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一九四五年的十月六日，地點在春城巫家壩停機坪。

要是那會兒有個鏡頭把這出戲給定格住，那鐵定算民國時代最邪門的一副光景。

照理來看，大員出門，哪怕是來或是走，停機坪怎么也得有捧著花的、敲鑼打鼓的湊熱鬧。

哪怕再省事，也得湊幾位當地顯貴客套著送一程。

可誰知道那天，整個候機樓靜得連喘氣聲都覺得吵。

瞧不見接機的人堆，也聽不著半點奏樂。

拿眼往外一掃，全都是端著槍嚴防死守的大兵，圍在邊上的政要全板著臉。

周遭氣場悶得嚇人，還摻雜著那種被人踩在腳底的憋屈勁兒。

有張流傳到如今的舊相片，恰好把這節骨眼給摳了下來。

相片當中，杜聿明連同宋子文、何應欽這些南京要員齊刷刷露面。

幾個人神色淡定，眉眼間甚至還透著股子事兒辦妥了的舒坦勁。

單單被大伙夾在當中的那位，臉都綠了，眼神跟墜了塊鉛似的。

這人閉口不言，可骨子里往外冒著那種被拿捏死卻無可奈何的火氣。

此公名叫龍云。

往前數六千多個日夜，他腦袋上一直頂著西南土皇帝的帽子。

身為大西南地界上說一不二的霸主，這位靠著鐵腕手段跟盤根錯節的底子，把控滇省快二十個年頭。

誰知道摁下快門的這一刻，他呼風喚雨的日子算熬到頭了，只落得個被逼著上飛機、當做犯人解赴山城的下場。

不少人估摸著想不通，打鬼子剛贏沒幾天，按說正是排排坐吃果果的時候。

蔣某人咋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毫無征兆地沖這位土皇帝下如此毒手？

說白了，南京那位心里那本黑賬早就記了好些年。

這位大帥可不是那種光顧著撈油水的草頭王。

就在剛打完的那場衛國仗里頭，人家立的功勞可是板上釘釘。

當年大半個華夏山河破碎，滇都成了維系大局的要命地界。

趕上國家快亡國滅種的檔口，這位地方大員骨頭硬得很：死保全面打鬼子，要兵給兵，要餉拿餉，眉頭都沒皺一下。

后來名揚天下的那條救命道，也就是滇緬公路，全仗著他拍板才弄成的。

連臺像樣的推土機都找不見，滇省鄉親全靠兩只手外加洋鎬鐵鍬，沒日沒夜地干，硬是劈開大山摳出一條運貨道，替前線運家伙什保住了命門。

這等深明大義的舉動，那是做不了假的真本事。

可偏偏玩權術的，眼里從來容不下單純的功勞簿。

拿金陵那位的視角一瞄，你姓龍的本領再通天，也蓋不住個要命的死穴：滇省這塊地盤說到底不歸南京大本營管，全是你一人的獨立王國。

打鬼子那會兒，大伙槍口一致對著東洋人，這兩位面子上總算過得去。

可梁子早就結成了死疙瘩。

這會兒對頭舉了白旗，外頭的壓力全散了。

南京那位當場拍板，得趕緊把這根戳在西南快二十年的刺給挑了。

奪印撤藩，這事沒商量。

咋個弄法？

這絕對是個考手藝的活計。

調動大軍強攻成嗎？

沒戲。

滇軍弟兄們打起仗來不要命，外加這位老帥在當地樹大根深。

真要死磕，除了自己得死傷一大片，還得挨上一頂同室操戈的破帽子，那代價誰也背不起。

這么一來，只能玩陰的。

拿最后的結果來瞅，南京那位設下的套子堪稱陰謀論里的經典款。

人家眼毒得很，一眼就相中了勝利后難得的空檔期——去交趾接收日軍降書。

調令寫得那叫一個光彩照人：打著受降的旗號，把滇省能打的主力全支到安南去掙臉面。

帶兵出征的，正是老帥手底下的頭號猛將盧漢。

這手把老虎騙出山林的招數絕了。

去接降代表著臉面，老爺子沒法說半個不字。

可只要那些百戰老兵一邁出國門，整個滇都的防線就成了個空殼子。

事情明擺著。

等盧將軍領著人馬跑到了番邦，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回來救駕那會兒，蔣某人二話不說直接撕破臉皮。

命令落到杜聿明頭上，帶著嫡系大兵立馬開進城里。

壓根沒碰上啥像樣的阻攔，這幫人便把城門、電報房外加馬路掐了個死死的。

老帥本人則被甕中捉鱉，堵在城里頭插翅難逃。

禍事來得太急，老爺子命大跑了出來，躲進五華山上的官署里憑著高墻死扛。

就在這時候，他其實已經被逼到了這輩子最要命的十字路口。

是拼個魚死網破，還是低頭認慫？

咱扒扒老爺子那會兒兜里還剩啥籌碼。

頭一條路：拼上老命。

可拿啥去拼？

能打的兵全給支走了，身邊一個能幫忙的都沒，城外也別指望有救兵。

整座城池早讓姓杜的拿捏住了。

那座小山頭巴掌大塊地，子彈打光、鍋里沒米那是早晚的事。

真要開火，純粹是給外頭那幫人送個當場擊斃的借口。

第二條路：舉手投降。

這事憋屈到了極點。

把攢了快二十年的老本全交出去，跑去山城當個任人拿捏的面團。

左右兩邊全裝著砒霜，老爺子只能硬著頭皮灌下一口。

正趕上這要命的當口，何應欽伙同宋子文充當著說客溜達上山。

山底下是端著大槍的活閻王，屋里頭是滿嘴客套話的笑面虎。

蔣某人甚至把收場后的板凳都給備妥了——挪步山城，去軍委當個參議院的老大。

名頭叫著挺響亮，骨子里就是個沒兵沒權的空架子。

老帥心里跟明鏡似的，這牌局徹底輸干了。

哪怕搭上這條老命，也攔不住這塊地盤換人坐莊的戲碼。

折騰到最后，他除了拿筆在調令上畫押，硬生生把這口惡氣吞進肚子里，再沒別的一條道好走。

這么一來，便有了開篇提到停機坪上那出大戲的緣由。

杵在那架即將起飛的飛機前頭，氣得臉都走形的這位西南霸主愣是沒吭一聲。

那會兒的鴉雀無聲，頂得上最狠的罵娘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南京那位滿心以為自己通吃了。

沒耗費一槍一彈，順順當當就把偌大的地盤扒拉到自己碗里，還把邊陲最扎手的那根硬刺給拔了個干凈。

單瞅排兵布陣的手法，這趟清理地方大戶的活兒干得確實漂亮極了。

可偏偏要把眼光放長遠點，瞧瞧這盤大棋算到尾聲是啥模樣？

這等拿有功之人當抹布使喚、過了河就拆橋的陰毒招數，哪怕眼么前把位子坐穩了，卻把各路諸侯對國府高層最后那么丁點兒期盼全給砸得稀碎。

就在候機樓這節骨眼上，老帥算是徹底把那位的黑心腸瞧了個底朝天。

他算是回過味來了，待在這么個圈子里，哪有啥兄弟同心保家衛國，有的全是暗地里捅刀子跟沒完沒了的勾心斗角。

打這往后，老爺子算是鐵了心，要跟金陵那幫人一刀兩斷。

后頭的發展，大伙都心知肚明。

恰恰是吃了這么大一個啞巴虧，這位昔日說一不二的土皇帝，把對那邊政權的念想掐了個干干凈凈。

沒過幾載，人家一拍大腿選了跟著老百姓走，留在老家幫著大伙把新國家給建起來。

從擁兵自重的老派大帥，變成給新社會鼓勁的愛國隊伍一員，這種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除了大環境推著走之外，頭一個把他往對面死里踹的黑手，正巧是自以為算無遺策的老蔣。

靠著玩陰招吞下去的肥肉，遲早得因為壞了名聲再原封不動地吐干凈。

這保準就是老天爺給那些愛玩手段的家伙，抽過的最響亮的一個大耳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