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展永遠記得在新疆喀什的一次旅行。他站在一處古遺址的城墻上,望著眼前帕米爾高原延伸出去的三座大山,在他面前緩緩展開的震撼圖景。他說,即便是普通游客,面對那樣壯闊的美景依然會贊嘆不已,但是作為歷史研究學者,在了解了更多歷史背景后,在那一刻,他感悟到了與幾千年前歷史交匯的一瞬,由此生出的震撼至今令他印象深刻。
作為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的教授,施展不僅研究歷史,也喜歡到處走走。他深信抵達第一現場能幫助他更準確地理解和解讀歷史。一年中,他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路上,至今去過30多個國家,走遍國內100多個大大小小的城市。跟普通旅行不同的是,他有著歷史學者獨特的行進路線,比如重走河西走廊、從榆林到包頭的陰山胡馬線等等,在欣賞自然風光的同時,更加注重探究一個地方是如何參與到整個中國歷史的演化過程的,試圖從現存歷史遺跡的草蛇灰線里,探究歷史的演化脈絡。
2018年,他出版了新書《樞紐:3000年的中國》,2024年這本書又增訂再版。書中詳細講述了他全球視角下的中國史觀。施展多次闡述他看待中國歷史演化的關鍵視角:中國史是中原、草原、高原等幾大地理板塊相互融合的演化史,它們相互碰撞又相互融合,共同構建了從未中斷過的中國文明史。
施展重新梳理了中國歷史,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中華文明發展的新視角,該書出版后在學界內外引起了很多討論。
近期,他的又一部新作《河山》即將面世,在這本新書中,施展依然帶著他的“大歷史觀”,從幾座具有歷史意義的大山,如昆侖山、陰山、祁連山等出發,以山河為中心,用雄壯的筆調重新解讀中國歷史。他嘗試擺脫中原視角,摒棄以長城分內外,努力講述完整的“中國歷史”,而不僅僅是“中原歷史”。
Q:即將出版的《河山》,寫這本書的初衷是什么?
A:這本書跟我對中國歷史的理解有關。我們過往對中國歷史的討論往往把它聚焦在中原,但是在我看來遠遠不夠,就像我前面反復說的,中國史是幾大地理板塊相互融合的演化史,我想超越中原視角來寫一個完整的“中國歷史”,而不僅僅是“中原歷史”。
在寫作的時候,我找了一個特定的切入角度,首先我想去觀察歷史演化發展的驅動力,也就是一種異質性人群之間的彼此碰撞。這種異質性如何來的呢?我們發現大的氣候差異產生了游牧和農耕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產方式,由此演化出不同的組織形態,不同的觀念系統,以及一系列的社會、財政、軍事邏輯等全都不同。而氣候差異是因為有大山的存在,阻擋了水汽流動,放大了氣候差異。所以,第一個命題就是,大山帶來差異,差異會帶來交往動力。
而大山旁邊一定會有水,水在大山里切割出一些通道,水就會帶來流通,帶來交往的可能。而這些通道兩端的異質性人群,一定會在兩端設置重鎮,我們今天知道的很多大的歷史事件,都發生在這些重鎮。所以我可以以山水關系為線索,從一個全新的視角來解讀中國歷史的發展脈絡。
而且,這些大山跟長城的走向大致重合,我們過去看歷史、寫歷史的時候,長城是作為一個北部的邊界來被理解的,但在我的寫作中,長城不再是北部的邊界,長城僅僅是中原的北部邊界,從整個中國的角度看,長城是中心,更準確的說,我是以長城所途徑的那些大山作為中心視角重新梳理中國歷史。
Q:你去過那么多地方,有沒有令你感到震撼的一些瞬間?
A:這個純跟我個人的研究興趣有關,有一個地方給我留下了一種特殊的震撼。在新疆喀什下面的塔什庫爾干,那里有一個蒲犁國遺址,那個古城的城墻都還在,當我站在那個古城的遺址上,朝著一個特定的方向望去會發現,正前方是昆侖山,右手邊是喀喇昆侖山,左手邊是興都庫什山,帕米爾高原往外伸展的幾條大的脈絡線索,在那一個地方都能同時看到,那個對我來說是非常震撼的。
因為我長期研究歷史,古代中國史是中原、草原、西域高原幾大地理板塊一起構成的一個龐大體系。我站在那個地方同時看到這三條世界級大山。在東漢末年天下大亂,在古代中華秩序徹底崩潰之后,能驅動中華秩序重新站起來、讓文明重新獲得涅槃的是佛教,而佛教依賴的一系列傳播路徑,就是依靠這幾座大山之間的通道,從西域大規模流向中原,而現在,這些路徑在我眼前緩緩展開。
包括河西走廊。我經常說,你站在長安洛陽這些地方,你能理解的僅僅是中原,你只有站在河西走廊,你理解的才是真正的中國。河西走廊之所以吸引我,就在于它能連接起中原、西域、草原、高原這幾大地理板塊,在這個地方你能同時感受到中國這幾大板塊之間彼此沖撞以及相互觸動相互融合,最后經過數千年的漫長歷史,讓中國凝結為一個大中國。站在河西走廊最容易直觀感受這一點。
Q:對您而言旅行的意義是什么?“行萬里路”對你洞察當代社會、做學術研究有什么樣的影響?
A:很多東西是你不到現場看根本想不到的,在書中沒有討論過的問題,只有到了現場才能發現。舉個例子,我曾經跟朋友走過一次陰山胡馬之旅,就從陜北榆林出發,一路到包頭。在包頭看了秦長城,你從漢人視角看長城就覺得“還行吧”,但是我心念一動,我要從北往南看,以匈奴人的視角再看一下長城,你一下子就被震撼到了。因為漢人視角的長城就是一個相對和緩的坡度,看上去一點都不突兀,你覺得你想爬上去也不難,但是從匈奴人的視角看,發現長城把山形地勢完美地借用過來了,那種凌厲的山勢、居高臨下的威嚴感,你會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有特別強的感受。
Q:你也談到過工業革命帶動科技進步,讓人類進入現代化社會,這兩年AI滲透進人類的方方面面,你怎么看AI技術的發展對人類帶來的影響?你使用AI工具嗎?
A:AI對我寫作幫助很大。比如我在闡述一個理論的時候,需要尋找一些合適的歷史故事或歷史事件把它引出來。有時候我就會問問AI有沒有可用的歷史案例,這樣比我自己搜腸刮肚地想要方便很多。有時候在我寫作的時候,我也會做各種時空的蒙太奇,東邊正在發生一件什么事,同時西邊正在發生一件什么事。然后這幾百年后,西方發生的那件事將以什么方式影響到東方,這種時空蒙太奇來回切換。所以我需要尋找兩邊看上去很有戲劇性同時又彼此之間有共振、時代又差不多的一些案例。利用AI可以迅速幫我把這些東西找出來,基于它的這些提示,我去做整合。
Q:你有AI焦慮嗎?擔心會被AI取代嗎?
A:我一點都不擔心AI會取代我,因為我要檢索什么、我需要用什么,只有我把問題提出來,AI才會去做這些工作,AI現在還沒有這種問題意識,AI反而成為我一個強大的工具,讓我在發揮我的問題意識尋找答案的時候效率更高了。
所以在未來每個人都可以用AI的時代,人與人就要看誰在提問題方面的能力更強了,而提好問題的能力,首先取決于你個人的見識和想象力。
Q:接下來你還會專注于探索哪些領域?
A:除了研究中國史,我現在還在研究全球經濟,更準確一點是研究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結構化位置。這幾年隨著貿易戰的展開,中國企業出海的方向變多了,在出海的過程中,中國企業未來是怎樣一個演化邏輯,這些都是我未來想花大精力思考和研究的方向。
策劃:李祺
撰文:張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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