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鷹覓君(ID:yingmi909)
(一)
人生的乖離率變大了,總會有機會讓你拐彎。
黃紅云的前半生,就像一場高潮迭起的狂歡派對。如今,酒過半巡,客散人稀。
在所有房企大佬里面,黃紅云是最難捉摸的一個。不像很多同行們線型的行動模式,比如許家印想要當老大,唯恐全天下不知道,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起成了公司名兒,黃紅云心中真正所想,永遠都不會讓人一眼看穿。
作為登上福布斯富豪榜的億萬富豪,黃紅云平時生活樸實無華,愛跑步愛讀書,用餐不時被人發現出入蒼蠅館子,行事一派風輕云淡。
如果不是有金科那么大家業放在那里,估計人們都快忘了黃紅云斗狠豪賭的一面了。草莽年代的草根英雄,哪一個不是狠角色。
黃紅云擅于招攬人心,熟知財散人聚的道理,對待跟他打天下的兄弟,出手豪爽闊綽。金科上市那會兒,跟隨他多年的普通司機和一線會計都分到了原始股。這些事情看著不大,真正做到卻不容易,體現了黃紅云有情有義的一面。
黃紅云對家族成員的管理,也完全符合現代企業管理標準。在公司內部,很少有家族成員直接參與管理。當年,黃紅云的女兒黃斯詩在金科上市后身家暴漲,取代了尹明善的女兒尹索微成為“重慶一姐”,而她當時在金科也不過是一名普通的文員,平日待人隨和可親沒一點架子。
所有這些,都讓黃紅云看上去和一名得體的成功人士沒有區別。人性的復雜就在于,由外及內的探索不是一個簡單的程式推演。
假如不是后來一些選擇和行動暴露了黃紅云的真正趣味,到今天他肯定屬于那種德藝雙馨級別的地產大佬了。
萬千世界,很少有人能夠逃脫掉出身的局限和認知的局限。
黃紅云是苦孩子出身,16歲便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每天只賺五毛錢。很多這樣苦出身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尤其渴求財富,有的為了追求財富拼盡所有。
從金科創立走到今天,黃紅云做出的每一道人生選擇題,都是其自身價值觀的投影。
(二)
這個世紀的頭些年,金科一眼相中了A股上市。同在一個城市的龍湖,則選擇了港股市場。彼時,兩個市場的最大區別是,A股還未脫離蠻荒時代,港股則以相對規范成熟著稱。
那些年,內地市場“玩資本”思潮泛濫成災。雖然前有德隆系崩塌的教訓,但在巨大利益引誘下,上市公司業績造假、大股東肆意掏空、玩弄會計花樣等等違規行為依然十分猖獗。
2011年,金科借殼成功登陸A股市場。
甫一上市,金科就做了兩件大事:一個是更換了負責審計的會計師事務所,另一個則是將計量投資性房地產的成本法,變更成了公允價值法。
這個新換的會計師事務所叫天健會計師事務所,它在重慶可謂“鼎鼎大名”。在2013—2014年兩年間,天健重慶分所采取虛列收入、成本費用不入賬等方式,幫助審計客戶隱匿虧損高達5.8億。這件事敗露后,天健成為當年全行業通報的一個知名典型。
變更投資性房地產的會計政策,則讓投資性房地產的價值變化隨行就市,成為影響凈利潤的重要變量之一。
金科所做的這兩件大事,在以后多年一直深深影響著公司運作和業績表現。直到今天,天健依然在負責審計金科每年的財務報表。鷹覓君在后面還會再提到這兩個操作。
黃紅云在資本市場上一出手,就顯示出了不凡的“底蘊”。所謂的信仰,果然是看不見整段樓梯時就踏出的第一步。
從金科上市的第二年起,黃紅云和陶虹遐夫婦(當時還是夫妻)便開始向上市公司放高利貸,從2012年到2014年三年間,共收到了2.3億利息,利率高達10.9—13%。這樣的利息水平,已經和最貴的信托貸款差不多了。
把上市公司當成搖錢樹的,遠不止這些。從公司上市第二年開始,黃陶夫婦便每年收取巨額擔保費,費用在1900萬—2500萬不等。后來,深交所實在看不下去了,在2016年的問詢函中專門提到這個事情說:大股東收取擔保費的費率合理嗎?
然后,金科理直氣壯地回復說: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這句話的畫外音,大家都聽出來了——
我挨打,我挨虐,我愿意,其他人管不著。
讓上市公司蒙眼當阿Q的,還有多年來時高時低的神秘的預付賬款,以及占比最高達26.4%的前五大供應商。對于這些可能涉及利益輸送的關鍵項目,金科從來不解釋。
自上市以來,金科對中小股東們一直保持著傲慢的姿態:你買你的,我玩我的,愛來不來。到后來,干脆把他們當成了傻子。
2016—2017年,金科突然一次性計提并核銷了一筆高達6600萬的應收賬款。公司解釋稱,這筆應收賬款來自一個虧損的合作項目,該收的利息無法收回了。
有時候,謊言和事實之間只隔著一層薄紗。
2011年,金科和江蘇恒元合作開發金科廊橋水岸項目。這個位于蘇州的超大盤,占地20萬平方米,面積之大相當于28個標準足球場。更令人艷羨的是,當時該項目拿地的樓板價只有2000元/平米出頭。這個樓盤持續賣了六七年,直到2018年才全部售罄,最后的售價已高達16000元/平米。
這樣一個超級耀眼的項目,在房子還沒賣完的時候,金科就斷言它虧損了,然后迅速計提核銷了6600萬應收款,絲毫不顧忌這一做法的合理性。鷹覓君翻遍了后來幾年的公司財報,發現這筆款子至今都沒有轉回。
如果這個項目是賺錢的,那么消失的6600萬到底去了哪里呢?在此,建議深交所牽頭徹查此項目和這筆資金,給小股東們一個交代。
金科在玩轉中小股東的同時,同樣玩著欺騙深交所的把戲。
2015年12月,金科與幾家投資機構合伙成立了一個新能源基金,遭到深交所發函問詢:公司是否與這幾家機構存在關聯關系?金科回答地斬釘截鐵:
沒有關聯關系。
事實上,這幾家機構之一的石河子市灃嶺股權投資合伙企業,其實控人孫羽確是金科下屬子公司的法人兼高管。孫羽的另一重身份,是北京一度科能互聯網有限公司的法人兼總經理,而一度正是金科下屬全資子公司金科新能源100%控股公司。從股權鏈顯示,石河子市灃嶺股權投資合伙企業與上市公司金科,它倆是正宗的關聯公司。
上圖來源于公司公告
證券交易所問詢的意義非常重大,上市公司的回復是對自己信譽的再次背書,一旦有虛假成分,可以成為小股東索賠的依據。
通俗而言就相當于:
上市公司說自己是一個好人,交易所再問一遍,你真的是好人?上市公司必須又強調一次自己是個好人。這樣投資者便相信你是好人,買了你的股票,結果發現你是個壞蛋,那么由此造成的買入后股價下跌的損失,上市公司需要賠付。
從種種跡象看出,金科有些毫無底線的做法,已經到了毫無顧忌的地步了。市場上,每一個沒有觸碰過金科股票的投資者,都應該為自己感到慶幸。
至于后來制造新能源概念拉高股價減持股票,實際是一系列熟稔運作慣性發展的必然。這個事實現在已經非常清晰,整個過程卻鮮有人知。
這其中,上文提到的孫羽是個關鍵性人物,里面涉及到如何將一個注冊在居民樓里的私人小公司,短暫洗成機構持股后,再由金科迅速接盤包裝成概念推出,整個行動排布如行云流水般酣暢淋漓,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神操作。整個并購過程中,為金科鞍前馬后操持的,當然是天健會計師事務所。
這場“經典”運作技術細節頗多,因為篇幅有限,鷹覓君以后有機會再將整個故事還原出來。
經過多年的實戰演習,黃紅云早已蛻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資本玩家。2019年,在金科與融創股權大戰正酣時,黃紅云說:金科就是我的生命。
這絕對是句大實話,從中也透出了背水一戰的殺氣。而老孫這個規模直男,一心只覬覦人家的土地,殊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無數個能拆掉公司的手段。
蓋房子的終究不是資本的對手。
玩資本是人生加速器,但也有副作用。在黃紅云個人財富急劇膨脹的同時,金科的衰敗已經遮不住了。
從2011年到2015年五年間,金科的地產主業陷入了一個發展悖論——融資、拿地大幅增加,但規模一直小幅增長,到2015年甚至還出現了倒退。
上世紀末,金科和龍湖在重慶幾乎同時起步。2011年金科上市時,銷售規模落后龍湖244億;到2015年時,落差竟達到了324億。掉隊,已是肉眼可見的了。
上圖根據公司公告數據整理
由上圖可以看出,金科五年來的規模增長與所投入的資源并不匹配,尤其是融資規模增長很快,但并沒有體現在最終的銷售業績上。
自金科上市以來,醉心于金融和資本運作的黃紅云便逐漸荒疏了地產實業。2013年,金科三年業績承諾期即將屆滿,讓外界不可理喻的是,黃紅云竟辭去了金科總裁的職務,將工作重心轉到了參股的渝商集團。
2015年,對金科而言是一個特別的年份。這一年,黃紅云家族套現45億離場,而金科則跌入了歷史上最艱難的時刻——現金短債比只有0.47,規模倒退,拿地萎縮。
這樣一個糟糕的局面,讓金科不得不發起股票增發計劃,這才引來了四處狩獵的老孫。說到底,這場股權大戰的起因,正是黃紅云自己。
(三)
前不久,著名財經評論人秦朔撰文,批判了一種存在于企業家群體中的“金融迷思”現象。
文章說,有些人經營企業以財富的迅速膨脹為目標,利用金融手段繁殖資產,偏離了真實的價值創造主線,實質是一種不勞而獲的利益獲取方式。
如今,以海航為代表的這類企業接連暴雷,本質是“金融迷思”發展到最后的潰敗。黃紅云在資本市場受到重挫,從大環境看是一個必然的結局。
最近,黃紅云在蟄伏多年后,隨著金科高管層大換血,似乎正逐漸回歸管理一線。這一次,希望是他的價值觀的再出發。
值得擔憂的是,經過與融創四年的股權大戰之后,金科在殺敵一千的同時,也自損了八百。
最近,金科交上了一份貌似還不錯的2020年業績報告。年報顯示——
2020年公司實現營收877.0億元,同比增長29.4%;歸母凈利潤70.3億元,同比增長23.9%;銷售規模成功沖破2000億元大關——簽約銷售金額2233億元,同比增長20%。
實際上,在最能反映經營業績的扣非凈利潤方面,金科其實是下降的。2020年,公司第一次將25億銷售費用進行了資本化處理(期初數是會計政策調整的結果),如果按照上一年同口徑計算,最終的扣非凈利潤會比上一年減少4個億。
上圖來源于公司2020年年報
同時,金科表面上實現了2233億的合同銷售額,但這是將合聯營公司所有銷售額加總在一起的規模。其實,最接近公司權益銷售額的指標——“銷售商品、提供勞務收到的現金”顯示為1279億,只比去年增加了13%,反映了略有停滯的態勢。
不能忽略的是,金科還有大量布局在三四線城市的項目。這些地塊是在股權大戰最激烈的時候,金科施展“毒丸”計劃購買的。如今這些項目因為不好賣,在2020年計提了4.1億的存貨跌價損失。未來,這一項可能還將消耗公司利潤。
更重要的一點是,金科的現金流表現依然欠佳。2020年,公司從合聯營企業獲得13億的投資收益,這一水平創出了歷史紀錄,成為了凈利潤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公司因此收到的現金流只有可憐的1.8億。這說明了,公司業績因為缺乏現金流支撐而含有大量水分。
上圖來源于同花順財經
一樣不貢獻現金流的,還有投資性房地產的公允價值增值部分。金科在剛上市的時候,更改了相關會計政策,讓這部分變動收益成為了每年凈利潤的調整項目。2020年,金科的這部分收益同樣創出了歷史紀錄,為最后的凈利潤貢獻了4.6億的數目,但一樣沒帶來一分錢進賬。
在“三道紅線”等新政之下,如今地產公司的現金流水平和真實盈利能力,因為關系著未來的償債安全,已經被提升到了至關重要的位置,而金科創造現金流的能力并不能讓人滿意。
總體來看,當下的金科規模增長略有停滯,實際凈利潤下降,凈利潤含金量不高。金科的這份年報外強中干,迷惑指數不低。
從上市至今,起手拿了一副好牌的金科卻時乖運蹇,錯過了國內房地產的黃金時代。如今黃紅云再戰江湖,眼前面臨的又是改天換地的新形勢。
人生南北多歧路,世事悠悠等風絮。下一站的金科,但愿一路坦途。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