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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是普通的失眠頭痛，常規口服安眠藥反而使癥狀惡化，一次就診揭開了背后隱藏的健康危機。

撰文丨付長永 醫生

上海市同濟醫院神經內科

編者按： 眩暈作為耳鼻喉科、精神醫學科、神經內科等多學科的常見癥狀，其病因復雜、診療流程涉及多學科協作，一直是臨床實踐的難點與熱點。為促進眩暈領域的學術交流與經驗分享，“醫學界神經病學頻道”特聯合上海市同濟醫院神經內科付長永醫生及全國眩暈領域專家，推出“眩暈解碼”專欄。

專欄文章形式多樣，包括專家撰稿、病例點評、文獻述評等，力求內容扎實、視角多元。我們期待為讀者提供長期有價值的參考。

診室里，醫生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的血常規報告——血紅蛋白232g/L，這個數字已經遠遠超過正常范圍 [1] 。而眼前的患者，因一年來反復頭痛頭暈、夜間頻繁醒來，卻被告知只是普通失眠，開了安眠藥囑其按時服用。

“患者服用安眠藥后癥狀反而加重了。”同濟大學附屬同濟醫院精神醫學科付長永醫生在診室里指出這一反常現象，“這不是簡單的失眠，背后可能隱藏著更復雜的問題。”

近日，同濟大學附屬同濟醫院精神醫學科失眠記憶減退門診接診的一位中年男子病例，為我們揭示了一個常見卻極易被忽視的健康警示：當你長期失眠、頭痛并伴有白天困倦乏力時，可能不僅僅是睡眠問題，而是兩種危險的“隱形殺手”正在悄悄侵襲你的身體。

01

睡眠謎團

中年男子李明（化名）走進診室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困惑。他坦言，過去一年來，他的睡眠質量急劇下降，每晚早早躺下，卻總在深夜反復醒來數次。“白天我就像被抽干了精力，頭痛、頭暈像影子一樣跟著我，記憶力也明顯不如從前。因為頭痛，做了好幾次CT或者核磁共振，但都說無明顯異常。”李明的聲音中透露出無奈。

在此之前，他曾去當地醫院就診，醫生簡單詢問后診斷為失眠，開了常見的安眠藥——艾司唑侖。然而，李明服藥后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頭痛加劇，白天更加困倦乏力。“吃了藥反而更難受，我覺得不對勁，所以專門來上海看看。”李明向付長永醫生描述著自己的經歷。這引起了付醫生的警覺，失眠患者服用安眠藥后通常會有所改善，為什么李明的癥狀反而加重了？這個反常現象背后，可能隱藏著不一樣的病理機制。

02

診斷轉折

付醫生仔細審視了李明帶來的既往檢查報告。一份頭顱CT片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圖像顯示雙側對稱的“腦動脈高密度征”。

圖1：患者的頭顱CT提示雙側大腦中動脈高密度征（紅色箭頭）

這個醫學術語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陌生，但在影像學上，它常提示動脈內血栓形成（與該患者臨床表現不符合）或血管內血液成分異常，可能是血液過于粘稠的表現 [2] 。付醫生仔細觀察患者的面部特征，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患者面色和耳垂呈現不自然的青紫色，這在醫學上稱為“發紺”，通常是血液氧合不足的表現。“您平時睡覺打鼾嗎？有沒有人告訴您，您睡覺時會出現呼吸暫停的情況？”付醫生詢問李明。李明想了想，回答：“我老婆確實說我打鼾很響，有時候會突然沒聲音，過一會兒又大喘一口氣。但是我平時在外打工，夜間睡覺怎么樣也不清楚了。”

圖2：患者與正常中年人的膚色差異（右圖正常中年人圖片來自豆包AI）

這一關鍵信息，加上安眠藥加重癥狀的反常反應，讓付醫生初步考慮患者可能患有“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低通氣綜合征（OSAHS）”。

03

雙重危機

但故事并未在此結束。面色紫紺和腦血管高密度征這兩個體征，讓付醫生想到了更深層次的可能性——真紅細胞增多癥 [3] 。付醫生解釋道：“正常人的血紅蛋白濃度，男性一般在120-160g/L之間，而您的檢查結果顯示為232g/L，明顯高于正常范圍。”

圖3：患者的血常規提示血紅蛋白顯著高于正常值

紅細胞增多癥意味著血液中紅細胞數量異常增多，導致血液粘稠度增加，血流速度減慢，這會增加血栓形成的風險，嚴重時可能導致心腦血管事件。更復雜的問題在于，這位患者的情況到底是呼吸睡眠暫停綜合征繼發了紅細胞增多，還是OSAHS的基礎上同時存在真紅細胞增多癥？“長期夜間低氧會刺激腎臟產生更多的促紅細胞生成素，導致紅細胞代償性增多 [4] 。”付醫生進一步解釋，“但我們也必須考慮原發性紅細胞增多癥的可能性，這屬于血液系統疾病。”

04

破案過程

為了明確診斷，付醫生為李明安排了多導睡眠監測。結果顯示，李明存在重度睡眠呼吸暫停、低通氣。這意味著，他夜間雖然入睡時間較久，但是卻存在明顯的全身組織器官，尤其腦部的缺血缺氧狀態，以至于白天頭痛頭暈、記憶力明顯下降。這些呼吸中斷會導致血氧飽和度反復下降，造成間歇性低氧血癥。與此同時，詳細的血液檢查排除了其他繼發性紅細胞增多的原因，如慢性肺部疾病、心臟疾病等。

最終的診斷是： 重度OSAHS合并 繼發紅細胞增多癥（暫不能完全排除真紅細胞增多癥）。這兩者形成了惡性循環——睡眠呼吸暫停導致夜間低氧，刺激紅細胞過度生成；而紅細胞增多又使血液粘稠，可能加重組織缺血缺氧的癥狀。

05

治療突破

明確了診斷后，治療方向變得清晰。付醫生首先為李明進行了無創呼吸機正壓治療（CPAP）。這種治療方式通過在患者睡眠時提供持續的正壓氣流，保持上氣道開放，防止呼吸暫停發生。

治療效果出乎意料地迅速。使用不久后，李明就體驗到了久違的連續睡眠。“早晨醒來時，我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頭痛、頭暈消失了，白天的困倦感也大大減輕。”李明在復診時欣喜地分享。經過一段時間治療后，李明覺得自己的記憶力明顯好轉。

對于紅細胞增多問題，付醫生解釋：“隨著呼吸機治療改善夜間低氧，刺激紅細胞生成的因素會減少，血紅蛋白水平有望逐漸下降。但如果持續升高，可能需要血液科專科治療，甚至進行放血療法或藥物干預。”

06

健康警示

同濟大學附屬同濟醫院精神醫學科副主任醫師姚軍說：“這個病例給我們帶來了重要的健康啟示：當出現長期失眠、白天困倦、頭痛頭暈、記憶力減退等癥狀時，不應簡單歸因于普通失眠而自行服用安眠藥。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服用安眠藥后癥狀反而加重，這很可能是一個危險信號，提示可能存在睡眠呼吸暫停等問題。因為安眠藥會進一步抑制呼吸中樞或肌肉松弛，加重呼吸暫停和低氧血癥”。

對于有打鼾史、白天嗜睡、晨起頭痛、記憶力下降的人群，應及時進行失眠專病門診就診，進行針對性檢查，明確病因才是有效治療的基礎。此外，細致查體至關重要，如面色異常（如青紫）、血液檢查異常（如血紅蛋白增高）等體征，也不容忽視，可能提示紅細胞增多癥等血液系統疾病。

07

正確求醫

這位中年男子的求醫經歷也提醒我們，當健康問題復雜時，選擇正確的科室就診至關重要。同濟大學附屬同濟醫院副院長、精神醫學學科帶頭人申遠教授指出：“失眠癥狀可能涉及多個專科領域，失眠、睡眠障礙可先到精神醫學科進行評估，明確診治方向；心理因素導致的失眠可就診于精神醫學科；睡眠呼吸問題應就診于呼吸科、耳鼻喉科或睡眠醫學中心；而伴隨的血液異常則需要血液科評估。在就診時，患者應盡可能詳細地向醫生描述所有癥狀，包括睡眠習慣、打鼾情況、白天狀態等，并提供所有既往檢查結果，這有助于醫生全面評估，避免漏診誤診。現代醫學倡導多學科協作診療模式，對于這類復雜病例，不同專科醫生共同討論制定治療方案，往往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無創呼吸機在李明的床頭輕聲運轉，紅色數字顯示他的血氧飽和度整夜保持在95%以上。第二天清晨，他久違地自然醒來，沒有頭痛，沒有頭暈，只有陽光透過窗簾灑在臉上。

血液檢測顯示他的血紅蛋白水平已經開始緩慢下降。醫生提醒他仍需定期隨訪，監測血色素變化，但此刻，李明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他再也不會把夜間反復醒來、白天疲憊頭痛簡單地視為“失眠”。那個差點被安眠藥掩蓋的真相，教會了他一件重要的事：身體發出的每一個異常信號，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專家簡介

付長永 醫生

同濟大學講師、碩士研究生導師，目前借調至精神醫學科從事功能性頭暈頭痛、睡眠障礙和認知障礙等工作。畢業于東南大學，獲神經病學專業博士學歷和學位。從事神經內科、精神醫學科交叉領域疾病和急危危重癥的診治，對頭暈眩暈、頭痛、記憶下降、認知障礙、睡眠障礙、帕金森綜合征、焦慮抑郁、腦血管病規范化診治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和心得體會。對后循環腦梗死急性期與前庭周圍性眩暈鑒別診治，復雜及多半規管耳石癥復位治療和預防，難治性PPPD、難治性失眠、焦慮抑郁綜合評估及rTMS靶向干預具有一定創新方案。

主持科研課題5項，第一或通訊發表SCI和中文核心期刊論著10余篇。

社會任職：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眩暈病專委會委員，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頭痛與感覺障礙專業委員會委員，中國醫藥教育協會眩暈專委會青年委員會常委。曾擔任上海同濟醫院醫療集團單位崇義縣人民醫院副院長（掛職），創建腦科中心并擔任第一任執行主任。

參考文獻：

[ 1 ] . Pillai AA, Fazal S, Mukkamalla SKR, Babiker HM. Polycythemia.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ineligible companies. Disclosure: Salman Fazal declares no relevant financial relationships with ineligible companies. Disclosure: Shiva Kumar Mukkamalla declares no relevant financial relationships with ineligible companies. Disclosure: Hani Babiker declares no relevant financial relationships with ineligible companies.: StatPearls Publishing

Copyright ? 2025, StatPearls Publishing LLC.; 2025.

[ 2 ] . 劉藝, 廖寶, 班鄧榮, 徐鴻, 李紹發, 黃志志, et al. 顱內動脈高密度征作為在老年機械取栓患者的影像標志物預測價值的研究. 中華老年心腦血管病雜志. 2025;27(5):554-7.

[ 3 ] . 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血液病專業委員會, 中華中醫藥學會血液病分會, 中國民族醫藥學會血液病分會, 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血液病專業技術標準審定委員會, 邸海俠. 真性紅細胞增多癥中西醫結合診療專家共識(2022年). 中國中西醫結合雜志. 2023;43(12):1413-9.

[ 4 ] . Haider MZ, Anwer F. Secondary Polycythemia.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ineligible companies. Disclosure: Faiz Anwer declares no relevant financial relationships with ineligible companies.: StatPearls Publishing

Copyright ? 2025, StatPearls Publishing LLC.; 2025.

本文首發：醫學界神經病學頻道

責任編輯：老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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