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是最容易的事情，所有知識都明白地寫在課本里，還有老師教。

在高中讀書的時候，這句話我聽過無數次，但一點不信。

縣城的重點高中招生每年幾千人，只有10%的平價生，學費1000塊。剩余的90%學生都要交擇校費，6000塊起步，3萬封頂。我分數差2分到前10%，也交不起擇校費，家里養豬一年才掙1000多塊錢。只好去鎮上的普通高中，郁悶。

剛上幾天課，我就發現老師很好玩。

黃C星老師30多歲不到40，教地理。地理是副科，但黃老師經常在早自習去教室里巡視，號召大家背他的地理。黃老師第一節課就秀一手絕活：不帶課本，隨時告訴大家，第幾頁的第幾段的這幾句話要畫線，得背下來。“不用背太熟，跟我一樣就行”。然后他就飛速背了一大段，跟課本上一字不差。

黃老師能一口氣背完化學元素周期表，不超過10秒。“地殼的主要元素是啥，特別好記，養閨女貼給哪家美，對應氧硅鋁鐵鈣鈉鉀鎂”。聽一遍就記住了。我現在還會背，為什么向斜成山背斜成谷？因為向斜底部受擠壓，物質堅實，不易被侵蝕，最終成山峰。背斜頂部受拉伸，容易被侵蝕，最終成山谷。畢業前地理會考，全班地理平均分超過90，又一次全市第一。

張Q老師教英語。張老師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和男朋友（很快結婚）任老師一起回到家鄉。張老師第一次上課穿著藍色連衣裙，長頭發，又飄又仙。張老師每節課都要點一個學生背上次課的課文，同學們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為了出個風頭，我會在早自習背英語，約40分鐘能達到一口氣背下全文。

現在回想，張老師真是教學有方。語言會背就會說，不懂語法也知道空格里該填啥。有同學問我為啥選A不選B，我解釋不清楚語法，但我知道課本的原句就是這樣寫的。

張Q老師的小姑子，也就是任老師的妹妹，任X霞同學在我們班。身高看著有1米7，性格爽快，又美又颯，是本班、外班男生的暗戀對象。也許因為哥嫂都是自己的老師，任同學平時不張揚，總是在努力學習。

劉D文老師是個大帥哥，畢業第一年就來擔任班主任，教課文。學校有獎學金，期中考試、期末考試的第一名100元，第二名50元，第三名20元。一學期學費360，加把勁，能回本一半。劉老師把我拉到無人的地方，跟我說，“錢別亂花，別拿去請客”。我心里不想請客花掉，食堂的油炸豆腐才1毛1塊，5毛錢能買3個饅頭。劉老師的叮囑成了不請客的護身符。劉老師在市里報紙上發表過多篇文章，帥還有才，第二年就被縣城的重點高中挖走了。

趙G英老師教物理，被我氣得不輕。我坐地第二排，經常在物理課上睡覺。趙老師看我睡著了，就用粉筆頭砸我，喊我回答問題。剛坐下，我又睡著了。一節課才45分鐘，我睡著了4次。趙老師不知道的是，我在暑假里花了5天時間，把物理課本和練習冊上的題目全做一遍，因為我想學會維修電視機。

孟Q魁老師教數學，擔任高三的班主任。化學老師找他去告狀，說我經常在課堂上睡覺。孟老師回答說，“他在我的課堂上也睡覺，別管他，睡醒后就會學習的”。學數學的果然機敏。

楊F春老師教政治，講商品經濟、生產力、生產關系。楊老師的大學專業是生物，教政治不在行。那一段流行夜里背書，8點半晚自習下課后，帶著政治課本回宿舍。9點熄燈前抓緊看幾眼知識點，躺下后默背幾遍，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宿舍是兩間房的大通鋪，上下兩層，擠得結結實實，暖和。

楊老師有個絕技，在講臺上站著，一邊講卷子一邊打瞌睡，突然一個激靈醒來。楊老師的生物課講得特別好，當時我發自內心地相信21世紀是生物的世紀。幸虧生物學得不好，高考沒選生物專業。

我有個同桌叫宗P明，他有個堂哥在隔壁班。宗同學每周日傍晚到學校時，都會帶一大瓶子豆瓣醬。從大罐子里挖出來，再用大塊蔥花炒一遍，很香。宗同學看我可憐，買不起菜，每次都讓我蹭吃豆瓣醬。我希望能再次見到他，請他吃全聚德烤鴨、東來順涮羊肉、第六季海鮮，請他逛故宮爬長城。

宗同學精力特別好，他掌管教室的鑰匙，每天第一個起床，5點半就起了。到教室里，給高考倒記時牌換紙。快到6點的時候，班主任孟老師去宿舍喊大家起床，奮戰100天。

各種條件都不太好。食堂衛生不行，夏天蒼蠅很多，幾乎每天都能在菜里發現蒼蠅。大家都習慣了，用勺子把蒼蠅舀出去，繼續吃。瓷缸擺地上，三五個人蹲一圈。遇到雨天，買完飯菜，飛奔回教室。后來學校在食堂旁邊搭了一個鋼雨棚，方便多了。

月考的時候要隔位坐人，部分學生就去了常年空置的一個教室。冬天風冷，不巧窗戶玻璃有破洞。我挨著破洞坐，我的手凍僵了，握著筆發抖，寫不成字。

當時不覺得艱苦，一周花5毛錢買一包南德方便改善伙食，好吃，滿足。

N年過去，我現在理解了，老師說得很對，讀書是最容易最幸福的事，掙錢、打工比它難多了。

感謝老師的教導，讓我在最浮燥的年齡一心讀書。雖然那時候連清北都不知道在哪里，但“大學”兩個字就給人希望。那時我一無所有，卻對未來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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