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得時》：百年前的“手賬”，如今再看亦是審美盛宴

網上經常有人曬手賬，被視為減壓方式，做得異常精美的比比皆是，有些是“形式大于內容”。我想，手賬最大的意義應該是記錄生活和真實感受吧？

下面說的這本“手賬”，其實是記錄1906年英國鄉野自然的手記，它歷經一百多年的光陰洗禮，如今依然帶給我們美的享受。

這本書塵封了七十多年才出版，背后有個故事。

作者伊迪絲?霍爾登（Edith Holden）是英格蘭愛德華時代的鄉村女教師，也是當時有名的童書插畫家。

1905年，伊迪絲搬到奧爾頓，和教區的伯德女士來往密切。伯德女士經營一家女校，伊迪絲受邀出任教師。1905-1909年間，她積極推動藝術教育，制作了堪稱典范的自然觀察手記——本書就是伊迪絲記錄1906年的手記。

伊迪絲一生倡導藝術教育和生活美育，著迷于本土生態觀察，不幸在1920年因采集標本意外落水身亡。

1977年，侄孫女將伊迪絲記錄1906年的自然手記公之于世、首次出版《愛德華時代女士的鄉村日記》（The Country Diary of an Edwardian Lady），一上市就引發銷售狂潮，在《星期日泰晤士報》的暢銷書榜待了整整63周。

這本書既是教材，也是手記，記錄了伊迪絲在1906年觀察的鄉野動植物和自然風情。細膩生動的文字配合她精致清新的手繪水彩圖，以及眾多詩人佳句與歲時諺語，讓你看得賞心悅目。

手記按月份記錄，每月的開頭是當月的簡介、節日和諺語，她畫“鄉間生靈”、寫“自然物語”、抄錄她喜歡的詩歌等，圖文并茂，饒有趣味，充滿溫情。

一月，她畫下了枯葉。

一月十二日，她“看見幾只黑水雞在新犁的田地上覓食，不遠處是一個池塘”，于是畫了下來。

二月，她記下云雀的“首叫”。

十六日：今年第一次聽見云雀（lark）的叫聲。

三月，她記錄了“春天里第一個溫暖的日子”。

四日：陽光明媚。這是春天里第一個溫暖的日子。云雀在碧空中歌唱。我出門走了很長一段路，發現款冬花和平臥婆婆納（procumbent field speedwell）已經盛開。
一條小溪從一處地勢較低處的灌木叢旁緩緩流過，在那灑滿陽光的岸邊，我發現大量報春花的幼苗，葉片簇擁在一起，好似一頂頂王冠，王冠中間裝點著大大的花骨朵；白屈菜（celandine）的花蕊也已飽滿，只消這種溫暖的天氣再持續一兩周，這些花就能盡數盛放了。
鳥兒們在哪兒都很活躍，在樹籬中、在樹梢上，嘰嘰喳喳，匯成一曲大合唱。

四月，她抄錄了柯勒律治的《夜鶯》。

這是快樂的夜鶯，迅疾地，迫促地，
滔滔不絕地傾吐著清婉的旋律，
仿佛它擔心：四月的一夜太短了，
來不及唱完一篇篇愛情贊歌，
來不及讓它載滿了樂曲的靈魂
卸下這沉沉重負！

五月，氣溫還未回暖，降水依舊很多。她看到鳥兒筑巢，兔子做窩，花兒競相開放，櫟樹上也結滿了累累的橡子。

一日：氣溫依然很低，陰雨連綿，陽光偶爾現身。今天去了去布里斯托爾。相比于三個禮拜前的景象，現在的田園風光可漂亮多了。
河岸邊的報春花依舊郁郁蔥蔥，樹籬青翠欲滴，蘋果園里更是百花競放；櫟樹長出第一批或金黃或古銅的葉子。
薩默塞特郡（Somerset）的草甸因布滿黃花九輪草而呈現出耀眼的黃色，但是在德文郡卻很少看到這種花，只有北邊靠近郡界處才有一些；當地農民會跟你解釋說這是因為這里的土壤對這種花而言是“好過頭了”。
在德文郡，夜鶯也同樣是稀客。我曾聽說過一個原因，說是因為德文郡沒有夜鶯賴以為食的昆蟲，我覺得這個解釋有些道理，這繁花似錦、土壤肥沃的英格蘭一隅本該是夜鶯的天堂。

六月，她記錄了一次遠足。

二十五日：今天進行了一次長途鄉間遠足，沿途經過凱瑟琳?德?巴恩斯（Catherine de Barnes）、阿登地區漢普頓（Hampton in Arden）、比肯希爾（Bickenhill）和埃爾姆登公園。
沿途所經的各條門徑上都充斥著野薔薇和忍冬的芬芳；微風掠過樹籬，輕撫我們的面龐，還帶著車軸草地和草甸的清香。
路邊野草蓬勃，皆是那么可愛。草甸上有許多盛開的花朵，我在芳草中采了一些夏枯草（selfheal）和地榆，又在樹籬上摘了紅瑞木的花兒和蒼白的法國野薔薇。
我們在樹籬下野餐，周圍是盛開著的或粉或白的車軸草，以及比人還要高的青草，它們已然壓彎了腰；此時，一對興奮的知更鳥在我們旁邊的灌木叢里振翼啁啾，顯然很好奇我們這會兒蹲在它們領地的角落里做什么。
在路旁池塘邊見到了一大群漂亮的小蜻蜓——淡藍色帶黑斑。埃爾姆登公園池塘里，萍蓬草也已完全盛開。

七月，她去找野生風鈴草。

二十一日：騎車去巴德斯利（Baddesley），又從巴德斯利步行去巴爾索爾圣殿（Balsall Temple）。
據我所知，幾年前有人曾在這一帶的小溪邊發現過野生風鈴草（wild canterbury bell），我急切地想再次尋覓它的芳蹤，終于得償所愿。生長在溝渠深處的紫色風鈴草，那高高的花穗格外顯眼，周圍就是繡線菊和蕁麻叢。

八月，收割季來了。她看到河谷的各處居民都在忙著晾曬干草，樹木和灌木叢上的漿果開始變得鮮艷奪目。

二十八日：今天，正當我穿過田野去找牛群時，我看見一只杓鷸（curlew）落在地上，緊接著一只沙錐（snipe）從我腳邊的草叢里突然飛起。一大群紫翅椋鳥繞著吃草的牛群團團轉，跟在它們屁股后面走，看起來似乎是趁著牛群吃草來捕獲被翻攪出的小昆蟲。

九月，陽光明媚的日子多起來了，她的戶外活動也多了。

十七日：劃船到韋納哈湖盡頭，然后在湖岸邊野餐。山上的鳳尾蕨紛紛染成銅色和黃色。大部分的鳳尾蕨都已被農人割下，丟在山坡上曬干，以至于整個山坡看上去一塊兒紅、一塊兒棕。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樹木變色。
在回家的路上，我在湖邊看到了對面一輪絕美的夕陽。東面山頂上的余暉光彩奪目——萬丈光芒，或金或紅或棕，一點點加深，直到變成山麓地帶紫色、灰色的陰影。湖面漂浮著一層奇特的金褐色浮塵，我們覺得那一定是風從山上刮來的帚石南花粉。

十月，她在附近收集果實與漿果，還做了目錄。

十日：再看看野蘋果樹，雖然春天里開出了許多花，但當我打算去尋找結出的果時，卻連一個也找不到。也許它們已經被摘光了。樹籬上一派欣欣向榮，掛滿了各種漿果——薔薇果和山楂、接骨木、漿果薯蕷、歐白英、莢以及黑莓——這可把鳥兒忙壞了，一個個都在漿果堆里大快朵頤?；丶业穆飞吓c一場雷陣雨賽跑，可惜我輸了，淋了個透心涼。

十一月又開始陰雨綿綿，她“出門進行真菌大狩獵”。

十三日：清晨穿過原野，經由埃爾姆登道，去那里的村舍給烏鶇和歐歌鶇寫生。清晨，天空還是灰色，四周卻安靜得恰到好處，薄霧蒙蒙，給遠處的林木蒙上一層紫色的面紗。
許多樹都已經禿了，只有櫟樹還有些許樹葉，且都蒙上了銅色和棕色的陰影。樹籬和堤岸上，榛樹葉和蕨類也閃耀著金光；處處都彌漫著落葉的芬芳，這是一種屬于秋日的氣息。
我穿過一處草地，其中長滿了各種傘菌，這令我十分驚訝；因為之前我經過許多其他的草地，連傘菌的影兒都不曾見一個，唯獨在這里看到許多。

如果說她畫的植物有“靜態美”，那么她畫動物也是栩栩如生，非常好看。

十四日：今天我看見一只翠鳥飛過奧爾頓車站下路旁邊的小池塘。如今，榿木和榛樹已長出了新的花序。今天傍晚的日落絢爛輝煌，令人難忘。我這一生中還從未見過如此大的落日。深紅色的球狀物，伴著紫色的陰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熱氣球懸掛于灰色云幕前。

十二月，下雪了，她給鳥兒投食。

一日：明媚晴朗，伴有來自東北方的寒風。在過去幾周里，鳥兒都會在清晨飛來等候投食。今天我把一只椰子放在外面——這可樂壞了山雀，它們成群結隊，一整天都在那里啄食這只椰子，大部分的是藍山雀。

這本書忠實記錄了她在沃里克郡（Warwickshire）看到的野生動植物，以及在英格蘭、蘇格蘭的旅行見聞。從字里行間，你能感受到她一顆熱愛自然、詩意跳動的心。

她純手工打造私人筆記，抄下她喜歡的詩歌、諺語，畫下她看到的花花草草、蝴蝶蜜蜂、鳥兒、馬兒、牛兒……本來，她這部“自然手記”只是為了記錄和用于教學，沒想到塵封七十多年后出版，掀起了當時的英倫懷舊風潮，繼而翻譯成不同語言，打動了各國一代又一代的讀者。

這本樸實無華又生機盎然的自然手記，是寫給四季的“情書”，是“大自然的饋贈”。有善于發現美的眼睛，才會欣賞大自然有多精彩；有寬容細膩的心思，才會發現日出日落、花開花謝的平常日子蘊藏多少奧妙。

我們習慣了快節奏的現代生活，總想把時間填滿，一邊享受城市的便捷又一邊討厭擁擠嘈雜，一邊沉迷手機與娛樂又一邊感嘆日子單調無聊——試問如何“詩意地棲居”？

伊迪絲懷著對自然和鄉野的熱愛與尊重，慢下腳步、俯下身子，觀察、記錄，讓觸手可及的美好留在紙上，讓看過的風景、走過的歲月變得有跡可循，日月可鑒。

記錄生活，不需要有多“專業”，“業余愛好”往往意味著“盎然的興致、沒有利益侵擾的純粹精神”。

所有讓你感受美好的事物都是生命中的光，請讓它們透進來，讓它們撩動你的心跳，喚起你的快樂吧。就像伊迪絲，深入自然、親近自然、記錄自然，那么自然的奧秘和美妙就會逐漸展露在你面前，你也會感受到不同物種的特點和魅力。

當我們把目光投向大自然，我們就容易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地球上的“自然之子”，與萬物同享陽光雨露，榮辱與共，休戚相關。

我們永遠不要把自己變成機器，永遠不要喪失人類的感受、情緒和人性，永遠不要放棄追逐幸福的權利，因為這才是我們引以為傲、區別于其他物種的珍貴體驗和生命價值。

（本文文字原創。本文圖片來源于網絡和書本，圖片版權歸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