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默

編輯|江岳

炒幣和挖礦已經過時了，至少在中國是如此。

“現在沒人提什么區塊鏈了，玩的是AI。”當10月初比特大陸有關欠薪風波的消息傳出后，有網友在微博上表示。在社交平臺上，也有2023級應屆生表示，自己放棄了一家礦機企業的offer。

在2021年中國禁止數字貨幣交易和挖礦之后，幣圈玩家大為減少。一位財經記者則發現，自己數年前認識的礦工，現在絕大部分都退出了這個行業，剩下的也去了海外發展。而在這個行業不時出現的暴雷事件和騙局面前，人們正在重新評估其風險性。

數字貨幣行業是一個周期性極強的行業，目前，這個行業正處于熊市之中。不過，這一次的周期，可能與往年的有些不一樣了。

01礦業低迷

近日，比特大陸開除了三名員工，在比特大陸內部通報中，他們違規在脈脈等平臺發布關于公司欠薪消息——10月3日，比特大陸曾發布內部郵件，稱因9月公司經營現金流仍未轉正，暫緩發放9月全體員工部分工資。事件被媒體報道后，引起了廣泛關注。此后有消息稱，比特大陸已于10月8日發放此前拖欠的9月部分工資。

盡管風波逐漸平息，但比特大陸的經營現狀，仍然激發了人們的好奇心。

在數字貨幣領域，比特大陸是無法繞開的巨無霸級存在。比特大陸是全球最大的礦機制造商之一，巔峰時期曾占據了全球礦機市場超過70%的份額，礦池算力在比特幣全網算力中的占比超過一半，居于數字貨幣行業的頂端。

圖：比特大陸官網截圖

而現在，在這個數字貨幣的寒冬，比特大陸也暗淡了不少。

礦業是一個大起大落的行業，上一次比特大陸的高光時刻，還是其2018年9月向港交所提交招股書時。招股書顯示，比特大陸2018年上半年營收28.45億美元，凈利潤7.43億美元。外界曾預測，其IPO規模將達180億美元，估值或在400-500億美元之間。

但比特大陸并未能成功上市。而且到2018年下半年，數字貨幣行業進入了熊市，年初時，比特幣的價格還超過1.3萬美元，到年底時，其價格已跌破了3800美元，跌幅超過70%——有媒體用“崩盤”來形容市場的慘狀。

媒體報道，為了度過寒冬，比特大陸縮減了規模，在全球多國關閉辦事處。

然后，下一個周期到來了。美國經濟刺激計劃引發了新一輪數字貨幣牛市，到2021年3月，比特幣的價格突破了6萬美元，創下了歷史記錄。最高峰時，比特幣的價格漲到了6.9萬美元。

不過，此后，比特幣的牛市結束，價格開始下跌。截至目前，比特幣的價格在3萬美元上下。

“從上一輪周期到現在，在全球的礦機企業中，比特大陸的知名度和影響力還是最大的，之后就是神馬、阿瓦隆和嘉楠耘智，億邦好久沒有聲音了。而在市場占有率方面，神馬有了很大的增幅。”在海外有礦場的礦工王愷告訴首席人物觀。

從業者們都認為，目前的市場正處于熊市。這從各家上市礦企的股價就可以看出。嘉楠耘智和億邦國際分別于2019年11月和2020年6月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嘉楠科技（嘉楠耘智）的上市發行價是9美元，2021年初其股價曾達到39美元，但現在，其股價不足1.7美元。2019年1月，胡潤研究院《2018胡潤大眾化獨角獸指數》對其估值是150億人民幣，現在其市值只有3.2億美元。

億邦國際上市首日收盤時的市值為6.55億美元，目前，其市值只有4300萬美元，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另一個數據是，其單日成交額已經只有8萬多美元。

財報顯示，2023年Q2，嘉楠科技與億邦國際的營收同比下跌幅度分別是近70%和 84%。億邦國際解釋稱，營收下降的原因是產品銷量的減少。

熊市之下，礦機賣不動了。

在比特大陸官網，其新型號的比特幣礦機S19 XP Hyd和S21 XP Hyd售價分別為8481美元和11725美元，標注的發貨時間是付款后10個工作日內，已經不復牛市火爆期的一機難求。“礦工是一個逐利的群體，挖礦沒有收益，他們就不可能再投資。”王愷表示。

英特爾曾經也想通過推出ASIC挖礦機用芯片來分礦業的一杯羹，但卻閃退。2022年6月，英特爾推出了比特幣挖礦系列ASIC芯片Blockscale 1000系列，但到了2023年4月，英特爾就宣布這款芯片將停產。

礦企一直想擺脫對于數字貨幣的依賴，從而改變大起大落的命運，但目前來看，效果并不明顯。

在比特大陸，圍繞到底是轉型AI和芯片設計，還是繼續深耕挖礦行業，比特大陸創始人詹克團與吳忌寒一直存在矛盾。詹克團堅持前者，吳忌寒堅持后者。2017年，詹克團公布了比特大陸的人工智能品牌——算豐（Sophon）。

2019年11月，詹克團與吳忌寒的矛盾公開化。變換法人、爭奪營業執照、裁員……各種宮斗大戲在比特大陸輪番上演。一年多之后，雙方以和解告終，比特大陸拆分，詹克團以6億美元收購吳忌寒等創始股東的股份，繼續主導比特大陸；吳忌寒則帶走了從比特大陸拆分出的海外礦場和云算力平臺比特小鹿，并成為比特小鹿的董事長。2023年4月，比特小鹿以SPAC（“特殊目的并購公司”）的形式在納斯達克上市。

時至今日，比特大陸的AI轉型似乎并不算成功。比特大陸重點押注的一個AI落地場景是智能安防，但有媒體指出，在這個領域，大華和海康威視珠玉在前，比特大陸并不具備明顯優勢。

不過，在招聘網站上，仍然可以看出比特大陸在AI方面的野心。比特大陸在招聘的一個崗位，就是AI產品銷售，其崗位職責是“AI芯片、模組、板卡以及服務器銷售”。

此外，比特大陸還想去切企業數字化服務這塊B端的蛋糕。比如比特大陸目前在招B端產品經理，其崗位職責是“負責辦公信息化、銷售信息化、財務信息化以及供應鏈信息化等企業數字化轉型項目的需求統籌、進度管理、產品方案設計和落地實施”。

02“淘汰類落后生產工藝裝備”

對礦業來說，這一次的行業周期與往常有些不同。尤其是在中國。

2021年5月21日，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明確提出，“打擊比特幣挖礦和交易行為”。

當年9月，中國人民銀行、最高人民法院等10部門發布《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中國國家發展改革委等11部門聯合印發《關于整治虛擬貨幣挖礦活動的通知》。

比特幣交易和挖礦在中國正式告一段落。根據劍橋金融研究中心數據，在2021年5月到7月，中國在全球比特幣算力中所占份額從44%降到了0。

挖礦需要消耗大量電力資源，因此，在過去，礦場往往開在電力資源豐富、電價便宜的地方。2021年，無論是水電大省四川、云南，還是火電資源大省新疆、內蒙古，當地政府都出臺了各項政策，對挖礦說不。

這種態度在持續。2023年5月6日，一位四川成都市民收到了一條來自成都市發改委的短信。短信稱，“虛擬貨幣‘挖礦’活動屬于國家“淘汰類落后生產工藝裝備”內容，相關業務活動屬于非法金融活動，面臨斷貸、斷電、斷網以及信用風險，并要承擔法律責任。

詫異之下，她去詢問朋友，結果發現很多朋友都收到了同樣的短信。“就連普通老百姓都收到了這樣的短信，可以想見政府打擊挖礦的決心。”她說。

一位應屆生曾在網上說，自己到深圳面試外貿業務員崗位，然后發現自己的工作是賣礦機。HR一再強調，賣礦機不犯法，只有挖比特幣才犯法——這也從側面說明了礦業在中國的敏感性。

深圳華強北曾是中國乃至全球最大的礦機銷售集散地之一，華夏時報在2022年7月探訪華強北賽格廣場時發現，賣礦機、顯卡的很多店面紛紛倒閉，不少掛出了“旺鋪招租”的字樣。而和一年前相比，市場上的顯卡和礦機價格降了30%-50%，有商家表示，一臺去年賣12萬的礦機，現在6-7萬就可以買入。

從裁判文書網的判決中，也可以看出數字貨幣行業正在中國走向衰敗——在2021年時，與“比特幣”相關的審判數量為829件。到2022年，這個數字降到了360件。到了2023年，這個數字已經只有84件。

值得關注的是，多起與挖礦有關的糾紛，合同都被法院判決為無效。

裁判文書網顯示，2023年7月，新疆高級人民法院駁回了新疆一家公司的再審請求。該公司就一筆用于比特幣挖礦的946.65萬元電量服務費，與楊某、李某某發生合同糾紛。

新疆高級人民法院的駁回理由是，涉案雙方明知“挖礦”及比特幣交易存在風險，在未向相關部門辦理申請、報批手續的情況下就簽訂合同并投入運營，案涉合同因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應屬無效，由此產生的相關財產權益亦不應受到法律保護。

裁判文書網顯示，2023年7月，浙江省寧波市海曙區人民法院也做出了一個類似判決。在這起糾紛中，劉某、A公司與B公司簽訂合同，購買了36臺電壓器，用于在哈薩克斯坦烏拉爾斯克市高科技工業園數據中心項目，合同總價為336.6萬元，但劉某和A公司以B公司未按時交付、變壓器存在質量問題，沒有付完全款。

B公司稱，變壓器使用中出現所謂質量問題，根本原因是24小時不間斷運行及經常超負荷運行，日常維護保養工作不到位——“案涉變壓器在哈國的用途是比特幣挖礦機用電。”

對此，浙江省寧波市海曙區人民法院指出，“挖礦”對電力資源造成巨量浪費，“挖礦”產出的虛擬貨幣交易行為危害國家金融秩序，有損社會公共利益。因此，比特幣“挖礦”活動違背公序良俗，以“挖礦”為目的的活動的相關設備的買賣合同，也應認定為無效合同。

這從側面反映出中國對數字貨幣行業的態度。

在中國禁止挖礦之后，國內的礦場開始向海外遷徙。“全世界都有中國礦工的身影，大家主要去了美國、俄羅斯和中亞。”王愷說。中國曾經是全世界第一大比特幣挖礦國，但現在，全世界的第一大比特幣挖礦國已經是美國。

不過，在海外挖礦，礦工們遇到了很多的障礙與陷阱。

首先就是成本高企、電力供應不足。在美國，電費并不便宜，每度的成本是8美分。而且美國礦場的建設周期長，綜合成本高。在哈薩克斯坦，每度電的成本略低，相當于人民幣0.4元，但礦工老于表示，當地很難找到合適的礦場，如果把機器托管，再將其他投資折算之后，每度電的成本會到人民幣0.6元。

此外，因為挖礦，哈薩克斯坦一度出現電力短缺。2023年2月，哈薩克斯坦出臺了法律，礦工只有在有盈余時才能使用國家電網電力。

圖：哈薩克斯坦比特幣采礦電力價格、風險、法規等相關情況

在海外挖礦，還會面臨復雜的政治形勢和治安問題。王愷坦陳，自己身邊的很多礦工都在中亞掉進了“大坑“，或者礦場被占，或者礦機無法拿回，就連他在哈薩克斯坦的礦場也因此關閉。

有一些礦工還曾去非洲發展，比如選擇安哥拉、尼日利亞等國家。但同樣是因為政治和治安原因，后來去非洲的人就少了。

“其實綜合成本最低的還是中國。”礦工老于說。

但顯然，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03信仰破滅？

2008年，在全球性的經濟危機中，中本聰發明了比特幣。在早期，比特幣吸引的是無政府主義者、科學怪咖，到后來，比特幣吸引來的，就是越來越多希望一夜暴富的投機者。數字貨幣行業儼然一個叢林社會，弱肉強食，欺詐橫行。

王愷認為，目前的數字貨幣熊市，與2022年市場的接連暴雷有關——這是一個只有幣價上漲才能吸引來玩家和資金的地方，但現在，資金沒了。

一方面，在中國，個人炒幣已經被禁止。2021年5月，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執行院長、教授盤和林曾在接受《證券日報》采訪時曾表示，在5月21日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會議之前，相關政策的總基調是金融機構不得參與比特幣交易，也不能提供比特幣平臺的支付支持，這是為了防止比特幣之類的加密數字幣風險向金融體系轉移，但是之前對個人交易還是相對較少限制的。而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會議會議明確了防范個體風險向社會領域傳遞，即個人交易也將受到限制。

另一方面，2022年，數字貨幣行業迎來多事之秋，就連在境外挖礦的礦工也未能幸免。“貝寶、FTX、幣印……去年很多礦工被坑，被打回原形，許多大佬級別的人物遭遇都慘不忍睹，你說誰還去投錢呢？行業的老人沒錢了，外面的資金一看投資回報率那么低，也不進來了。”王愷說。

2022年6月17日，總部位于香港的數字貨幣貸款公司貝寶（Babel Finance）宣布因“異常的流動性危機”，暫停產品贖回和提幣。“吳說區塊鏈”曾報道稱，貝寶的核心模式，就是以低成本吸納資金，再加杠桿購買比特幣，而其自有資金與客戶資金無法完全分開。

幣印(Poolin)曾是全球最大的礦池之一。2022年9月2日，有礦工發現自己發起提幣后，24小時內都未到賬。9月5日，幣印宣布，因流動性困難，從當日起暫停提現服務。8天后，幣印宣布，把所有用戶的余額都轉成代幣IOU，而這種代幣可以每季度兌成其他數字貨幣。CoinDesk報道稱，分析師估計，幣印向用戶發行了至少2.38億美元的IOU。有客戶認為，這違反了服務條款，而且因為無法交易，這種代幣實際毫無價值。

FTX曾是數字貨幣市場排名前三的交易所，估值最高超過300億美元。2022年11月，FTX破產，這一事件被稱為幣圈的“雷曼時刻”。媒體報道，FTX崩盤的受害者超過100萬。受其破產影響，BlockFI、Genesis Global等數字貨幣交易所也接連申請破產。

2023年10月，31歲的FTX聯合創始人兼CEO山姆·班克曼-弗雷德（Sam Bankman-Fried）在紐約曼哈頓聯邦法庭受審，面臨證券欺詐、洗錢等多項刑事指控。聯邦檢察官稱，他從幾千個FTX客戶那里挪用了超過100億美元，用于個人揮霍。

不久前發生在香港的一起幣圈暴雷事件也備受關注。2023年9月，數字資產交易平臺JPEX因無牌照經營被香港證監會點名并暴雷。媒體報道稱，JPEX涉案金額超過15億港幣，向香港警方報案者人數已有兩千多人。

長期以來，比特幣一直有很多反對者，巴菲特和他的老搭檔查理·芒格就是其中的兩個。93歲和99歲的他們被數字貨幣玩家視為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但隨著數字貨幣行業暴雷現象的不斷出現，他們的聲音有更多人聽到了。

“不要讓我開始談論比特幣——那是我見過的最愚蠢的投資。這些投資中的大多數都將變成零。”2023年10月上旬，芒格在一次視頻會議中說。此前他曾表示，比特幣和其他加密貨幣都是泡沫。

而巴菲特在接受CNBC采訪時曾說：“就加密貨幣而言，一般來說，我幾乎能肯定地說，它們終將以悲劇收場。”他說，自己永遠不會持有加密數字貨幣。

“對許多人來說，數字貨幣已經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征，可以讓你感覺自己很聰明、具有顛覆性、處在一種新技術的前沿。當這種自我形象的根基被顛覆時，它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這時你不再是某人精明的兒女，而是必須向他們解釋家庭積蓄去向的窘迫孩子。”自由撰稿人克里斯托弗·比姆在《數字貨幣冬天的故事》一文中寫道。

2024年，比特幣將迎來第四次減半。但相較之前，討論這次減半的聲音少了很多。

至少在中國，它已經淡出大眾視野了。

（應采訪對象要求，王愷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