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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 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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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十年前的小暑,我在教工食堂第一次喝到紅色的綠豆湯。
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對父子,全程用英語交流。父親詢問孩子今天在學校里的收獲,孩子回答得自然流利,發音標準得讓我有些恍惚。我不敢想象,因為我三年級時才開始接觸英語。
那對父子離開后,食堂的張叔帶著女兒過來聊天。小姑娘放暑假來北京玩,聽說我是北師大的學生,好奇地問我大學是什么樣子,每天學些什么,又問我是怎么考到北京來的。
我愣住了。就在幾分鐘前,我還在望著那對父子,想象著他們的生活。而此刻,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著我的神情,卻與剛才的我如此相似。
人眼里的遠方,原來都是一層疊著一層的。那個小暑午后,我記了很多年。溫風裹著暑氣從窗口飄進來,混著綠豆湯淡淡的甜。也就是從那一刻起,我好像聽見了更遠地方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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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生忽見山河闊
小暑時節,盛夏的熾熱持續蔓延。暑氣郁蒸,鷹隼擊搏長空,蟋蟀遷入庭宇,萬物在同一時節走向不同的方向。人與天地共享同一種節律,很多關于遠處的想象,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慢慢生長。第一次看見更大的世界,也多半始于這樣一個尋常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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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鷹起擊長空
小暑節氣中最引人注目的,當數“鷹始鷙”。
《夏小正》記六月物候,有一句極簡省的話:“鷹始摯。”《夏小正戴氏傳》解釋得明白:“鷹始摯而言之何也?諱殺之辭也。故言摯云。”摯,本有握持、攫取之義。古人避言“殺”,改用“摯”來捕捉鷹隼初次搏擊捕獵的姿態,既保留了對鷹學習捕獵的觀察,也流露出記錄者溫厚慈悲的筆意。后世又多以“鷙”代“摯”,以狀猛禽之性,“鷹始鷙”遂成為更廣為流傳的寫法。
《禮記·月令》將同樣的物候寫作“鷹乃學習”,鄭玄注曰:“學習,謂攫搏也。”一個“學”字,將本能化為修習,生存的需要變成了成長的姿態。孔穎達《禮記正義》疏曰:“二陰既起,鷹感陰氣,乃有殺心,學習搏擊之事。”夏至之后,陽氣極盛而陰氣初萌,鷹感應到這一細微變化,體內生出搏擊的渴望。這是生命順應時令之后的第一次覺醒。
從諱殺之辭,到修習之態,再到時令之感,諸家注疏不約而同,關心的始終是萬物如何順著時節,一步一步離開各自的枝頭。
自《夏小正》以來,“鷹始摯”一直留在典籍之中。經傳釋其義,后人續其意。一條不足三十字的物候記載,隨著歲月流轉,一代代傳了下來。讀它的人越來越多,讀出的意味也越來越濃。最初寫的是鷹,最終照見的是人。
鷹第一次迎風出擊,也映照著人生初見天地時的一次振翅。那一刻過后,即便生活如故,目光卻已大有不同。一路上遇見的人、讀過的書、走過的路,都讓最初那一次眺望漸漸擁有更遼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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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蟋蟀入深居
回到小暑,夏日的景象便顯得豐厚起來。
荔枝染紅了樹梢,蓮蓬從荷塘里探出頭來,西瓜伏在藤蔓之間,沉沉地壓著一小片泥土。葉子深綠發亮,果實漸次飽滿,暑氣鋪展在日光之下,夏天的飽滿便一層層顯露出來。這時候再低頭看向墻腳,蟋蟀循著涼意遷入庭宇,選了一處磚縫安頓下來。
蕭放教授曾在《歲時》中寫道,歲時作為中國人獨特的時間分隔方式,既來源于自然時序,也體現著民眾對時間的感受與文化創造。春日的原野,呈現的是萬類競發的生機;到了小暑,自然的筆觸隨之細密起來。每一種生靈,都沿著自己的節律生長;每一片葉子,也都有屬于自己的成熟。
一陣南風吹來,吹過高空,也吹過庭院;吹過山野,也吹過村莊。這陣風里,不同的生命走向了各自的去處。有的舒展,有的收藏;有的循風而起,有的安然棲居。四時的秩序,便藏在這些微小的差別之中。翻看一頁頁民俗典籍,讀到的不只是節氣消息,還有人與自然共同相處的尺度。世界是這樣的寬廣,寬廣之處,正在能夠容納萬物不同的節奏。
人終究也是歲時中的一種生命。
一路走來,有人很早便找到自己的去向,有人仍在摸索腳下的路途;有人向著更遠處行去,也有人在眼前一隅安然度日。時間沒有催促誰、追趕誰,只是依著四時更迭,默默見證每一次抽枝和結實,每一次啟程和停駐。等到回看來時的路,才會明白,世間從來沒有統一的節拍,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節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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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此后常聞萬里風
人生各有時令,去處也有所不同。負笈遠游、訪師問道、宦游四方的身影,一直穿行在道路與書卷之間。
1.負笈行遠道
孔子周游列國,也讓遠游成為中國文化中一條綿延不斷的精神道路。
五十五歲那年,孔子從魯國出發,足跡遍布中原。到了鄭國,與弟子失散時,路人形容他“累累若喪家之狗”。孔子聞言,只說了一句:“然哉!然哉!”行至陳、蔡再遭圍困,七日絕糧。但他依然前行講學,帶著自己的學說行走于天下。從此,遠行不再只是空間上的遷徙,也成為了求道、問學與觀世的一部分。
漢唐以來,書院漸興,游學的風氣也漸成傳統。青年學子辭別鄉里,尋師訪友,進入書院,奔赴京師。有人跋山涉水,只為拜師求學;有人負笈千里,只為求得一席聽講。行路連接著山河,也連接著一代代人的學問。求學沒有停留在書齋之內,萬壑千山也成為另一種課堂。
蘇轍年輕時寫《上樞密韓太尉書》,提到自己出游天下,所見山川之勝、人物之眾,是為了“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一路行來,奇聞入耳,壯觀入目。但真正收獲的,是一個人對于世界尺度的重新認識。步履所至,不過山河;心中所知,自此開闊。
《莊子》里有鯤鵬扶搖而上九萬里,也有蜩與學鳩決起而飛。同一片天空,各有各的飛法,也各有各的天地。莊子借禽鳥寫高下遠近,其實寫的是人的眼界。看見更大的世界,不為比個高下,視線越過熟悉的邊界,此生便多了一種新的可能。
民間常說“見世面”,書里則更常寫“見天地”。見世面,增長的是閱歷;見天地,改變的是看待人事的方式。腳步能夠抵達的地方,終有止境;心中的天地一旦舒展開來,往后的年歲,也隨之擁有了另一番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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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曬伏曝書香
遠行的人,也有歇腳的時候。
小暑前后,伏天將至。經過連綿梅雨,衣物、器具與書籍容易受潮發霉;暑日晴光一天比一天充足,正是適宜晾曬的時候。江淮一帶因此形成了曬伏、曝書的習俗。人們又把曬伏說成“曬福”。一句順口的吉祥話,道出了尋常人家的樸素心愿。衣被經日光而潔凈,書卷經日光而長存;一家人的福氣,既藏在衣食安穩之間,也藏在一本本能夠傳下去、讀下去的書里。
一本書離開刻坊,進入書房,又從父輩的書架傳到子輩的案頭,本就是一場漫長的遠行。每一次開卷,都有人與前人的心意相遇,也讓一本舊書在新人手里,繼續生長出新的意義。
紙墨之外,存著人的見聞與心性。翻開一冊書,能讀到各地風物,也能讀到不同世代的人情悲歡。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未曾遠涉千里,卻可以隨著文字穿越時空,窺見他人的命途。雖足不出戶,心神卻遠達天外。讀書因此也成了一場遠游。
小暑曝書,也讓人想起那些曾經照亮自己的文字。少年時喜歡的篇章,隔了多年再次翻閱,常會生出不同的感受;年輕時未曾讀懂的一句話,經歷世事之后,方才知曉其中深意。時光改變了讀書的人,文字也在時光里伴隨著人的成長。
盛夏的晴光照著庭院,也照著書案。后來到過更多的地方,再翻開當年的舊書,才發現書頁一直停留在原處,走完那段路的人,原來是自己。諸多風景會逐漸遠去,諸般相遇也會留在身后,一卷書卻能夠陪伴一個人穿過悠悠年月。
小暑一年一度曬書,曬去梅雨留下的潮氣,也珍重一代代人傳下來的書卷。紙頁見了陽光,墨香便長留字里行間,敬惜文字、珍重學問的心意,也隨著節令一年一年延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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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卻向高天試振翎
見過遠方以后,終要回到自己的日子里來。
鷹飛向高空,越飛越高,也越能夠辨認來時的方向。歷書記下“鷹始鷙”,留住的是生命初次振翅的掠影。從此以后,每一次遠行,每一次停駐,都在回應那個夏天吹來的風。
1.長夏曾照我
很多人的一生,都有一個可以不斷回望的夏天。
也許是在一間教室里,也許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也許只是一次尋常的談話,一本偶然翻開的書里。眼前的處境和困惑雖沒有立刻消散,心里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原來世界還有另一種模樣,日子也還有另一種活法。
從那以后,腳下的路依舊一程一程向前,心境卻已經不同。或帶著少年時的憧憬奔向他鄉,或留在起初出發的地方。歲月推著每個人走向各自的人生,即便后來的際遇各不相同,心里卻依舊留著一處曾被照亮的地方。日后的每一次遲疑,每一次選擇,每一次再度啟程,都帶著那個夏天留下的印記。
當時看去,不過尋常一日,卻成了一生反復回望的地方。
這些年,人們喜歡說一句話:“人終究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細想起來,其實令人念念不忘的,大抵并非具體的得失。少年時代最珍貴的收獲,往往是一種曾經親眼見過的可能。可能是一位老師的風度,一所名校的氣象,一種學問的境界,也可能是一種生活方式。后來那些看似偶然的走向,都始于那個夏天的一次抬頭。那些重要的決定,當時未必意識到其分量,多年后才發現,命運的諸多章節,早已在那里起筆。
先秦的那只鷹,最終飛向了哪里,沒有人能回答。人們關注的,是生命第一次迎風擊搏的時刻。離開枝頭以后,飛過多少山嶺,停落哪一片林木,都交給了各自的旅程。關山萬重,每個人都會擁有屬于自己的路途,值得珍藏的,是初聞風聲的那一刻。
風聲過去很久,心底的回應卻始終沒有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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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首見吾鄉
遠行久了,目光終會再次落回自己的來處。
孔子周游列國十四年,晚年回到故里,刪述六經,教授弟子。他離開時帶著對禮樂天下的追尋,歸來時安放的是一個文明的道統。那些年在列國間積累的見聞、困頓與思索,都沉淀進了他留給后世的文字里。他眼中的魯國,已不再是那個狹小的諸侯國,而是承載著周禮理想的文化原點。
離開,是為了獲得一段距離。那些在老家習以為常、近在眼前卻視而不見的事物,每每要在他鄉才能看清。
費孝通從吳江出發,留學海外后,再度回到江村。出去之前,日常見到的一草一木,不過是日復一日的生活。異鄉磨礪出的眼光,讓他看見江村的另一面,看見人與人之間的經濟關系,也看見一方水土如何塑造生活在其上的人。年輕時走出了中國鄉土,后來又借世界的眼光重新理解鄉土中國。
歸來的地方各不相同,帶回來的目光卻彼此相通。他鄉,逐漸變成了回望故鄉的一雙眼睛。兒時說慣的話,飯桌上的滋味,節令流轉中的儀式與習俗,都不再只是生活的日常,而成為了安放此身的憑依。一個人的性情、氣質與待人接物的分寸,原來早已浸潤在故鄉的風土里,此后遠行,直至多年以后才發覺。
每一次回來,都更加懂得當初為什么出發;每一次離開,也都在豐富對來處的理解。向外的張望與向內的體認,本是同一次出發的兩面。見過足夠廣大的天地,人才能認出自己從何處來,也才能明白腳下這片土地所承載的分量。讀懂來處,也就終于讀懂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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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三年后,我在研究生高階英語課的課堂上,再次遇到了當年教工食堂里的那位父親。
一次偶然的交流中,我向他提起這段往事。他沉默了很久,隨后詳細詢問我的成長經歷,又認真替我規劃未來。臨別時,他說:有機會,就多出去看看。
走出辦公室時,腦海里又浮現出十年前的那個小暑。
那時,我望著那對父子,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后來才發現,人和人的眺望不是隔岸相望,也可能彼此交錯。你望著別人的遠方,殊不知自己也正站在他人的眺望里。有些風聲會穿過漫漫歲月,有些相遇,兜兜轉轉,終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度歸來。
《莊子》寫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那是鯤鵬的天地;《夏小正》寫鷹始摯,寫的卻是每一個生命初次振翅的瞬間。
九萬里或許并不屬于每一個人。
但每個人的一生,總會有一個小暑,聽見遠方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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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顧問丨朱霞 鞠熙
指導教師丨賀少雅
公號主編丨所攬月
欄目責編丨張明慧
圖文編輯丨趙健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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