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過半，電影圈的人還在嘴硬。
“是短視頻搶了觀眾”“是經濟不好大家沒錢”“是檔期排得太擠”——借口列了滿滿一頁紙，就是沒有一條寫著“是我們拍得太爛”。173億的半年度票房，回到了2014年的水平。而2014年，全國銀幕數量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說，我們用了12年時間，把銀幕翻了將近三倍，然后把每個銀幕的產出做到了十年前的三分之一。這種“逆增長”，放在任何一個行業都是教科書級別的失敗案例。但電影圈的人不這么想，他們覺得只是運氣不好。
問題是，運氣不好能不好五年嗎？
從2020年開始，“行業寒冬”這個詞每年用一遍，用到快成春聯了。每年都說“明年會好”，每年都沒有好。2023年暑期檔短暫回光返照了一下，大家歡呼“復蘇來了”，結果2024年繼續跌，2025年繼續跌，2026年跌得更狠。一個復蘇了三年還沒復起來的東西，那不叫復蘇，那叫回光返照。
而回光返照的原因，恰恰是電影人最不愿意承認的：他們太“聰明”了。
什么叫“聰明”？就是精準計算每一個環節，確保不出錯。題材要選最安全的——翻拍、續集、IP改編，原創劇本？風險太大，不投。演員要選最有流量的——哪怕不會演戲，只要有粉絲能沖預售就行。宣發要選最能忽悠的——點映口碑、首日票房、社交媒體話題，把第一波韭菜割完就算勝利。至于電影本身？差不多得了。
這種“聰明”在過去十年里被奉為圭臬。大IP加流量明星加特效轟炸，這套公式曾經百試百靈?！蹲窖洝贰睹廊唆~》《唐探》系列，一部接一部收割票房。資本嘗到了甜頭，于是把所有電影都往同一個模子里塞?？苹没鹆?，一堆科幻；懸疑火了，一堆懸疑；主旋律賺錢了，全行業扎堆拍主旋律。沒人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但每個人都敢做第一百個吃冷飯的人。
結果呢？觀眾不是傻子。他們被同一套配方喂了十年，終于味覺失靈了。
你看今年的爆款《給阿嬤的情書》，全素人演員，潮汕方言，沒有大場面沒有特效，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票房干到了19億。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笨”——笨笨地講一個真情實感的故事，笨笨地拍真實的生活細節，笨笨地相信觀眾能感受到誠意。這部電影的成功，是對整個行業“聰明”策略的最大嘲諷。一群精于算計的從業者，被一部“什么都不算計”的電影按在地上摩擦。
但行業學到教訓了嗎？沒有。
他們只會說“這是個例”“不可復制”“運氣成分大”。然后繼續籌拍下一部“大IP+流量明星”的所謂大片。這種死不認錯的固執，比票房下跌更可怕。票房下跌還有機會爬起來，認知固化就真的沒救了。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中國電影正在失去一個最寶貴的東西——“當下感”。
你看現在的國產電影，題材越來越窄，表達越來越安全，離真實的生活越來越遠。普通人在想什么、焦慮什么、笑什么、哭什么——銀幕上完全看不到。電影里的年輕人住著精裝修的公寓，談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戀愛，說著不像人話的臺詞?，F實中的年輕人在加班、在還貸、在迷茫。兩者之間隔著一道銀河。
所以年輕人不去了。他們寧愿刷短視頻看一個素人講自己的真實故事，也不愿意花兩個小時看一群精英在銀幕上扮演“普通人”。電影人抱怨觀眾不識貨，卻沒想過自己手里的“貨”和觀眾想要的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
更可怕的是，這種脫節正在形成惡性循環。越不懂年輕人，越拍不出年輕人想看的電影；越拍不出年輕人想看的電影，年輕人越遠離電影院；年輕人越遠離電影院，行業越依賴中老年觀眾；越依賴中老年觀眾，題材越保守越老套；越保守越老套，年輕人越覺得電影是老古董。這個循環轉起來之后，單靠一兩部爆款根本打不破。
資本也在加速這個死亡螺旋。影視公司的錢越來越集中在幾個頭部玩家手里，他們只愿意投“穩賺不賠”的項目。什么是穩賺不賠？續集、翻拍、有流量明星的、有政策紅利的。創新？實驗？新人導演？風險太大，不投。于是整個行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局——錢很多，但都往同一個方向流；項目很多，但都長一個樣子；演員很多，但翻來覆去就那幾張臉。
2026年至今，豆瓣評分過8的國產片只有3部。其中兩部是紀錄片。這個數字，比2019年同期少了一半多。評分過9的？一部都沒有。電影人看到這個數據難道不心虛嗎？過去十年，中國電影的硬件設施突飛猛進——銀幕數量世界第一、特效技術追趕好萊塢、影院體驗越來越好。但軟件呢？講故事的能力，非但沒有進步，反而在大踏步后退。
有一組數據很扎心：2025年國產電影平均時長比2019年增加了12分鐘，但平均評分下降了0.6分。片子越拍越長，水平越拍越差。這不是進步，這是注水。把不夠精彩的內容抻成兩小時，然后標榜“史詩感”。觀眾在電影院里如坐針氈，電影人還在慶功宴上碰杯。
有人說，這是轉型期的陣痛，熬過去就好了。我不這么看。陣痛是新生命誕生前的征兆，而中國電影目前的癥狀，更像是一個中年人不思進取、暴飲暴食、拒絕體檢，然后某天突然倒地不起。這不是陣痛，這是積重難返。
《給阿嬤的情書》救不了中國電影，就像一碗參湯救不了一個晚期病人。它能續幾天的命，但病灶不去，該垮的還是得垮。真正能救中國電影的，是電影人自己把腦子里的那套“聰明”扔掉，承認自己不行了，然后從頭學起——學怎么觀察生活，學怎么尊重觀眾，學怎么講一個不糊弄人的故事。
但說實話，我不樂觀。因為承認自己不行，比拍一部爛片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