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就像人一樣，一線城市是C位，總被大家討論。

有的二線城市，因自身的網紅特質也能各領風騷，如杭州、成都、重慶、長沙。

還有一些城市，習慣悶聲發大財。江蘇的蘇錫常，福建泉州，廣東的東莞、佛山，就屬于這一類。

寧波堪稱悶聲大發財的集大成者，擁有副省級的政治能級，而且真的很富。去年寧波人均GDP高達15.39萬元，一舉超過省會&網紅杭州，成為浙江第一。

圖源：時代數據

從世界范圍來看，按照最新的匯率換算，寧波人均GDP已是世界銀行最新國別收入分組標準中“高收入經濟體”水平的1.8倍左右。

但寧波最近很“懵逼”，因為它不是特大城市。

不僅寧波，蘇州、無錫、泉州、溫州都沒入圍特大城市。

但東莞和佛山卻是特大城市，東莞更是成為全國第九大城市，頗有大灣區風景獨好的意思。

圖源：國民經略

這是怎么回事？

國家統計局最近公布了一份《經濟社會發展統計圖表：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超大、特大城市人口基本情況》。

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超大城市有7座，特大城市有14座。

7個超大城市：上海、北京、深圳、重慶、廣州、成都、天津。

14個特大城市：武漢、東莞、西安、杭州、佛山、南京、沈陽、青島、濟南、長沙、哈爾濱、鄭州、昆明、大連。

這是中國城市的最新格局。而7個超大城市+14個特大城市也構成了中國城市的頂級格局。

位列其中的，有你以為早就沒落的天津、沈陽、哈爾濱、大連，有你以為很散裝的東莞、佛山，甚至還有偏局西南一隅的昆明。

這里面沒有寧波、泉州、無錫的影子，盡管它們在GDP排行榜上表現優異。

最委屈的是蘇州，堂堂中國經濟第六城、全國工業第二城，不但沒有躋身超大城市，連特大城市的沾不到邊，只能屈居次二等的“I型大城市”。

圖源：國民經略

2021年，蘇州總人口1274.83萬，高于省會南京。

寧波與南京、佛山、濟南、合肥等常住人口都在900萬量級，是下一個千萬人口城市的有利競爭者。

寧波不僅總量大，而且很吸引人。從全國范圍來看，2021年寧波常住人口增長12.4萬人，在24座萬億城市中排第8。

另一個明顯的對比也顯出了寧波的吸引力。數據顯示，寧波人口總量與第二名溫州的差距已從2010年109萬人縮小到2021年10萬人左右。

圖源：國民經略

不過國家對城市規模等級劃分依據是城區常住人口。根據國務院2014年發布的《關于調整城市規模劃分標準的通知》：

城區常住人口1000萬以上的城市為超大城市，500萬以上1000萬以下的城市為特大城市，300萬以上500萬以下的城市為Ⅰ型大城市，100萬以上300萬以下的城市為Ⅱ型大城市，50萬以上100萬以下的城市為中等城市，20萬以上50萬以下的城市為Ⅰ型小城市，20萬以下的城市為Ⅱ型小城市。

雖然去年寧波常住人口達到954萬，但城區人口僅有360萬。同為制造業重鎮，蘇州情況也有類似，常住人口超過1274萬，市區人口399萬。

城市數據團發現：中國城市規模等級的分布，與城市的行政等級高度相關。總的來說，城市的行政等級越高，城市規模等級越高。

但按照這個規律，寧波居然成了那個反例。

為什么同為經濟大市的東莞、佛山可以成為特大城市，蘇州、寧波就不可以？

又不得不說，城市如人，各人有各命，不同城市也有不同的城運轉折。

先說令大家頗為意外的中國第九大城市——東莞。

幾年前，不少人嘲笑東莞“無心”(沒市中心)。

的確，東莞是罕見的“直筒子市”，即市-區(鎮)二級結構。這樣結構的市全國只有東莞、中山、嘉峪關、三沙4座。其中東莞經濟體量最大，也最出名。

因為都是“鎮”，所以顯得不是那么時尚。可就是這樣的鎮鎮相連，組團出龐大的建城區。加之東莞市域面積小，建城區也更緊湊。

東莞陸地面積2460平方公里，小于佛山3797平方公里，更小于蘇州8657平方公里和寧波9816平方公里。

圖源：國民經略

所以東莞1046.6萬總人口，其中956萬都是城區人口，占比高達91.3%，高于北上廣，僅次于深圳99.3%。

蘇州城區人口占比僅為31.3%，寧波為38.4%。

如果東莞的獨特在于區少鎮多是“直筒子”，佛山本身政區形狀就很獨特。

如果對比上世紀70年代廣東行政區劃，不難發現大佛山被一再拆分。

圖源：中國行政區劃沿革地圖集

盡管如此，佛山抓住了十幾年前的一個重要機會——彼時國內城市撤縣設區的浪潮。

名氣很大的順德，不僅是粵菜母城，同樣有不俗的經濟實力，下面的一個北滘鎮就有2家世界500強。

之前順德雖是佛山轄的縣級市，卻享有極高的地級市管理權限，規劃上是全省第六大城市，這種規劃一般只有地級市才有。連車牌都跟佛山不一樣。

借著撤縣設區的浪潮，佛山順勢徹底吃下順德，將其變為自己的區。

如今順德一個區就有323萬人口，與寧波城區360萬旗鼓相當。如此大體量的縣級市改了區，算入佛山城區人口，特大城市自然是沒跑。

當時廣東相當多的縣都經歷了縣改區。這也在客觀上造成了廣東百強區多而百強縣相對少的原因。江蘇當年沒有太熱衷于縣改區，如今就有大量百強縣。

這也是散裝蘇州的前序。

蘇州轄區內竟有昆山、太倉、常熟、張家港4個百強縣，這一方面是蘇州經濟強大的體現，另一方面也坐實了散裝蘇州的說法。

除了縣級市人口不計入城區，蘇州還遭遇了另一個指標上的BUG——工業園區算國家級開發區序列，而不在行政區劃的區縣序列中。

算上蘇州工業園區的114萬人，蘇州的實際城區人口應該超過513萬，這是名副其實的特大城市啊！

寧波情況類似，主城區不包括余姚和慈溪兩個縣級市，后兩者不僅是工業重鎮，也是人口大市。

縣級市也有自己的精彩。最新城市規模分級中，將昆山、義烏、慈溪、晉江4座縣級市列為大城市。

于是寧波和蘇州分別出現了Ⅰ型大城市轄Ⅱ型大城市的“套娃結構”——寧波套慈溪，蘇州套昆山。

泉州更夸張，泉州與下轄的晉江，同為Ⅱ型大城市，像一個“雙黃蛋”。

最夸張的金華居然出現了“小馬拉大車”，金華自己只是中等城市，下轄義烏反而是Ⅱ型大城市。

這些“套娃”、“雙黃蛋”、“小馬拉大車”能否效仿佛山，統統撤縣設區？

中國國土經濟學會理事長、國家發改委國土開發與地區經濟研究所原所長肖金成接受城市進化論采訪時表示：城市常住人口均由統計而來，統計標準在于“城市是否連續”。

慈溪與余姚由于地形阻隔，即使成了“區”，也無法與東南側的寧波主城區連片。

不過泉州與晉江早已連片，兩大城區僅僅一水之隔。

蘇州不僅市內連片，甚至與無錫和上海連成一大片。

從行政體制上的發展來說，晉江和昆山的最好歸宿是“撤縣設區”。但目前這一路徑走不通了，因為風向變了。“嚴控撤縣建市設區”如今被列為提升新型城鎮化質量的重要內容之一。

國家發展改革委印發的《2022年新型城鎮化和城鄉融合發展重點任務》提出：要優化行政區劃設置，慎重從嚴把握撤縣(市)改區；嚴控省會城市規模擴張，確需調整的要嚴格程序、充分論證；穩慎優化城市市轄區規模結構。

相比2021年國家發改委提出的“慎重撤縣設區”，措辭從“慎重”升級到了“慎重從嚴”。2022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也強調：要提升新型城鎮化質量，嚴控撤縣建市設區。

風向的變化非常合理，因為從國際規律看，一般城鎮化率達到60%以后，城鎮化速度開始放緩，進入城鎮化中后期。中國城鎮化已經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城區簡單擴容的方式顯然不再適合。

于是，這些城市只能“曲線救市”。

蘇州開始以“大蘇州”思維，加強主城區與昆山等各板塊之間的交通與產業聯系；

慈溪的杭州灣新區被納入寧波前灣新區的規劃和管理；

金華與義烏罕見地在彼此距離遠，人口規模并不多的情況下實現了軌道交通連接。

有專家表示：通過產業和交通連接，以跨行政區的空間開發模式，走融合發展之路，或許比純粹的“撤縣設區”更符合未來城市發展趨勢。

不過城市規模等級，依舊是城市分級管理的重要依據。

比如都市圈有兩大基礎門檻：一是超大特大城市，或實力強勁的大城市；二是1小時通勤圈。

不是超大特大城市，相對難獲得都市圈構建的主導權。

地鐵審批同樣以此為門檻：市區人口規模如果不達標，會被排除在地鐵建設之外。

城市規模還影響著天際線的模樣。

住建部出臺新規嚴格管控新建超高層建筑：城區常住人口300萬以上城市嚴格限制新建250米以上超高層建筑，不得新建500米以上超高層建筑。

說白了，城區人口是否突破300萬，決定了能否建設250米以上超高層建筑。

連高鐵也根據城市規模和能級決定帶不帶你玩。

圖源：紅網

最典型的是曾經滬昆鐵路經向塘-株洲一線，不經過南昌、長沙。滬昆高鐵特意繞路，為了連接兩座省會和大城市，而甩開了本來在直線上的曾經作為樞紐的向塘和株洲。

對于非省會、中小城市，高鐵走向盡量裁彎取直，照顧得相對沒這么多。

圖源：人民鐵道

世界上第一條時速350公里的跨海高鐵——福廈城際高鐵正緊鑼密鼓的鋪軌中。

該線路上的泉州南站，分明離下轄的石獅和晉江更近，倒是疏落了主城區。盡管后來增設泉州東站，依舊不在主城區。

紅色為最終走線，晉江南更名泉州南，泉州南更名泉州東

泉州機場在晉江，更是當地人自嘲的萬年梗。泉州機場英語簡寫為JJN，其實就是晉江的拼音縮寫。

泉州好歹有機場，總好過被傳了一萬年的蘇州機場，至今都是傳說。

面對這樣的情況，寧波選擇破題。日前，寧波市人民政府辦公廳印發了《寧波市區戶口遷移實施細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實行“70年產權房即可落戶”，取消了原先“繳納社保”的要求，這被外界形容為“買房送戶口”。

寧波的選擇，或許會成為這些散裝的經濟大市共同的選擇——除了加強與下轄強縣的有機聯系，還是得補上做大做強主城的功課。

不過降低落戶門檻，只是增加人口吸引力的一個基礎性工作。從過去幾年的經驗來看，城市搶人還需要更多軟實力方面的修煉。

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中國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陸銘有這樣一個判斷：

對于越來越注重生活品質的年輕人來說，把城市變得更“好玩”，就是更有效的“搶人”辦法。

對于這些曾經埋頭搞制造業的經濟大市來說，如何讓自己更好玩，以提升對年輕人才的吸引力，將成為必修課。

無論成敗與否，寧波的覺醒也揭開了一個新趨勢——除了漂亮的經濟數據，人口指標(尤其是主城區人口)將成為未來城市競爭的一個顯性維度。

參考資料：

《撤縣改區，慎重從嚴》新華社

《人均GDP反超杭州，寧波到底有多富？》新京報

《4個“超級縣城”升級為大城市，帶來何種發展啟示》新京報

《新城市志｜無緣特大城市后，寧波放大招“搶人”》澎湃新聞

《105座大城市名單首次公布，誰晉級了？》國民經略

《城市24小時|爆冷落選特大城市，寧波急了？》城市進化論

《抱緊上海，寧波能否復刻“蘇州奇跡”？》城市進化論

《人均GDP十五強出爐：鄂爾多斯領跑，寧波升幅最大》時代周報

《中國現在有多少大城市？——第七次人口普查分縣數據報告(一)》城市數據團

《蘇州為什么成不了特大城市》大數據透析站

◎本文作者 | 智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