,只是一個靠演戲賺點錢的演員。
劉青云走進采訪室,寬寬的肩膀架著一件松松的衛衣,比起紅毯上的星味十足,他倒更像來電影節游玩的影迷。跟穿著一樣,他身上沒有什么年齡感。很多問題的答案,二十年前與今天保持一致,不是沒有變化,是一顆不經世俗的心支撐他的反叛和幻想不被磨損。
而且,他說自己現在比過去還要反叛。因為年紀大了,不用看別人臉色,總覺得到這個年齡,“有些話可以說了吧!”說到激動的時候,許是國語不如廣東話更熟練,他加了更多肢體語言,手舞足蹈,像漫畫人物一樣。
如果不當演員,劉青云最可能去做的職業,他說是“賣雪糕”。大約20年前的訪談里他這樣告訴主持人,如今他還是覺得這個選項很不錯,因為人們買雪糕的時候總是高興,比如剛放學的小孩子。這些年里,頗擅長反思的劉生也會去想,如果是給小孩子的話,會不會書本、書包、文具更適宜一點,但最終他搖搖頭:“那些東西固然重要,但總覺得有一個雪糕是不錯的。”
我想這個解釋應該符合他的心意:“因為雪糕是一種雖然沒有用但是純粹快樂的東西。”
劉青云眼睛一亮,打了一個漂亮的手勢:“就是這樣啦!”
影帝和爸爸
2025年第43屆香港金像獎,劉青云憑借《爸爸》四封影帝,按理說,演員拿獎怎么都是高興的事情,但是這次,劉青云說,他覺得有點“尷尬”。
這部電影跟翁子光和劉青云過去的作品都很不一樣。
翁子光過去拍《踏血尋梅》《正義回廊》,是刀刀見血地在拍罪案和懸疑,他獨特的藝術風格是由冷靜和溫情雜糅而成,而這次,他決定把溫情放大。《爸爸》取材自2010年中國香港荃灣享和街15歲少年弒母殺妹案,這個案子留下一個既是受害者家屬也是罪犯家屬的中年男子,翁子光找到他,認識他,要把他的故事拍成電影,為此找到了劉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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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海報
劉青云看到劇本就被打動,“一個很平實的故事”,沒有渲染罪案也沒有強調悲劇,它只是一種語帶猶疑的追問:一個男人,要怎么在家庭的廢墟上繼續生活?令劉青云格外感動的,是翁子光飽含深情地寫出了這個劇本,這讓他決定相信翁子光。一次難得的合作就此展開。
通過現實與想象交錯的剪輯手法,翁子光呈現了這個人物身上那種不可承受的悲傷重量。無可挽回的命運像一股強勁的氣流沖進一個平凡普通的香港家庭,把正常生活擠碎了。
翁子光在跟當事人聊天的時候,發現對方的語言邏輯往往不是線性的,他會突然想起一件跟家人有關的事,然后岔開去,思路陷入回憶,再走回來。最終《爸爸》的成片就是這樣,像身心科的病理報告,像心理咨詢師的手記,像一個痛苦的迷宮。看到成片的時候,劉青云再次感到電影的魅力,他演出的一段段戲就像一個舊影集里散落的照片,翁子光把它重新組合成這樣,讓我們能更接近這場悲劇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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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劇照
劉青云為這個人物找到的狀態是“困惑”。事情發生之后,他陷入一種無窮無盡的“不明白”,不斷地問自己:我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有人給他一個答案,你的孩子有精神病,現在叫思覺失調,爸爸也不明白,為什么會有思覺失調?思覺失調一定會這樣做嗎?為什么你得了這個病,是不是我們家的風水不好?很多人都有這個病啊,為什么這樣的悲劇發生在我身上?”
無數的問題涌進人物的腦海,最后形成了銀幕上這個倉皇而哀傷的形象。
生活的本質是沒有答案。后來故事里的阮永年放棄了弄明白這些“為什么”,帶著這些困惑活下去,因為重要的只是活下去。拍到最后,劉青云意識到,對這個爸爸來說,故事的結尾不是去“原諒”兒子,因為他對自己的孩子從來沒有怪責和仇恨,他只是能夠與這困惑相安無事地共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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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劇照
《爸爸》的創作在劉青云和翁子光之間構架起了一個相互理解的通道,他們溫柔地、深情地,逼近了一個男人傷痛的極限。
拍完這部戲,劉青云發現,過去他以為明白的事情,其實他不明白;有一些過去不明白的事情,他發現,“哦,原來真是這樣子”。他常常懷疑自己的感受,“有時候你相信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你自己覺得事情是這樣,但可能是自己騙自己”。
直到現在,劉青云都沒有見過故事的原型,他聲稱,自己只是還原了翁子光寫在劇本里的那個人,至于真實,他不認為自己觸碰到了真實。在一個這樣的演員看來,戲跟人生永遠有差別,用廣東話說,“針唔拮到肉唔知痛”。在聚光燈下,劉青云的后背出了一層細汗,“這個原型的人生那么疼,我卻以此拿了獎。我就想,這是怎么一回事?”
等待明年
也許這個角色在十年前來到劉青云手里,他可能不會理解這個角色到現在的程度,“現在到我這個年紀,我應該有了足夠的眼淚去演一些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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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劇照
閱歷和經驗,塑造了一個在變化的人。他有時候不能分清,到底是他在創造角色,還是角色在創造劉青云。
演員常常被問道,演完一個角色要怎么走出來?劉青云卻說,他從沒有真的“走出去”。他有一個愛情比喻:“曾經有個你很喜歡的人,你們有一個很美麗的故事,但是最后沒有走到一起。過了一年、兩年,你把跟他的故事完全忘記了,又過了很多年,你坐在這里看著窗,突然間,你流淚了,你幾乎想不到為什么會流淚,可是那個感情還在身上。”
那些不屬于他的故事像時間一樣在他身上奔流而過,留下沖刷的痕跡。演過《新不了情》的劉青云,演過《竊聽風云》的劉青云,演過《暗花》的劉青云,再也不會回到未知這一切之前的那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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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花》劇照
他講到過去拍《新不了情》,一個哀傷的愛情故事,最后袁詠儀飾演的角色因病去世,那種不舍、傷慟的感情掏心掏肺,可是轉過頭,他看到袁詠儀在化妝間里吃東西。真與假之間的“劫后余生”,是這門藝術最迷人的地方,像個鉤子,勾住了劉青云四十余年的光影歲月。
這些年,他演繹了差不多30個警察,超過10次黑幫分子,5個有錢的富豪,2個不同性格的音樂人,1次編劇……另外還有種種,無法被類型和職業簡單歸類的復雜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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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不了情》劇照
在這些人物里,誕生了他和整個香港影壇都終將為之驕傲的代表作,“留在影史”,是很多演員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劉青云有一種另類的焦慮:“很不幸的事情是,我拍的大部分戲都會永遠留在地球上。”他老早就講過一個笑話:有一天,一個外星人來到地球,他發現,地球上有電影,他拿回自己的星球看,終于發現了劉青云這個人,“這個人演的戲那么爛,為什么還一直在演?”
這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來到地球的外星人,讓劉青云幾十年不敢松懈。他總是要盡力把自己的戲演好,沒有盡力,只是隨便拍拍的話,這場戲里他最差的那部分,就會永遠留在這個宇宙里面。他不知道未來有多少外星人會看到他最爛的一場戲,“所以不能算了”。
劉青云的演藝運并不算差,21歲,他已經憑借電視劇《新扎師兄》里的倪峰一角早早成名。然而,當演員已經快十年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不會演戲,年少成名只是因為借了角色的光,魅力在劇本,有多少源自他的“演”?他內心的答案并不明朗。他開始泡圖書館,重新看自己在訓練班的筆記,與此同時,決心從電視劇轉到電影行業。離開之前,劉青云遇到了《大時代》的劇本,方展博這個角色暫時留住了他,演完了這個必成經典的電視劇,他徹底轉向大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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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時代》劇照
1993年,他出演的《新不了情》和《七月十四》同時入圍金像獎,憑借這兩部電影,劉青云進入最佳男主角角逐。首次入圍就是雙提名,似乎電影女神為劉青云展開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前景,然而隨后的18年里,劉青云七次入圍金像獎提名陪跑,直到2006年,他才憑借《我要成名》終得影帝。
《我要成名》是香港電影在進入新世紀之后,一部充滿自反精神的小成本佳作,劉青云在其中扮演一個進入演藝圈多年但一直沒有什么大成就的資深演員潘家輝,有一點自我投射,又有一點自嘲。電影結尾于一場頒獎典禮,潘家輝的親友在電視機前緊張等待,“排隊也該輪到你了吧”,一語成真,劉青云了卻從影十三年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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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名》劇照
劉青云長于自省。他常常回憶到某個地方,深感自己其實沒有演好。每次跟一部電影的交手,都是一次信心的過山車,接到角色的時候,他相信自己能做好,有這個相信一切才能開始;等到角色出手,站上銀幕,他總能發現自己力有不逮的地方,他習慣了,“如果不能接受自己失敗的經驗,會很難活下去”。這種勝與敗的交戰,則跟生與死的交錯一樣,是電影和表演藝術給他帶來的禮物,甘苦交加。
至于那個期望中的,自我肯定的時刻:“我希望明年我就懂得怎么演了。”
浪漫到底
《爸爸》作為一部始于罪案但非罪案片的港片,選擇了繞過驚險的情節,去看廢墟之上生活如何繼續。它好像一個隱喻,背后是整個香港電影的變化,過了“盡皆過火,盡是癲狂”的時期,香港電影人的視角開始更多地有生活化和社會化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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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劇照
港片的低落近十年都不再是新鮮話題,但是在電影人的眼中,正因如此,它有新的氣象。劉青云承受,觀察,希望,不盲目樂觀,也并未輕易喪氣,因為他早就見過“變化”。
變化是電影最核心的特質。在劉青云看來,主流電影失去了吸引力的時候,就會有很多不同類型的“小”的電影出現,它們未必有當時主流電影的卡司和制作,卻以更為生猛的藝術嘗試,昭示電影的希望,“最精彩的電影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
劉青云的相信來自他的經歷。1996年,杜琪峰、韋家輝、游達志等電影人聯合成立了“銀河映像”,某種程度上,是香港電影市場面對變化的一種應對方案,“一個新的導演,找了一個新的演員,有一個新的概念,錢不多,單純靠自己去發揮的時候,你會看到很多不一樣的東西出現,像是銀河映像,發揮了它自己難以想象的作用”。
銀河映像前期出品了一系列風格獨特的黑幫和犯罪類型片,為其奠定黑色基調的《一個字頭的誕生》,由劉青云主演,“因為(銀河映像的)導演們喜歡用外形比較不同的演員去演他們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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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頭的誕生》劇照
劉青云在1983年進入香港無線電影第12期藝員訓練班,跟劉嘉玲、藍潔瑛、吳君如等人是同期同學。當時他受父親和身邊人鼓勵,因喜歡周潤發踏入演藝行業,卻不像周潤發那樣高大俊美,因為面皮黑,一直被認為演不了男主角,因為當時市場上流行的男主角大多帥氣俊美,皮膚白皙。直到銀河映像時期,他以其特別的形象氣質構造特別的影像風格,他與銀河映像相互成就,在劉德華、周潤發等類型之外,相區分又相補充,成為那個特別的男主角。
四十余年后,劉青云面對新一代觀眾為其正名,“其實您很有型”,他會笑笑說:“我知道啊,我只是謙虛。”
無論時勢如何變化,演員總是被動,他一貫將做演員這回事看得實在,早在多年前他覺得,這份職業給他帶來的,只是“賺到了一些錢,討了一個好太太”。他跟郭藹明在港劇《大時代》結緣,兩人1998年完婚,至今恩愛。有關劉生的浪漫,有一個著名的故事與太太有關,2015年他憑《竊聽風云3》拿到金像影帝,在臺上他對郭藹明說:“每次當我開著太空船不知道飛到宇宙什么地方時,你總有辦法令我安全返回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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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聽風云3》劇照
現在問起他,踏入名利場之后的生活給他帶來何種收獲,他依然如是總結,“男人不就是這樣,保持基本的生活,給身邊的人帶來安全感”。至于別的,“我從沒要求自己成為一個偉大的人”。
但是40余年絕非白白流過的演員生涯,還是在他周身累積了一種神話。在很多影迷心中,他正在接近一個偉大的電影演員。劉青云對此表達了否定:“不應該用這兩個字。偉大是創造出一些東西,對這個世界,對人類有影響,能帶來一個新的光明的道路,一個新的啟發,那才能說是達到‘偉大’的程度。”
劉青云認為,電影能做到這一點,但是他不會。
讓他做個偉大的人,“這也沒可能吧?”他只是一個年輕時能演“fit佬”,中年時能演爸爸,到再老一點,也許就演爺爺的演員而已。不在片場的時候,他只是買菜、計算煮面的時間和火候,與太太拌嘴。
他相信自己會一直演下去。演員這個職業給他一種幸運,演藝和生命能夠近乎等長地向前延伸。二十年前或更久之前,他也演不了頹喪的中年人,但是現在,他能離劇本里那個失意的靈魂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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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劇照
《我要成名》里,潘家輝跟自知有緣無分的追夢女孩吳曉菲告別,年輕的女孩對自己所依賴的男人戀而不舍,潘家輝卻只對她說,“記得這個感受,以后演戲用得上”。
生命經歷是演員不竭的養料,近乎一種幸福的詛咒。劉青云早已接受這一點,“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下來”。只要不要勉強他化一個年輕的妝,把他變成一個年輕的人,他可以在現在演現在,在未來演未來。“自然一點吧,自然一點是最好的。”
作者 |趙淑荷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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