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中國歷史的長卷中，范源廉、范旭東兄弟與楊樹達三位先生的名字熠熠生輝。他們以教育、工業與學術的卓越成就，共同書寫了愛國奉獻的壯麗篇章。而將他們緊密相連的，是那段始于時務學堂、延續近半個世紀的深厚情誼。這份情誼，不僅體現在日常的扶持與信任中，更升華于對彼此人格與事業的崇高評價上，成為一段流傳后世的佳話。

一、范源廉：教育奠基者的挽歌與托付。

1927年12月23日，范源廉病逝于天津，享年52歲。作為中國近現代教育體系的奠基人，他的離世令各界痛惜。在梁啟超、熊希齡、嚴修、張伯苓、楊度、蔡元培等一眾泰斗的追悼挽聯中，楊樹達所作挽聯獨具情感和深度：

上聯：敗而死有李君撫生，成而死有蔡君松坡，吾黨縱多才，非公誰與抗手？

下聯：不令子為漢之孟博，而令子為宋之希文，造物豈無意，胡為天不假年

挽聯解析與情誼溯源：上聯中，楊樹達以“敗而死”的李燮和（撫生）與“成而死”的蔡鍔（松坡）作為對比，烘托出范源廉地位的獨特性——其成就超越單純的成敗界定，在同時代俊杰中無人能及。下聯則巧妙引用同姓歷史人物：東漢范滂（孟博）代表悲壯殉道，北宋范仲淹（希文）象征建功立業。楊樹達指出，范源廉走的是范仲淹式興教救國的道路，而非范滂式的抗爭殉道，以此精準概括其教育總長、北師大校長的一生事業。然而，“天不假年”的詰問，更表達了對摯友英年早逝的無限痛惜。

這份深厚情誼，源于三十年的同學之誼。1897年，二人共同考入時務學堂，師從梁啟超，奠定了一生志業的基礎。1920年，范源廉第三次出任教育總長，提攜楊樹達入職教育部國語統一籌備會，并在北京師范學校、北京法政專門學校任職。1924年，范源廉就任北京師范大學首任校長，即聘楊樹達為國文系主任，雖楊樹達堅辭而僅任代主任，卻可見范源廉對其寄予厚望。1927年，范源廉在天津病危時，電請胡適與楊樹達交待后事，臨終托孤，足見楊樹達在其心中的地位。同學、同事加知己的情誼，鑄就了這段百世流芳的友誼。

二、范旭東：化工先導的序言與精神共鳴。

1945年10月4日，范旭東與世長辭，舉國震驚。這位中國重化工業的奠基人，其逝世甚至驚動了國共談判——毛澤東與蔣介石一致同意休會一天，周恩來代表中共前往悼念，蔣介石題寫“力行致用”，毛澤東親筆挽聯“工業先導，功在中華”。1946年，社會各界出版《化工先導范旭東先生紀念冊》，獨邀楊樹達作序，全文如下：

吾友范君旭東，既卒之明年，其朋儕纂述平生言行及所興事功為書，以誄而傳之，且來征序于余。

余維國家之患，莫大于士大夫蹈虛習常而恥言功利。夫功利豈必不善？視之何如耳！禹之功在治水，周公之功在制禮樂，孔子之教弟子曰：“民可使富之。”孟軻氏尤諄諄言民事不可緩。古之圣人賢人，未嘗不以功利濟天下也。后世迂儒鄙事功為末務，于是高談性命，逸豫忘憂，而生民之憔悴益甚。今旭東獨能奮發于空疏茍且之俗，竭其廿年之心力，首創久大、永利諸廠，以鹽堿之業為國先路，其有功于吾民族豈淺尠哉？

或曰：“旭東，實業家也，子以古圣賢相衡，毋乃不倫？” 應之曰：“不然。昔宋范仲淹為政，興水利，立學校，至今人稱其功；其言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此其志豈與旭東異乎？旭東之所為，特其事不同耳，其心一也。” 且余觀旭東，律己嚴而治事勤，自奉約而輸公厚，視古之賢者何多讓焉？世之知旭東者，多震于其事業之宏闊，而余獨欽其德義之卓越。蓋功業者，德行之征；未有內無其德而外能成大業者也。

今旭東往矣，而其志事之光明俊偉，與夫堅苦卓絕之精神，固已昭垂天壤，永為來者之師表。后之覽是編者，其亦有感于斯文？

楊樹達 謹序

序言核心與情誼根基：楊樹達在序言中，以國學大師的視角為“功利”正名，批判傳統士大夫空談習氣，引用大禹、周公、孔子、孟子事例，論證圣賢皆以功利于濟天下。他將范旭東的實業救國精神與范仲淹的“先憂后樂”精神等同，指出“其事不同耳，其心一也”，并強調范旭東“律己嚴、治事勤、自奉約、輸公厚”的品德，才是其功業的根基。

這份評價并非偶然，而是基于長達48年的總角之交。1897年，楊樹達12歲、范旭東14歲，二人于時務學堂相識，結為摯友。1905年，楊樹達官費留學日本，與范旭東同租一屋，朝夕相處。回國后書信不斷，《積微翁回憶錄》多次提及二人交往。楊樹達再婚時經濟拮據，范旭東慷慨借款300大洋（當時巨款），范旭東自身生活簡樸，卻愿傾力相助，可見情誼之深。楊樹達與范氏雙賢親如一家——前有兄長范源廉視其為托孤之友，后有弟弟范旭東被其譽為“當世范仲淹”。

三、跨越千年的精神傳承：憂樂精神與歷史定位。

楊樹達在19年前為范源廉所作挽聯中，已稱其為“當世范仲淹”；無獨有偶，在范旭東的序言中，他再次以范仲淹作比。這并非巧合——范氏雙賢領受的1906年《范氏族譜》明確記載，二人為范仲淹第三十一世孫。一門三賢跨越千年，“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精神，在他們的生命中得到延續。

三位先生從時務學堂出發，在中華大地上走出了鏗鏘人生：

· 范源廉：中國近現代教育體系奠基人，著名教育家、慈善家、社會活動家；

· 范旭東：中國重化工業奠基人，“民族化工之父”；

· 楊樹達：中國著名語言文學家、歷史文獻學家、教育家，原國民政府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蘇聯科學院通訊院士。

他們的友誼，始于青春年少的同學之誼，深化于事業上的相互扶持，升華于精神上的共鳴與互勉。楊樹達以挽聯和序言，不僅悼念亡友，更將他們的實踐融入儒家道統，賦予其永恒的文化意義。這種以德業支撐功業、以友誼承載道義的精神，至今仍為后人景仰。

四、個人情誼與時代使命交織的史詩。

范源廉、范旭東與楊樹達的故事，是個人情誼與時代使命交織的史詩。他們的生命軌跡印證了：真正的友誼能夠跨越領域與時空，在共同的理想中熠熠生輝。如今，三位先生雖已遠去，但他們的功績與精神，依舊鐫刻于中華大地，激勵著后來者以“憂樂”之心，承時代之任。

作者 | 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