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獻給我媽：母親不必“為母則剛”

本篇文章原寫于去年，今年再次回看，頗有觸動，在原作基礎上有所增添。今天也是母親節，祝我媽節日愉快，祝全天下的母親節日愉快。

五一假期時我媽正在地里栽辣椒，同樣的，我也想跟她去栽一壟體驗體驗。我媽栽的很熟練，我看著她跟她學。勞動中，我媽跟我講起了她年輕時候的事情，她風輕云淡地說出她所經歷的一切。我就看著她，在某一瞬間，我似乎看到了她的童年，看到了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經歷的種種苦難。她過得也不容易，她其實不必為母則剛。在此之前她也對我講過這樣的經歷，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不耐煩，如今心酸又羞愧的感覺交織著升起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了她。謹以此文獻給我媽，一個有智慧的能頂半邊天的農村婦女。

我媽年輕時長得特好看，但她成了母親之后就憔悴許多了，原因在于我。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我記事起最多的場景就是在醫院里輸液，我媽抱著我，護士拿來針頭，我把頭背過去靠我媽身上，我媽就看著護士把針頭扎進我的身體，皺著眉頭，抿著嘴唇。我外婆跟我說，每次針扎進去之后我必哇哇大哭起來，我媽剛開始還能拍著哄著我，但我哭聲依舊，她就顯得手足無措起來，臉憋的通紅，她覺得是自己的原因，才導致我一出生就總是生病住院，她能把懷孕期間任何一點點的不當行為都當成我受苦的原因，她總是怪罪自己，愁容滿面的。外婆跟我說我媽不容易，生我養我都不容易，她大閨女受了不少苦才把我養大，她為娘的也心疼。

我問外婆，不是都說為母則剛嗎，我從沒見過我媽手足無措過。外婆說，為母則剛是不假，但你也不想想，你小時候生病的時候你媽只有二十六七歲，那也是個年輕輕的閨女，都是第一次當媽，誰也沒遇到過小孩子生病那種事。我聽了外婆的話陡然打一激靈，我媽是因為有了我才成為了母親，這是事實，變得“剛”是因為無奈，是因為壓力使然，而不是因為天性。我想當然地認為“為母則剛”，實際上是對母親的一種道德綁架，好像她一旦成了母親，就必須失去自我，就必須無所不能，就必須成為一名全能超級英雄。其實她本可以不這樣，為母則剛的“則”太要求化、綁定化了，她是因為愛自己的孩子，而不得不學會更多的知識，讓自己在短時間內有更強大的心性和更廣泛的遮風擋雨的能力，因為愛，所以面對許多突發事件她必須讓自己做到堅強，這是為母而剛，而并非為母則剛。

我媽和許多個母親一樣，料理家務事是面面俱到的，洗衣做飯和撫養孩子贍養老人，操持一片小菜園和幫襯我爸做工等等，但這些事情并不會被人看到，不會被衡量什么價值，也不會被納入到GDP里面去，對于一個家庭來說這些不可或缺，但在整個社會層面是沒有什么價值的，不如出去做份工掙點錢來得實在。其實不該如此，做家務、帶孩子、贍養老人這些市場以外的勞動，也應該被看見和理解。我在大三時讀了一點女性主義的書，李銀河和上野千鶴子，戴錦華和波伏娃等等。有次回家我特想體驗一下我媽一天的生活，即她從早到晚一天所要忙碌的事情，我光看光寫光問是沒有用的，我只有以第一視角去感受去體驗，我方能真正知道她的不易和她的生活。

我體驗了我媽幾天的生活。做家務最大的感受不是累，而是繁瑣。你在一天忙碌之后晚上躺在床上，細數自己一整天做了什么，你是數不過來的，太雜亂太瑣碎，你只覺得你的手總是有味，怎么洗也洗不干凈，自己手上的皮膚經過了許多液體的沾染和浸泡，你覺得不可思議——你說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多少事情，但自己確實是沒有閑著，疲憊感可能談不上，你只會有一種麻木感和厭倦感。狗需要喂，菜需要擇，衣服需要洗，飯需要做，菜園需要澆水，土豆需要分揀成小袋，學生需要接送......你在晚上睡著前，就需要把第二天所要做的事情給安排好了，這是母親不被看見的一天。關鍵是這些勞動的價值沒法被精確衡量和界定，也無法和在外勞動者獲得同等的報酬和應有的理解，倘若偶爾忘卻了某項必須的勞動，還會覺得是自己的失誤而感到歉疚。但其實本不該如此。

當然，對于我媽來說，家庭依然是美滿的，丈夫努力賺錢，兒女學習爭氣。但在這種美滿下，我卻總覺得缺少些什么——我媽缺少屬于她個人的幸福，她的幸福感或許會來源于丈夫的漲薪，來源于兒女優異的成績，但幾乎很少來源于個人成長進步的歡心，她已被家庭勞務所包圍，已經沒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媽喜歡看《平凡的世界》，她的經歷也和孫少平較為相似，學習上進，思想進步，敢于和生活拼搏，和命運較勁，只是不一樣的是，男人外出闖蕩女人內里持家的傳統觀念，讓姥爺不支持她繼續念書，她不得已把繼續讀書的機會留給弟弟妹妹，而她自己則過早擔起了家庭的擔子，錯失了許多能得以繼續發展的機會。

我媽她年輕時還喜歡看電影、喜歡集海報，喜歡刺繡（繡的都是詩詞），但這些年，已再看不見她為自己愛好而投入付出的分毫。她忘記了自己年輕時的某個側面，如今她只有面對整個家庭的身為母親身為妻子該有的正面。我只有懂了這些，我才能真正理解母親，真正能為母親去考慮，真正為母親分擔一些物質上的和精神上的壓力，才能理解她皺緊的眉頭，理解她抿住的嘴唇。

寫完后我給我媽打了視頻，我說要給她讀一讀我寫的這封信，我媽是哭笑交織的一種狀態。哭是因為感動，笑是因為欣慰。我看著我媽，在那個時刻，她不再是一個母親了，她又成了一個小孩了。我知道我和母親之間的關系又多了一層，她是我的母親，我是她的兒子，但在某些瞬間，我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她是一個需要被理解的孩子了。這是身為兒子早該明白的，我明白的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