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笑 | 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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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開始的國家集采，已進行了八批。多數品種將在2024–2025年陸續到期。以往，集采品種協議期滿后的接續工作沒有全國統一規則，以省為單位或省聯盟為單位執行。

在此背景下，國家醫保局于今年8月后明確，必須建立全國統一的接續規則。由江蘇、河南、廣東三省醫保局牽頭組成全國接續采購聯盟，負責1-8批（除胰島素專項）共計316個品種的接續工作。

針對此次接續工作，國家醫保局在廣泛聽取行業意見后，摒棄了初期被視作“二次集采”的激烈競價方案，轉向以“詢價”為核心、強調價格預期穩定的全國統一接續模式。

這一重大政策轉向，標志著我國藥品集采機制的目標正從“降價”，轉向“質價平衡”與行業的可持續健康發展。

“競價”改“詢價”，告別“二次內卷”

2025年11月初，《國家組織藥品集中帶量采購中選結果接續工作征求意見稿（第一版）》（下文簡稱“第一版征求意見稿”）流出時，很多企業的第一反應都是——“接續意味著又要重新經歷一次集采嗎？”

“錨點價”“1.8 倍”“復活機制”“低價聲明”“帶量下調”……在企業看來，“很可能會導致再次卷價格。”

有業內人士認為，2025年11月初流出的接續方案征求意見稿，被指沿用了第十一批國家集采的“競價”模式，即按報價由低到高排序，僅前70%的企業可以入圍，后30%面臨淘汰。

對于許多已經歷首輪“靈魂砍價”、價格降幅高達80%-90%的品種而言，這無異于“再來一輪新的集采”。

行業對此反響強烈。上述人士指出，這意味著把原來集采已經砍過頭的價格再卷一次，相當于“二次集采”。過去八批國家集采的續接，大多沿用省級詢價采購，企業比較接受這種方式，行業里建議仍采用詢價方式。

行業代表在醫保局現場座談中反映了兩大核心矛盾，即“超低價競爭”和“規則不統一導致極端內卷”。這些意見得到了國家醫保局的重視與采納。最終，政策方向發生了根本性調整，從強調淘汰的“競價模式”轉變為以穩定為主的“詢價模式”。

根據調整后的方案，本次全國統一接續將采用類似江蘇、廣東等聯盟成熟的詢價經驗。其核心邏輯是設立明確的“詢價基準”和“托底保護價”，企業報價只要接受托底價即可中選，避免了殘酷的淘汰賽。

在最新方案里，錨點消失、入圍消失、倍數限制消失、復活機制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基于現實成本的三套價格錨點：歷史中選價的合理區間；首輪平均價的 1.1 倍；國際價（尤其是線上藥房價）。換言之，政策從“盯最低價”轉向“盯合理價”，把價格從競爭工具變成協調工具。這種結構性變化，本身就是行業松氣的主要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調整的關鍵正是設立了統一的“托底保護價”，如口服制劑最低0.1元、小容量注射劑最低1元、大輸液最低2元等。只要企業接受不低于此托底價的價格，即視為中標，確保了供應的廣泛性和穩定性。

對于托底價的制定，方明藥業總經理趙鋌表示，制定依據是基于醫保整體規模的推算。比如小針劑即使一年用十億支，一元一支不過十億元，占醫保總盤子（2萬億）比例僅0.5%，總體來看較為可控。

詢價基準的設定也體現了合理性。對于首次接續的品種（如第7、8批），以上一輪集采中選價的70%作為詢價參考價；對于已在全國多地接續過的老批次，則綜合歷史接續價格形成新的基準。分析指出，第7、8批品種的詢價基準較其首輪集采最低中選價平均高出約16%，為價格提供了緩沖空間。

若首次接續的30%降幅企業認為無法接受，可選擇不接受，可在最高限價內選擇一個價格，但要接受報量的一些損失。企業普遍認為，統一詢價更合理，至少避免了二次競價的極端低價。

從“規則博弈”，回歸“價值競爭”

盡管詢價可能出現價格略高于上一輪，但總體不會造成醫保風險。如果不采用詢價，任由企業報低價，則很可能出現因過度競爭導致的極端低價，例如價格由0.8元下降至0.3元，降幅高達6.70%，企業可能仍有幾分利潤，但長期供應卻難以維持。

例如，此前江西某藥業在地方集采中為爭奪市場報出“超低價”，最終導致資金鏈斷裂、破產清算，不僅企業倒閉，也影響了藥品正常供應。

此外，極端低價會導致產品質量問題。曾有企業因為極端低價、利潤過低而采取更換包裝材料等策略，比如將中性硼硅玻璃改為普通玻璃，被國家藥監局處罰。

新的詢價不存在淘汰機制。這意味著，對于競爭充分的品種來說，允許更多企業中選，避免“獨家低價”導致的供應風險；對競爭不足的品種，則設置合理議價空間，保障企業積極性。

全國統一的詢價機制改變了“唯低價是取”的游戲規則。過去試圖通過“超低價中標”一舉搶占市場的激進策略難以為繼。新規則下，企業需要通過成本控制、產品質量和銷售能力進行公平、長期的競爭。

此次集采接續規則的調整，表明醫保支付方的目標不再僅僅是“擠水分”，而是在確保患者用藥可及、減輕負擔的同時，開始兼顧產業的可持續發展，引導行業轉向“價值競爭”，此外，清楚地傳遞出另一種思路：不是要重啟價格戰，而是要把接續機制制度化，讓體系進入可持續運行的“穩態”。

對企業來說，提供全國統一的、可預期的“游戲規則”，能讓企業從應付數百場地方博弈中解脫出來，將精力聚焦于保障穩定供應、提升產品質量、推進技術創新等真正創造價值的領域。

對產業的影響

這次國家統一的集采續約方案，對不同企業類型的意義不一樣。

對外企，這是一次“取消無意義競爭”的利好。第一份征求意見稿的錨點模式可能會讓外企直接退場，而第二份把國際價格作為參考點，很可能意味著對外企不能用國產成本結構去要求。

而對原研“老藥”，這意味著一種“溫和退出”。不會逼迫原研在低價區繼續死撐，也不會提供額外溢價空間，退出將變得更制度化、更可控。

而對國內的仿制藥企業，影響最大。這個群體最怕的不是降價，而是不確定性——特別是“極端低價（光腳）企業把市場卷走”。用“合理區間”分配帶量，讓穩定供應和質量能力被重新納入競爭邏輯，從制度上壓制了低質低價企業的機會。

一位業內人士表示，從產業角度看，文件傳遞的不是短期控費信號，而是長期產業戰略信號——集采將從“價格工具”向“產業穩態工具”轉型。

首先，政策目標從“降費用”升級為“保韌性”。連續八批集采之后，真正決定產業未來的已不是價格，而是是否具備持續供應能力、是否能支撐生產線升級、是否能建立健康的競爭結構。

更重要的是，對企業最重要的是長期預期：“價格不會無限制往下壓，接續進入穩定周期。”這對未來 3-5 年企業的資本投入、生產線升級、供應鏈建設，都有直接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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